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私自做主邀夫家18口人来吃团圆饭,还拍胸脯说不用我下厨,他前脚走我就回了娘家,婆婆急眼:你不回来做饭难道要我上?

“雨宁,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沈卓一边往身上套那件藏蓝色针织衫,一边垂着头,语气轻飘得像在随口聊今天要升温。

他背对着我,对着衣柜那块穿衣镜抚平衣襟。

动作很随意。

随意到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只要用这种开场,后面十有八九是雷。

我手里还抓着铲子,锅里两只鸡蛋在油里打转,发出吱啦声。

抽油烟机在清早的厨房里嗡嗡作响,显得格外闹腾。

“什么事?”

我把火调小一点,偏头看他。

沈卓转过来,脸上挂着笑,那笑我太熟了。

每次他想让我帮忙,或者想蒙混过关,都是这副表情。

讨好里掺着点心虚。

“那个……我爸妈,还有我两个哥哥一家,再加上几个叔伯婶子,今天都来咱这儿吃团圆饭。”

他一口气说完。

好像想把这句话赶紧甩出去。

“大概……十八个人吧。”

他顿了下,盯着我的脸色。

我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锅里的鸡蛋边缘开始发糊,噼噼啪啪地炸。

“你再说一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像隔着一堵墙。

“今天?十八个人?”

“对啊,就今天,年三十。”

沈卓走过来,从后面圈住我的腰,下巴蹭了蹭我肩膀。

他身上是剃须水味,带点凉薄荷味。

“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妈说想来看看咱新家,搬来一年了,她还没正式坐过呢。”

我转身,正对着他。

锅里的鸡蛋已经糊透了,我也懒得管。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我声音在抖,我努力压着。

“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沈卓松开我,抬起右手,装模作样地发誓。

“而且我保证,真不用你累!我都弄妥了!”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很真。

要不是太了解他,我差点就被带过去。

“你是怎么弄妥的?”

我问,把煤气彻底关死。

那两个鸡蛋躺在锅里,黑一圈,看着就倒胃口。

“我订了酒店的半成品菜!”

沈卓说得飞快,像台词排练过。

“滨江大酒店的,你知道他们家半成品,回家一热就上桌,味道顶好。”

“碗筷我买了一次性的,吃完一扔,谁也不用洗。”

“酒水饮料我也想好了,一会儿去超市整几箱。”

他掰着手指算,摆出一副全盘掌控的样子。

“你就跟他们聊聊天,看看春晚,嗑点瓜子,当回小少奶奶。”

“怎么样,老公是不是很给力?”

他又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嘴唇冰冰的。

“老婆最棒了。”

他说。

这句话他反复说。

让我帮他熨西装的时候。

让我给他妈挑礼物的时候。

让我周末去他哥家帮忙看孩子的时候。

每次都是这句。

老婆最棒了。

好像这几个字一出口,我就得心甘情愿。

我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两年多。

谈恋爱时觉得他帅,挺有味道。

现在只觉得生疏。

“十八个人。”

我又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咱家餐桌最多挤六个人。”

“客厅那点沙发根本不够坐。”

“还有,滨江大酒店的半成品,你什么时候下的单?他们除夕不卖,我昨晚刚打电话问过。”

沈卓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就一闪。

接着他又装作自然,摆摆手。

“哎呀,我说错了,不是滨江大酒店,是别家。反正我订了,你放心就行。”

他瞄了眼墙上的钟。

早上七点一刻。

“我得先走,去车站接我爸妈,他们坐早班动车,八点半到杭州东。”

他抓起沙发上的黑色羽绒服,往身上一套。

“然后我去拿菜,估摸十一点能回来。”

“你把客厅收拾一下,把茶几往边上挪挪,好腾点地儿。”

“别的真不用你操心,都交给我。”

他拉好拉链,走到门口换鞋。

鞋柜旁边立着我的行李箱,24寸,玫红色。

那是我去年买的,说是想出去玩用。

一直没动过。

沈卓换完鞋,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大哥家乐乐对花生过敏,二哥那位不吃牛肉,大嫂怀孕嘴淡,你要是下锅的时候注意点啊。”

他说。

语气很顺。

像是默认我会把这顿饭扛下来。

像我刚才那些话根本没出口。

“我说了,我不会下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

“对对对,不用你下厨。”

沈卓笑着,拧开门锁。

“我就是提一句,万一你想帮着热个菜什么的。”

“走了啊,老婆乖。”

门合上。

咔的一声。

不算响,却在清晨的安静里特别清楚。

我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抽油烟机停了,焦味还吊在空气里。

我低头看锅里的鸡蛋。

已经糊成一团,没法吃。

我关火,把锅端到水槽,拧开水龙头。

冷水浇到滚烫的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雾一下子冒起来,扑到我脸上。

有点烫。

我也没躲。

就那样让水冲着锅底,冲了好一会儿。

直到锅彻底凉透,鸡蛋那圈焦壳牢牢粘在底上,冲也冲不掉。

我关掉水。

厨房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外面天还灰着,没亮透。

楼下有孩子在试放鞭炮,砰一声,跟着是笑闹。

年到了。

对,今天是除夕。

我擦干手,走去客厅。

茶几上放着果盘,里头是昨晚买的橙子和苹果。

沙发有点乱,靠垫东倒西歪。

电视遥控器掉在缝里。

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跟这两年每一天一样。

可心里像有块石头,慢慢往下坠。

坠到一个又冷又深的地方。

我想起去年的除夕。

那天早上也差不多。

沈卓也是用这种口气跟我说:

“雨宁,今年年夜饭在我家吃,我爸妈,我哥他们都过来。”

“你别担心,我叫了钟点工,两个小时就能收拾完,不用你动手。”

那会儿我们刚领证没多久。

我当真了。

我是真的信了。

我从下午两点开始忙活,择菜切菜炖汤。

十二个人的饭量。

我数过,一共十二个。

沈卓的爸妈,两个哥哥嫂子,加上孩子。

还有一个叔叔婶婶。

我从下午两点一直站到晚上八点。

中间沈卓进来过一趟,拎走一瓶可乐。

他说:“老婆辛苦了,坚持一下。”

