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真的是纯粹的艺术吗？
何雁佳在广电的头几个月，安静得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她每天八点半准时到岗，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翻档案、做笔记、参加审片会。该问的问，该学的学，该记的记。中午去食堂吃饭，跟同事们聊聊家常，不拉帮结派，不刻意亲近，也不摆任何架子。下班就回家，从不在单位多留一分钟。
那些等着看“何家千金”会有什么动作的人，等了又等，什么也没等到。
审核二处的办公室里，马处长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对老钱说：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白局退了，她女儿来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安安分分当个小科员。”
老钱笑着点头：“还是马处看得准。小姑娘嘛，演戏还行，真到审查这摊子事上，能翻出什么浪？她妈都挡不住的事，她能挡得住？”
马处长呷了口茶，嘴角带着一丝得意：
“不是我看得准，是形势摆在这儿。上面要开放，要市场，要繁荣。她一个刚进来的小年轻，能干什么？学学业务，混混资历，过几年调走就是了。何家那点底子，也不是什么都能罩住的。”
老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更放开些？上次那个棒子国的苦情剧，台里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马处长放下茶杯，想了想：
“不急。先看看风向。她不动，咱们也不急。等她彻底站稳了、没想法了，咱们再推。反正……时间在咱们这边。”
审核一处的刘建国这边，也在私下议论。
“小何这几个月，真够稳的。”刘建国靠在工位上，对旁边的同事说，“我还以为她进来之后会有什么动作，结果比谁都沉得住气。”
同事点点头：“到底是白局的女儿，家教在那儿。人家不是来闹事的，是来干事的。”
刘建国叹了口气：“干事？这摊子事，白局都没干成，她能干成什么？不是我看不起她，是……咱们这行，你也知道，光有想法没用，得有人、有权、有势。她有人，有势，可权呢？正科级调研员，能干什么？”
同事压低声音：“她背后不是还有她妈的人脉吗？还有她大哥、她二哥……”
“人脉有用，但挡不住大势。”刘建国摇摇头，
“白局在的时候，那些人脉够硬了吧？结果呢？该退还不是退了。她一个小姑娘，刚进来，脚跟都没站稳，能跟大势对着干？”
同事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刘建国想了想：
“先看着吧。她要是真有想法，肯定会找咱们。到时候再说。”
而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对何雁佳的沉默，有着完全不同的解读。
某次行业聚会上，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酒过三巡，话就敞开了。
“何家那个小姑娘，进广电好几个月了吧？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天天看档案、学业务，跟个普通科员似的。”
“看来何家是认了。白局退了，女儿进来也就是混混资历，不打算折腾了。”
“本来就是。他们何家再硬，能硬过政策？上面要的是开放，是繁荣，是市场。他们卡着不放，就是跟大局对着干。白局都退了，她女儿还能翻出什么浪？”
“那就好。以后咱们的路，就好走多了。”
几个人举杯，心照不宣地笑了。
何雁佳不是没有听到这些风声。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有人等她出手，有人怕她出手，有人盼她出手。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每天按时上班，安静地看那些档案。
看那些年引进片、港台剧、樱花国剧、棒子国剧的审片记录，看那些“建议引进”“内容基本合规”“删减个别镜头后通过”的结论，看那些被忽略的批注、被压下的意见、被无视的警告。
看得越多，她心里越明白：
这不是几个审片员能决定的事。这是从上到下的链条，是政策导向，是利益格局，是无数人在这张大网里各取所需。你卡住一部，后面有十部等着。你挡住一个，背后有无数人推着。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
她想起梁局长说的话：在潮水里站得稳一点，别被冲走。
她想起老赵说的话：守住自己能守的。
可她想守的，不只是自己能守的那一条线。
一天下午，何雁佳在翻档案时，忽然看到一份材料。
那是一九九四年的一份内部通报，关于几位电影导演未经审批私自参加境外电影节的事情。通报措辞严厉，处分也不轻。
她翻到后面，看到了一份附带的名单——七君子事件，后来被圈内称为“地下电影导演”。
何雁佳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她想起这几年在各大电影节上获奖的那些华语电影。有些确实好，有些……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电影大多聚焦在偏远山村、底层挣扎、历史伤痕，把这片土地拍得灰蒙蒙、惨兮兮，好像除了苦难什么都没有。
而西方电影节偏偏喜欢这类片子，给奖、给钱、给名声。评委会主席在颁奖时，总要讲几句“勇气”“自由”“真相”之类的话。
何雁佳以前只是觉得不舒服，现在她开始想：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导演宁可冒着被处分的风险，也要去参加那些电影节？为什么西方人那么喜欢看我们灰头土脸的样子？为什么那些获奖的电影，回国后要么被禁，要么无人问津？
她把这些问题记在笔记本上，继续往下翻。
翻着翻着，她又看到一份材料——关于每年中影引进的十部“大片”的统计分析。
何雁佳仔细看了那些片名，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谎言》《ag正传》《yg的心》《铁达尼》……每一部她都在电影院看过，每一部都曾经让她感动、震撼、思考。可现在，她站在审查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些片子，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这些片子，真的是“纯粹的艺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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