第628章 能翻出什么浪来！

“马处，您说，白局这次退下来，不就是因为咱们这边顶住了吗？上面要开放，要搞活，白局卡着不放，结果呢？还不是退了。她女儿来了，能翻出什么浪？”

马处长把烟头摁灭，缓缓开口：

“白局退，不是因为咱们顶住了。是因为大势。上面现在要的是发展，是繁荣，是市场。一部戏的历史真不真，导向正不正，在大局面前，没那么重要。白局守了一辈子规矩，最后守不住大势，这是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但她女儿来了，又能怎样？一个小姑娘，演戏出身，懂什么审查？就算她妈把班底留给她，那又怎样？班底再硬，能硬过政策？能硬过上面的要求？”

老钱连连点头：“马处说得对。现在上面要的是政绩，是开放形象。咱们只要顺着这条路走，把项目推上去，把外资引进来，把合作搞起来，那就是功劳。谁挡路，谁就是阻碍发展。”

马处长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啊，她来就来，不用怕。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白局在的时候，咱们都没输，她女儿来了，更翻不了天。”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三点，何雁佳收拾了一下桌面，站起身。

她要去拜访广电的一把手——梁局长。

梁局长的办公室在九楼，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门框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局长室”。何雁佳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梁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和善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看见何雁佳，他摘下眼镜，站起身，伸出手。

“小何来了，坐。”

何雁佳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梁局长好。”

梁局长笑了笑，指了指沙发：“坐吧，不用拘束。”

两人落座，秘书端了茶进来，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梁局长靠在沙发上，看着何雁佳，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母亲的事，我都知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她这次退下来，不是能力问题，也不是工作问题。是大势。上面现在要的是发展，是开放，是速度。我们这些人，在大势面前，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何雁佳安静地听着。

梁局长叹了口气：“我和白灵同志共事多年，配合得很默契。她守底线，我推发展，一内一外，这些年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可这次……不一样了。”

他看着何雁佳，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有些东西，不是我们不想守，是守不住。就像潮水来了，你再大的石头，也挡不住。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潮水里站得稳一点，别被冲走。”

何雁佳轻轻点头：“梁局长，我明白。”

梁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母亲给你定的三条路，我都知道。她跟我提过。说实话，她是对的。

你不能当第二个她，你得走自己的路。你是年轻人，懂新时代，懂新规则，懂舆论。你要做的，是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让这条路走得通、走得顺、走得远。”

何雁佳认真听着，心里对这位梁局长多了几分敬重。

“你进来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梁局长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母亲留下的班底，我会帮你稳住。那些不看好你的人，你也不用在意。用事实说话，用成绩说话。只要你站得住，立得稳，谁也动不了你。”

他转过身，看着何雁佳，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

“好好干。你母亲守了半辈子的东西，别在你手里丢了。”

何雁佳站起身，郑重地点头：

“梁局长，我记住了。”

梁局长笑了笑，摆摆手：

“行了，去吧。第一天，别太累。”

何雁佳微微欠身，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亮起，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金黄。何雁佳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母亲的话：先站稳脚跟，不急于立威。

她想起梁局长的话：在潮水里站得稳一点，别被冲走。

她想起那些热情的、冷漠的、审视的目光。

————

何雁佳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近五年的引进影视剧审查档案全部翻了一遍。

她不是走马观花，而是一本一本啃，一部一部拆。

老赵给她的那些内部纪要、审片记录、政策文件，摞起来比她膝盖还高，她白天在单位看，晚上带回家看，周末也不出门，窝在书房里做笔记。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天下午，她翻到一份关于某好莱坞灾难爱情片的审片记录。

那部电影在国内上映时她还看过，只记得满大街都在讨论“海洋之心”和“你跳我就跳”。

当时她觉得感动，现在拿着放大镜看剧情梗概和台词摘录，才意识到问题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影片的核心叙事是：贵族少女厌倦了上流社会的虚伪，爱上了一个穷画家，不惜解除婚约、背叛家族、抛弃母亲，在灾难面前选择与情人同生共死。

整个故事把“自由”和“真爱”包装成最高价值，把门第、婚约、家庭责任统统打成封建枷锁。

女主角原本有体面的未婚夫、优渥的生活、年迈的母亲需要照料，但她选择了放弃一切，追随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男人。

审片纪要里，有人批了一句：“本片情感表达浓烈，但存在过度美化婚外情感、弱化家庭责任之倾向。”

后面的处理意见写着：“建议删减部分亲密镜头，保留主线剧情。”

最终，片子一刀未剪在国内上映，引发了年轻人对“真爱至上”的狂热追捧。

何雁佳在旁边写下批注：情爱解构婚姻本分，冲动美化成自由，背叛包装成觉醒，责任打成封建枷锁。

她接着翻。

另一部战争题材的影片，讲的是一支小分队深入敌后拯救一名士兵的故事。

影片把战争背景虚化，把华国等同盟国的牺牲和贡献压缩到几乎看不见，浓墨重彩渲染的是“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的个人英雄主义。

单兵被塑造成至高正义的化身，为了救一个人可以牺牲更多人，逻辑本身就经不起推敲。

审片记录里，有专家批注：“本片存在过度美化个人英雄主义、淡化同盟国集体牺牲之倾向。”

但最终结论是：“鉴于其艺术成就和反战主题，建议引进。”

何雁佳写下一行字：刻意压低同盟功劳，塑造西方单兵拯救世界之幻象，固化西方霸权正义之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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