然后又闪人。

八点钟,菜全上了桌。

大家开吃。

没人叫我。

我还在厨房里煲最后一锅汤。

等我端着汤出来,桌上已经吃掉一半。

沈卓的妈,也就是我婆婆李秀琴,抬眼看了我一下。

“雨宁,别忙了,快来动筷子。”

她说。

然后低头继续夹菜。

我坐下,发现自己面前的碗是空的。

没有人帮我盛饭。

我自己去厨房装了一碗。

端回来时,我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只剩两块。

沈卓的爸沈建国,正把最后一块夹给他孙子。

“小孩多吃点。”

他说。

桌上没人接话。

我低着头扒饭。

菜已经有点凉。

吃完,男人们去客厅喝茶抽烟。

女人们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孩子们在地上追来跑去。

李秀琴看着我,说:

“雨宁,你把厨房那边拾掇一下吧,我们女人动动手,让他们男人唠会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这事就该我来。

我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碗盘。

十二个人吃完,盘摞盘,碗摞碗。

油汤糊在一起。

我说行。

我一个人动手。

把剩菜倒掉,把碗盘抱去厨房。

拧开水龙头。

水凉得刺骨。

那晚我洗了三十多件碗碟。

我数过,确实三十多件。

因为洗的时候无聊,就顺手数了。

三十多件。

我双手泡在洗洁精里,泡得发白起皱。

腰直不起来,腿发酸。

等我把厨房擦干净,已经十点多。

客厅里,男人们开始搓麻将。

女人们围着看手机聊天。

孩子睡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

沈卓看见我,冲我晃晃手。

“雨宁,烧点水,茶壶空了。”

他说。

我烧水。

泡茶。

端过去。

转身回卧室,躺床上。

沈卓打完牌进来,已经快一点。

他往旁边一倒,顺手搂了搂我。

“老婆辛苦啦。”

他说。

然后翻个身就睡着了。

打呼还挺响。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那是去年的除夕。

今年。

他说十八个人。

比去年又多了几双筷子。

他说不用我下厨。

去年他说不用我动手收拾。

我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冷藏层里,只有一把小青菜,几只鸡蛋,半盒纯奶。

冷冻里,两袋速冻饺子,一包鸡翅中。

原本是给我和沈卓两个人准备的年夜饭。

简单,但足够。

现在,要喂饱十八个人。

我合上冰箱门。

又打开橱柜。

米桶里只剩薄薄一层米,大概三碗的量。

面袋空了。

油瓶还剩半瓶。

调料倒是一应俱全。

就是没菜。

什么像样的都没有。

沈卓说他订了半成品。

滨江大酒店。

我拿手机,翻出昨晚的通话记录。

昨天晚上八点零五分,我拨给滨江大酒店。

通话一分多钟。

我问:“请问除夕还接单吗?想订一桌年夜饭。”

对方答:“不好意思,除夕我们不营业,要到初三才开门。”

我又问:“那半成品套餐呢?还能下单吗?”

对方说:“半成品早就卖完了,而且除夕当天不送货。”

我说了谢谢,挂断。

沈卓说他订好了。

他在撒谎。

他根本没订。

他只是顺嘴一说,觉得能瞒过去。

跟去年说叫了钟点工一样。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抖。

我点开微信,找到和沈卓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多。

他发了个表情,是只猫趴在枕头上说晚安。

我回了个星星。

那会儿他在干嘛?

在家族群里热火朝天地安排今天?

我点进那个早被我屏蔽的“沈家大院”群。

消息已经999+。

我一直把它静音,因为实在太吵。

头像一排排跳出来,全是沈家的亲戚。

最新一条停在凌晨,沈卓在群里发:“明天都来我家吃,雨宁已经准备好了。”

赵凯的三个姐姐,加上七大姑八大姨,每天在家族群里转发养生贴、拼单链接、娃的视频。

我嫌烦,就点了消息免打扰。

现在,我重新点开。

往上翻。

翻到昨晚。

晚上八点多。

赵凯在群里发了一条。

“明天都来我家吃团圆饭!我老婆手艺杠杠的![呲牙]”

下面刷出一排回复。

大姐赵莉:“那多不好意思”

赵凯:“没事,她就爱下厨[憨笑]”

婆婆孙淑珍:“雨桐就是能干”

二姐赵婷:“那我拎点菜去?”

赵凯:“不用!家里啥都有!人来就行!”

三姐赵敏:“哥,嫂子做的红烧排骨最绝了,我要吃那个”

赵凯:“安排!让你嫂子给你做![OK]”

叔叔:“小凯有本事了,在广州买房了,该去瞧瞧”

婶婶:“可不是嘛,听说新房装得老气派了”

赵凯:“明天都来啊,十八口人的饭,让我老婆好好露一手![呲牙]”

我继续往上翻。

翻到前天。

大姐赵莉在群里吐槽,说今年广州这边饭店团圆饭都爆满,自己在家做太累。

赵凯回:“来我家啊,让我老婆做。”

再往上翻到大前天。

婆婆孙淑珍说,想来看看新房。

赵凯回:“除夕来,热闹。”

一条接一条。

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眼睛上。

“我老婆手艺杠杠的。”

“她就爱下厨。”

“让她好好露一手。”

我的手冰凉。

冷得握不稳手机。

手机滑到地上,屏幕朝下。

我弯腰去捡。

屏幕没碎,只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像条细小的伤口。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婆婆”。

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雨桐啊。”

孙淑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吵,有孩子在闹,也有大人在说笑。

“妈。”

我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发干。

“哎,我们马上出发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啦?”

婆婆语气欢快,听得出挺高兴。

“十八个人,你多准备点菜啊,别不够。”

我说:“妈,赵凯说他订了菜……”

“订什么菜呀!”

婆婆打断我,笑声透过手机传过来。

“外面做的哪有家里好吃,还死贵。你手脚快,自己做,咱们吃个团圆饭。”

我的心一下沉下去。

“可是,十八个人,我可能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忙得过来!”

婆婆语气轻松。

“早点开火就行。我让赵凯早点回去搭把手。”

“对了,小莉家孩子怕辣,你那边别放辣椒。”

“小婷家那位对贝壳过敏,虾蟹这些就算了。”

“小敏怀孕了,要吃清淡的,你单独给她做两样。”

“还有你爸,爱吃排骨炖土豆,要炖烂一点。”

“我嘴馋你做的狮子头,多蒸几个……”

她一条一条交代。

好像我已经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好,勺子在手。

好像我已经默认要给这十八个人做团圆饭。

“妈。”

我又叫了一声。

“赵凯说,不用我下厨。”

我说。

那头顿了一下。

接着婆婆笑起来。

“这孩子,就会乱讲。团圆饭还能麻烦外人?肯定得自家人做。”

“行了,不跟你唠了,我们该上车了,一会儿见啊雨桐。”

“好好做,让咱家有面子!”

电话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着。

我举着手机,站在客厅正中。

窗外的晨光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亮。

亮处有灰尘在飘。

细小,密密,一声不吭。

我盯着那些灰点。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回卧室。

拉开衣柜门。

左边挂着我的衣服,右边是赵凯的。

我拖出行李箱,那只玫红色的24寸。

打开,放到地上。

我开始往里放衣服。

内衣,针织衫,大衣。

裤子,袜子,围巾。

我放得很慢,一件折好再放进去。

然后去卫生间拿洗漱的。

牙刷,牙膏,洗面奶,毛巾。

化妆品不多,一个小包就装下。

我回到卧室,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最里面放着一个红色丝绒小盒。

打开,是一条金项链。

结婚时赵凯买的。

他说:“以后每年纪念日,都给你添一件金首饰。”

可去年那天,他压根没提。

我也没说。

我合上盒盖,塞回抽屉。

没拿走。

梳妆台上摆着我们的婚纱照。

嵌在银边相框里。

照片里,我穿白纱,他穿西装。

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那会儿我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互相照应,互相理解。

现在我明白了。

婚后是我照应他,体谅他。

是他全家护着他,而我要体谅他全家。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眼。

又放回原处。

把正面扣在桌面上。

我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个牛皮纸文件袋。

装着我们的结婚证。

红皮的小本。

我抽出属于我的那本。

赵凯那本留在袋子里。

我把我的那本放进随身的斜挎包。

拉上拉链。

然后合上行李箱。

把拉链拉紧。

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

我拖着箱子走到玄关。

换鞋。

我的红色雪地靴,是去年在杭州买的。

穿上。

系好鞋带。

然后我站起身,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回头扫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厨房,卧室的门。

沙发,茶几,电视机。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

餐桌上剩下没吃完的橘子。

锅里那只糊掉的鸡蛋还泡在水里。

一切跟两年前刚搬进来时差不多。

又好像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我拧开门锁。

走出去。

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锁住了。

楼道里静悄悄。

感应灯还没亮。

我拖着箱子,一层层往下走。

轮子磕着台阶,咚咚响。

走到三楼,灯亮了。

昏黄的光勉强照着楼梯。

我继续往下。

到了底楼,推开单元门。

一股冷风扑上来。

我把羽绒服领子拢紧。

除夕一大早,小区里人不多。

地上散着昨晚放完的鞭炮纸屑,红红的一地。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跑,穿着新衣服。

我拖着箱子朝小区门口走。

箱子有点沉。

可我没觉得累。

到了门口,正好一辆出租车放下客人。

我快步过去。

司机摇下车窗。

“走不走?”

“走。”

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自己上了后排。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脸看着挺和气。

“姑娘,这除夕还往外跑啊?”

他一边打火,一边从后视镜瞟我。

“回娘家。”

我说。

声音很平。

司机愣了下,随即笑起来。

“回娘家好,今天回娘家有说法的。”

他没再多问。

车子开出小区,拐上主干道。

街边铺子大多拉着卷帘门,贴着“春节放假”的红纸。

偶尔有几家开门的,门口挂着灯笼,贴着春联。

红红火火的样子。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

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掏出来看。

我知道是谁。

震动停了。

过会儿,又震。

这回是来电。

铃声是赵凯给我设的,一首很闹腾的歌。

我不爱听,他说热闹。

现在这歌在车里响得特别刺耳。

司机又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

“不接啊?”

他问。

“不接。”

我说。

电话响了好一阵,自己断了。

过一会儿,又打进来。

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赵凯”的名字。

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第三次打来时,我按了接听。

“喂。”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连我自己都意外。

“老婆!”

赵凯那头的声音冒出来,带着笑,还有风声。

他应该在路上开车。

“我已经接到我爸妈了,大姐二姐她们一起挤一车来的。”

“差不多十点半就能到家。”

“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客厅腾出来没?茶几挪没挪?”

他一串说下来,没停。

我说:

“赵凯,我问你,你订的菜,是哪家店?”

电话那边顿住。

只剩下风声,隐约还有车里的音乐。

大概过了五秒。

赵凯笑了两下,笑得有点干。

“就……就那家福满楼啊,我不是早说了嘛。”

“福满楼除夕不营业。”

我说。

“我昨天打电话问了,他们除夕关门,初五才开。”

“而且年夜饭半成品早就卖光,不送货。”

“赵凯,你根本没订,对不对?”

又是沉默。

这次拖得更久。

大约十秒。

然后赵凯出声,压着嗓子,带点烦躁。

“雨桐,你别这么较真,我承认,菜没订。”

“但我现在还能去买啊!超市肯定开门!”

“沃尔玛,大润发,都开着!我这就去买!”

“鱼肉菜啥的,我全买回来!”

“你赶紧回家,我们一块弄,还来得及!”

他说得飞快,很急。

像是在哄我,也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说:

“十八个人的菜,你一个人备?”

“对啊,我……”

他停住。

他反应过来了我说的是什么。

十八口人的团圆饭。

不是两个人的便饭。

是十八个人。

七八个凉菜,七八个热菜,两个汤,再加主食水果酒水。

从洗切到上桌。

一个人干。

不,就算加上我,两个人。

也不可能在三小时内弄完。

更何况,现在已经快八点半。

十点半人就到门口了。

“那你回来帮我啊!”

赵凯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火气。

“许雨桐!你是我老婆!家里来了亲戚,你跑什么跑?”

“你赶紧回来!我们一块做,肯定来得及!”

“去年你不也做了十几个人的饭吗?今年多几双筷子,你至于这么作?”

他嚷。

一副理直气壮的腔调。

好像这是我天经地义的事。

是我该尽的本分。

是我理所当然要干的。

因为我是他老婆。

因为我去年已经干过一次。

因为今年还可以再来一回。

因为以后每一年,我都得照样干。

直到我撑不住,或者老得干不动。

然后轮到我女儿顶上。

或者换成我儿媳顶上。

反正,总得有人在厨房忙。

女人做

我攥着手机,指节绷得发紧

“去年你也是这么糊弄我的。”

我说

声音不高不低

“你说你找了钟点工。”

“结果根本没人来。”

“我一个人忙了十六道菜,刷了五十八个碗盘。”

“你和你爸,还有你姐夫他们在客厅喝酒吹水。”

“你妈,你姐,还有你外甥女们在那边看电视啃零食。”

“没有一个人帮我择一根菜。”

“吃完饭,你妈还来一句,‘女人收拾厨房,男人聊会儿天’。”

“我一个人收拾到晚上十一点多。”

“然后你还让我烧水泡茶。”

“周成,去年除夕,我一点多才躺下。”

“第二天,你就丢一句‘辛苦了’。”

“完事了。”

我一字一顿

慢慢说

电话那边只剩下呼吸声

粗重的,压着火的那种喘气

“所以今年,我不会回去了。”

我说

“这顿团圆饭,谁嘴快谁去做。”

“我不干了。”

我把电话挂了

利落地按断

没给他说话的空档

也没听他辩解

更没留机会给他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望向车窗外

车已经离开市中心,上了高架桥

两侧楼房渐少,田地渐多

远处一排山影,灰蒙蒙的,山顶压着一点白

天很蓝

蓝得像擦干净的玻璃板

司机把收音机打开了

里面放着春晚预热的节目

主持人在说话,声音又亮又欢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今天是除夕,祝大家团团圆圆,幸福安康……”

团团圆圆

幸福安康

我合上眼睛

头靠在座椅上

车在高速上稳稳往前滑

离我那住了两年的房子,越来越远

离我爸妈的家门,越来越近

离那个只有十八个人等着吃饭的空房子,越来越远

离那个只有我和爸妈的小小的、暖乎乎的家,越来越近

我知道,后面电话只会更多

周成的,婆婆的,大姑姐二姑姐三姑姐的

他们会冲我嚷,会哀求,会拿话吓我

可我已经不怕了

真的

一点也不怕了

我睁眼,看向窗外那片天

很蓝

很干净

像刚洗过一样

我长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像有什么从胸口退了出去

很轻

整个人也轻松了

出租车继续往前跑

朝着娘家的方向

朝着自由的方向

朝着一个不用再给十八个人张罗团圆饭的

新一年

手机又开始震

这次不是来电,是一条条微信

一连串叮叮咚咚,在安静的车里显得刺耳

我没点开

我知道是谁

也知道大概会说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了一些

喜庆的音乐灌满车厢

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兜里在震

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不,那不是我的心跳

我的心跳很平稳

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出奇

车子从高架拐下来,开进一条熟悉的街

路两边的梧桐早落光了叶,只剩秃枝对着天戳

路上人多了起来,提着大包小包年货,脚步急,脸上都是过年的笑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爸妈就住前面那个小区,第三栋楼,六楼,没有电梯

我在这儿过了二十六年

后来嫁给了周成,搬进了那个有电梯、有地暖,却冷得像样板间的新房

“姑娘,到了。”

司机踩了刹车,回头提醒我

我看了一眼计价器,掏手机扫码付钱

“谢谢师傅。”

“客气啥,新年好啊。”

“新年好。”

我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拽出来

轮子碾在小区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几个邻居拎着菜篮从旁边过,看到我愣了一下

“佳宁?回来了呀,过年?”

是三楼的王阿姨,看着我长大的

“哎,王阿姨,回来过年。”

我笑着答了一句

“周成呢?没一起?”

“他……一会儿再来。”

我撒了谎

脱口而出

原来撒谎这么容易

王阿姨点点头,没细问,提着菜篮走了

我拖着箱子往单元门那边去

到了楼下,我抬头望

六楼,左边那扇窗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冬天了,叶子还很绿

那是我妈养的吊兰,命硬,怎么都养不死

我吸了口气,拉着箱子进楼道

老楼道窄窄的,灯光昏黄

墙皮掉了一块块,露出下面的水泥

楼梯扶手是铁的,刷着绿漆,已经斑驳

我一步步往上走

箱子不轻,但我不觉得累

爬到三楼,气有点喘

我停下缓了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电话

我拿出来一看,还是周成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兜里

接着往上爬

四楼,五楼,六楼

终于到顶了

门上贴着新的春联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写着:“喜迎新春。”

字是我爸写的,他练了几年毛笔,就等着每年露一手

我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

里面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门开了

是我妈

孙秀琴

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看见我愣住

“佳宁?”

她眨了眨眼,像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周成呢?”

她探头往我身后看,楼道里空空的

“妈。”

我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我松开箱子的拉杆,往前一步抱住她

锅铲硌在我腰上,有点硬

可我没松手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闻到油烟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

这是我妈的味道

这两年,我每次回娘家,都像来串门

坐一会儿,吃顿饭,周成就催着走

他说:“别总往娘家跑,让人说嘴。”

他说:“你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

他说:“老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于是我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到两个月一次

每次回来,都像偷空,匆匆来,匆匆走

不敢多待,怕周成不乐意

怕婆婆背后说

怕大姑姐二姑姐三姑姐私下议论

现在,我搂着我妈,鼻子突然一酸

眼眶烧得慌

“咋了这是?”

我妈拍着我后背,声音有点乱

“出啥事了?跟周成闹了?”

我没吭声,只是摇头

眼泪掉下来,砸在她围裙上,晕出一块深色

“先进来,先进来。”

我妈松开我,拽着我的胳膊往屋里带

又回头去拎我的行李箱,费劲地拖进门

门关上了

屋里暖气开得足,热乎乎的

客厅沙发上铺着毛绒垫,茶几上放着果盘,瓜子花生糖果堆了一桌

电视开着,放的是往年春晚的重播,笑声一阵阵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两瓣蒜

看见我,他也怔了一下

“佳宁?怎么回来了?周成呢?”

“爸。”

我又叫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

我爸把蒜放下,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走过来

“哭啥,大过年的,不吉利。”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很软

他不爱多说话,也不太会表达,可我知道他是在担心

“到底咋回事?”

我妈拉我在沙发上坐下,抽了张纸递给我

“跟妈说,是不是周成欺负你了?”

我抹了把眼泪,连着深呼吸几下,想把情绪压下去

可一张嘴,声音还是打颤

“周成……他把他全家都喊去我们家吃团圆饭。”

“十八个人。”

“他爸妈,三个姐姐一大家子,还有叔叔婶婶他们。”

“他提前一句不提,今早才说。”

“他说订好了年夜饭,让人送上门,我不用下厨,可那是骗我,他根本没订。”

“他现在去接他爸妈,十点半就到家,家里啥都没备。”

“妈,我真撑不住了。”

我一口气说完,有点乱

但我妈听懂了

因为她脸色变了

先是担心,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气

她嘴唇绷紧,手里攥着那张沾了我眼泪的纸,攥得死死的

“十八个人?一点风声没有?”

她说话都有点抖

不是吓的,是气的

“他想让你一个人伺候十八个人的饭?”

“去年不就是这么干的!”

我抓住我妈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更凉

“去年除夕,他骗我说请了保洁,结果人影都没见。”

“我一个人做了十六个菜,洗了五十八个碗碟。”

“他们一家子,没有一个人搭把手。”

“吃完饭,他妈还让我烧水泡茶。”

“妈,我累到一点多才躺下。”

“周成就说了句‘辛苦了’。”

“就这样。”

我妈眼圈红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傻闺女,怎么不跟妈说?”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说了有用吗?”

我也哭,眼泪收不住

“您每次都叫我多忍,说结了婚就这样,说女人得顾家,要懂事。”

“我忍了,妈,我忍了两年。”

“可今年,他更过分。”

“十八个人,妈,那可是十八个人。”

我爸一直没插话

他站在沙发旁,脸黑得吓人

手里的蒜被他捏碎了,蒜皮掉了一地,他也不弯腰捡

“周成人呢?”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很沉

“我出来的时候,他刚出门去接他爸妈。”

我说

“我手机关机了一会儿,他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接。”

“刚在车上,他又打,我接了,我跟他说,我不回去。”

“这顿饭,谁答应谁去弄。”

我说完,看向我爸

我爸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到电话旁

那是一部用了好多年的红色座机

他拿起听筒,开始按号码

拨的是周成的手机

他记得清清楚楚

电话通了

我爸按下免提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周成的声音,带着点喘气,背景很吵,有喇叭声也有人在说话

“陈立,是我。”

我爸说。

“爸?”

陈立愣了一下,随即换了语气,带着笑,十分客气。

“爸,新年好新年好!我正想给您打电话拜年呢!”

“雨晴在你那边吗?”

“在。”

我爸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

“那就好!”

陈立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

“爸,您让雨晴接个电话,家里有点急事,真的,挺急的。”

“什么急事?”

我爸问,语调平稳。

“就……就家里来客人了,需要雨晴回来搭把手。”

陈立说得含糊。

“什么客人?”

“就……我爸妈,我姐他们,一大家子,过来吃饭。”

“多少人?”

“呃……二十来个吧。”

“二十来个是几个?”

我爸追问,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带着压迫。

陈立沉默了。

几秒之后,他开口:

“十八个人。”

“爸,您让雨晴接电话吧,这事得我跟她说。”

“不用跟她说。”

我爸说。

“你跟我说就行。”

“陈立,我闺女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不是去你们家给所有人当厨子的。”

“十八个人,不提前说,除夕这天才开口,让她一个人做饭。”

“你们家,就这么对她?”

陈立那边没了动静。

只剩下一片嘈杂的背景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爸,您误会了,又不是让她一个人弄,我也会帮的。”

“而且今年和去年不一样,我在外卖平台上订了年夜饭半成品,加热一下就行。”

“真的,您让雨晴回来,我保证不会累到她。”

“福满楼除夕不接单。”

我爸说。

“雨晴昨天打电话问过,他们不营业,半成品也早就卖完了。”

“陈立,到现在你还在说假话。”

电话那端,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陈立深深吸了口气。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不再客气,不再陪笑。

多了烦躁和不耐。

“爸,这是我跟雨晴之间的事,您就别掺和了。”

“您把电话给她,我自己说。”

“她今天必须回来,我爸妈姐姐他们都到了,人在楼下等着呢。”

“她是我老婆,家里来人了,她跑回娘家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我爸攥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陈立。”

他说,声音很冷。

“我再说一遍。”

“我女儿,今天不会回去。”

“那十八个人的饭,谁嘴上答应的,谁做。”

“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别再打电话过来了。”

说完,我爸直接挂了。

很重地摁下去。

听筒砸在座机上,哐当一声。

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

只剩电视里的笑声,热闹得格格不入。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和我妈。

“今年就在家过年。”

他说。

“哪儿也不去。”

我妈点头,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对,就在家里过。”

她站起身,拉住我的手。

“走,跟妈去包饺子,你爸拌的馅,猪肉白菜,你爱吃。”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却很暖和。

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是我妈亲手剪的,一个“福”字。

灶上有锅在炖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案板上摆着醒好的面团和调好的馅。

一切都那么熟悉。

这是我印象里过年的样子。

不是那个冰冷的,要我给十八个人张罗饭菜的新家。

“来,擀皮。”

我妈把擀面杖递给我。

我接过来,开始擀面皮。

一下,一下,圆圆的,中间厚两头薄。

我妈在旁边包,手指麻利,一捏就是一个元宝形。

我们谁都没说话。

却很安静,很顺畅。

是这两年少有的平静。

直到我的手机又开始震。

这回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条接一条,叮咚叮咚,在厨房里显得刺耳。

我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是陈立。

他发了十几条。

我先看到的是文字。

“林雨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妈姐姐他们都到了,在楼下站着呢,天这么冷,你忍心?”

“你赶紧回来,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去年是我不好,我认错,但今年你不能这么来啊!”

“今天是除夕,你别让我太难看!”

“你先回来,把今天先过去,年后你要怎么罚我都成!”

“我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么折腾!”

“我姐他们已经开始说闲话了!”

“林雨晴,接电话!”

“接电话!!”

下面是一串未接来电提示。

还有两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陈立的声音有些喘,背景很吵,有孩子哭,也有人在说话。

“雨晴,我承认我不对,不该骗你。”

“可现在人都来了,你总不能真让他们在楼下吹冷风吧?”

“你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我求你了。”

第二条语音。

点开。

这次不是陈立。

是婆婆王淑琴的声音。

尖尖的,带着怒火。

“林雨晴!你给我接电话!”

“你躲什么?啊?”

“大过年的,把我们一屋子人晾这儿,像话吗?”

“我跟你说,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

“别逼我上你娘家去找你!”

“让亲戚街坊都看看,你这个儿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

语音到这儿戛然而止。

明显是被陈立拦了。

但后面的画面,我不用看也能想到。

婆婆气得脸发青,手指着我们这边骂。

陈立在旁边劝,又去抢手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

黑黑的,映着一张模糊的脸。

“谁啊?”

我妈问,她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陈立,还有他妈。”

我说。

“说啥?”

“让我回去,说我不回就上家里来找。”

我妈的脸沉下来。

她放下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把手机给我。”

她说。

我把手机递给她。

我妈点开那条语音,放了外放。

婆婆尖刻的声音在厨房里炸开。

“林雨晴!你给我接电话……”

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完,我妈没出声。

她沉着脸,把手机还给我。

然后转身开了水龙头洗手。

洗得很慢,很细。

洗好后,用毛巾擦干。

接着她走出厨房。

我听见她到了客厅,对我爸说:

“老林,陈立他妈说要来家里找人。”

我爸没说话。

只听到打火机响了一下。

咔哒一声。

我爸戒烟好多年了,可一烦躁,就会点上一根,不抽,就看着烧。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

“让她来。”

“来了,我正好问问她,怎么教儿子的。”

“怎么教的,把人家闺女,当什么都不是。”

我妈没再多说。

她回到厨房,继续包饺子。

只是动作快了,用力也大了,饺子边被她捏得死紧,快要破。

我知道,她是真恼了。

我低着头擀皮,一张一张。

面团在手下变得柔和,听话。

不像生活。

生活从不按我的意思来。

只是一味推着我往前,往一个我看不清的地方去。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陈立”。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案板上。

继续擀皮。

铃声响了很久,停了。

过一会儿,又响。

再停。

又响。

第三次的时候,我妈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妈……”

我想拦她。

她摇头,按了接听,又开了免提。

“喂。”

我妈说,声音很平。

“雨晴!你终于接电话了!”

陈立那头,带着松口气的喘声。

“你快回来,算我求你,真的,我爸妈在楼下站了半小时了,天冷,我妈还穿得少……”

“陈立。”

我妈打断他。

“我是雨晴的妈妈。”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

连背景音都似乎小了。

好几秒后,陈立才说话,语气又换回那套小心的客气。

“妈,是您啊,新年好新年好。”

“雨晴在您旁边吧?您让她接一下,我这边真有急事……”

“她不会接。”

我妈说。

“也不会回去。”

“陈立,十八个人,不提前打声招呼,当天才说,让雨晴一个人做。”

“你们家,平时就是这么干事的?”

“妈,您真误会了……”

“我没误会。”

我妈的声音抬高了,带着我几乎没听过的火气。

“去年除夕,雨晴一个人做十几个人的饭,刷了一水池子的碗,你们家没人搭手。”

“这事,她跟我说过。”

“陈立,我问你,去年你说要找人来打扫,找了吗?”

“你没找。你骗她。”

“今年你又说订了菜,不用她下厨。”

“结果呢?菜在哪儿?”

“陈立,我女儿嫁给你,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妈,您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陈立的声音也变了,客气不见了,多了烦。

“怎么就糟蹋了?儿媳给公婆做顿饭,不正常吗?”

“我爸妈把我拉扯大,过年吃顿儿媳做的饭,有错吗?”

“雨晴是您女儿,您心疼,我能理解。”

“可她现在是我媳妇,是我们陈家的人。”

“陈家的媳妇,就得按陈家的规矩来!”

“今天这顿饭,她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您要拦着她不回来,那我就只能去您家接人。”

“到时候,让邻居街坊都看看,您养的好闺女,是怎么对公婆的!”

这话一出,厨房安静得出奇。

只剩锅里汤还在咕噜。

我妈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

她的嘴唇在抖。

是被气的。

我从没见她这么火大。

她平常总是和气,讲理,能让就让。

可这回,陈立的话,扎到了她心里。

“陈立。”

我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要来,就来。”

“来了,我正好也问问你。”

“你们陈家的规矩,就是骗人?就是欺负人?就是把儿媳当不要钱的保姆?”

“我闺女嫁给你两年,工资卡在你妈那儿,每个月家里开销她出,家务她一手包,你们全家谁生日她都惦记,礼物她都买。”

“你们呢?你们记得她生日吗?给她买过一件衣裳吗?说过一句辛苦没?”

“没有。”

“在你们眼里,她做什么都是该的。”

“就因为,她是你们顾家的儿媳妇。”

“顾晨,我跟你说清楚。”

“这个儿媳妇,我们不认了。”

“你要是敢上门,我就拿笤帚把你撵出去。”

“不信,你来试试。”

说完,我妈直接把电话掐断了。

干脆利落。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

我的手机,被她按了关机键。

“妈……”

我望着我妈,眼泪又涌出来。

这回,不是委屈,是别的感觉。

热热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

“哭什么。”

我妈抹了一下眼角,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饺子还没包完呢。”

她转身,继续捏饺子。

只是手在轻微发抖。

我明白,她在后怕,在生气,也在心疼。

心疼我。

心疼她闺女,这两年到底怎么熬的。

“妈,对不起。”

我开口。

“不该瞒着您,早该说出来……”

“傻丫头。”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着。

“是妈对不住你。”

“不该老劝你忍,总说出嫁了就得这样。”

“是妈糊涂。”

“以后,别再忍了。”

“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回来。”

“娘家永远有你一口饭。”

我点头,用力点头。

眼泪滴下来,落在案板上,和面粉黏在一起。

我爸进了厨房,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饺子包得咋样了?”

他问,语气和平时一样。

“快好了。”

我妈说,嗓音还有点哑。

“嗯。”

我爸点点头,看了看我。

“雨晴,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好。”

我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很冰。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着,脸色发白,头发乱糟糟的。

挺狼狈。

可眼神很亮。

比过去两年任何时候都要亮。

我擦干脸,离开卫生间。

回厨房时,饺子已经包好一整盘,整整齐齐排在帘子上,像一溜小白船。

我妈正烧水,我爸在调蘸料。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放。

窗外的天更亮了一点。

阳光透过剪纸窗花,在地上印出一片红影子。

一切看着都顺顺当当。

安稳。

也暖和。

直到楼下响起汽车喇叭声。

又急又长,一声接一声。

还夹着喊声。

“雨晴!林雨晴!”

是顾晨的声音。

我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

咚地一声。

滚到墙角去了。

那声响在老小区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林雨晴!”

“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动静。

车门砰砰关上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孩子哭闹,还有女人埋怨。

混在一块儿,从楼下往上涌。

我站着没动。

手指有些发麻。

我妈关了煤气,锅里的水刚翻滚,冒着白雾。

我爸放下手里的醋瓶,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他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脸色发沉。

“到了。”

他说。

“来了多少人?”

我妈问,声音平静,抓锅铲的手却捏得发白。

“四五辆车,十来号人。”

我爸说,把窗帘放下。

“顾晨,他爸妈,还有……看着像他大姐二姐都在。”

楼道里响起咚咚的脚步声。

又急又重。

不止一个人。

接着就是我家门板被拍得直响。

不是敲,是拍。

砰砰砰!

门都震得嗡嗡的。

“林雨晴!把门开开!”

是顾晨的声音,带着火气,还喘得厉害。

“我知道你在,开门!”

拍门声更凶了。

夹着一个女人尖尖的嗓音,刺耳又冲。

“弟妹!开门呀!过年了,躲在娘家算哪出?”

是顾晨的二姐顾琴。

我听她这么跟保洁、外卖员说话不止一次,对所有她看不上眼的人都这样。

现在,她在我家门口,用这腔调叫我“弟妹”。

“开门!再不开我真报警了!”

顾晨在外面吼。

我爸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雨晴,你进屋里去。”

他说。

“不去。”

我摇头,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客厅正中。

“我就在这儿。”

我爸没再劝。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门被拉开。

没全开,只开了一道缝。

但足够我看清外面。

楼道里挤满了人。

顾晨站在最前头,脸涨红,头发乱糟糟,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针织衫。

他后面是他妈王秀兰,穿着暗紫棉袄,脖子上绕着条毛围巾,脸绷得紧紧的,嘴抿成一条线。

再后面是顾琴,双手抱胸,斜着眼往里瞟,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还有顾晨大姐顾梅,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正打哈欠,一脸烦躁。

更后面还有几个人影,挤在楼梯拐角,看不真切。

“爸。”

顾晨看见我爸,语气压了压。

“我来接雨晴。”

“她不会跟你回去。”

我爸说,手顶在门边,没有让开。

“爸,您别这样。”

顾晨往前探,压低声音。

“家里十八个人等着吃饭呢,菜还没买,锅都凉着,我爸妈姐姐他们都在楼下站着,这成什么样?”

“您让雨晴跟我回去,就露个面,做两道菜,把今天撑过去再说。”

“有啥事,年后慢慢谈,成不成?”

“我保证,年后一定给她认错,好好聊,行不行?”

他嘴上带着央求,眼神里却全是烦躁和不耐。

他只想把事摆平。

摆平眼前这个“麻烦”。

至于麻烦怎么来的,我为什么生气,他根本不管。

他在乎的只是,十八个人在那边等饭,而他搞不定。

“顾晨。”

我出声,嗓子有些干,却很稳。

顾晨的视线从我爸肩膀后头越过,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神亮了一瞬,像终于抓到救命稻草。

“雨晴!你出来,跟我回去,啊?”

“回去?”

我把这个词又说了一遍,忽然觉得挺讽刺。

“回哪个家?”

“回我们家呀!”

顾晨说得理所当然。

“我们的小家,你是我老婆,那不就是你家?”

“那个家,有我的东西吗?”

我问。

顾晨愣住。

“啥?”

“那个家,冰箱里的菜,是我买的吗?”

“橱柜里的米面油,是我添的吗?”

“卫生间里那一堆纸巾、洗衣液,是我花钱买吗?”

“客厅的沙发,卧室的床,厨房的锅碗瓢盆,有哪一件写着我的名字?”

我一口气抛出这些话。

这些问号,在我心里压了两年。

每次我用工资给那个家添点东西,顾晨就说:“别乱买,浪费钱。”

每次我把我妈给的东西带过去,婆婆就嘀咕:“又往家拖东西?”

那个地方,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那是顾晨的地盘。

是他爸妈姐姐随便来,随便住,随便指点的地方。

而我,只是个暂住的人。

是要干活、做饭、伺候他们一大家子的。

外人。

“雨晴,你扯这些干啥?”

顾晨脸色沉下来。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家里十八口子等着,你是女主人,你不回去,像话吗?”

“女主人?”

我笑出声。

真的是笑了。

“顾晨,你家的女主人,要一个人给十八个人做一桌?”

“你家的女主人,要洗几十个碗盘?”

“你家的女主人,半夜一点才睡,天没亮又得起来给你们全家做早饭?”

“要是这就叫女主人,那我不干了。”

“你爱找谁干找谁去。”

顾晨的脸一下沉到底。

他盯着我,眼里的烦躁烧成了火。

“林雨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字一顿。

“我好声好气跟你说,你非要闹,是吧?”

“行,那我把话撂这儿。”

“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这日子就算到头了!”

“离婚!”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窄窄的楼道里回音乱撞,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后面的王秀兰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小晨,别这样说……”

“妈,你别掺和!”

顾晨甩开他妈的手,指着我。

“林雨晴,我告诉你,没我,你什么都算不上!”

“一个快三十的女人,离过婚,谁愿意要你?”

“你爸妈能供你吃喝一辈子?”

“你现在跟我回去,把这顿饭做完,给我爸妈赔个不是,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要不然,你就等着签离婚协议吧!”

他刻意抬高声音。

像是说给整条楼道的人听,说给我爸妈听,说给可能贴在门缝后偷听的邻居听。

他拿离婚压我。

拿这个吓唬我。

他认定我会怕。

像这两年无数次那样,只要他一翻脸,一提“离婚”,我就会软下来。

会低头,会说对不起,会去做我不愿意干的事。

因为我怕离婚。

因为离婚丢脸。

因为在他们嘴里,离婚女人“不值钱”。

这是他妈,他姐,还有一圈亲戚,一点点灌进我脑子里的话。

可今天,变了。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发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既陌生又好笑。

“好。”

我说。

声音不大,却清楚。

顾晨的嗓音顿住。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像是没听明白。

“你说啥?”

“我说,好。”

我又说了一遍,还往前跨了一小步,离门更近。

“离婚。”

“顾晨,我们就离了吧。”

这回,不光顾晨愣了。

他身后的王秀兰、顾琴、顾梅,全都愣在原地。

楼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那个男孩又打了个哈欠,被顾梅赶紧捂住嘴。

“你……你说什么?”

顾晨又问,声音有些发飘。

“我说,离婚。”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房子是你名字,车子写你名字,存款在你妈手上。”

“我什么都不要。”

“我要我自己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化妆品。”

“还有,这两年放在你妈那儿的工资卡,里面大概有二十万,是我自己攒的。”

“那张卡还我。”

“咱俩,就此两清。”

楼道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顾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王秀兰先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冲我嚷:

“离婚?你还真敢提!你以为离婚是闹着玩的吗?”

她往前挤了一步,想伸手推门,被我爸抬手挡住。

“别动手。”

我爸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王秀兰被他那眼神一瞪,脚下真就顿住了。

“林雨晴,你这是被你妈怂恿疯了吧?”

顾琴冷笑着开腔,双手抱胸,眼睛从我头上扫到脚下,又往屋里瞄了两眼。

“我们家小晨对你哪点不好?房子给你住,车让你开,家里大小事都由着你,结果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

她特意咬重“给你住”“让你开”几个字。

好像我这两年,是在白吃白喝。

我笑了一下。

“房产证上写的是谁名字?”

我问。

顾琴一噎。

顾晨脸色发青,咬着牙道:

“写我名字怎么了?结婚前买的,难不成还要写你?”

“那就别说‘给我住’。”

我看着他,语气平平。

“你爸妈当初拿这话说得挺好听,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可每次你姐一来,就说‘回我们家来’。”

“我这两年,连‘回家’这两个字,都不太敢说。”

我爸在一旁微微皱眉。

这句话,他听得懂。

顾梅到现在才挤上来,她平时话不多,今天大概被闹得烦了,脸色不太好看。

“雨晴,你要是真有意见,可以关起门来跟小晨慢慢说,至于在这儿闹离婚吗?”

她语气看着温和,话里却带着指责。

“我们一大家子老小在楼下站着,你就不能顾顾情面?”

“再怎么说,今天是除夕。”

“你要真把婚离了,外头人还不得说你狠心?”

“情面。”

我重复了一遍。

“你们跟我要情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忽然就想起去年除夕。

我忙到满头大汗,端菜端到手抖,顾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顺口说了一句:“弟妹,你真贤惠。”

那一刻,我居然还觉得有点欣慰。

现在想想,真好笑。

“我去年给你们做十几个人的饭,你们说‘贤惠’。”

“今年你们喊了十八个人来我家,没跟我打招呼。”

“你们说‘就一顿饭’。”

“你们要面子,要热闹。”

“我呢?”

“我是不是人?”

我一连串问下来,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连楼下传来的鞭炮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雨晴,你这是被你娘家洗脑了。”

王秀兰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

“以前多懂事一姑娘,结了婚知道心疼老公,知道给公婆做饭,怎么回趟娘家就变了样?”

“我就说,女人不能老往娘家跑。”

“跑多了,就不把婆家当家了。”

我妈在门后站直了身子。

刚才她一直让着,让我和我爸站前面。

听到这句,她再忍不住。

“王姐。”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不软。

“话可别乱说。”

“我闺女这两年一年回娘家几次,你心里没数?”

“她来这趟,不是你儿子先打电话过去的?”

“要真是我们这边‘洗脑’,那也是你们先动的手。”

王秀兰被堵得一噎,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孙秀琴,我没空跟你抬杠。”

她一甩手,把话题又扔回我身上。

“林雨晴,我就问你一句,你今天跟不跟小晨回去?”

“不回。”

我回答得很干脆。

“不但今天不回,以后也不会再回那个家。”

“你儿子刚刚提了离婚,我答应了。”

“既然你说我是你们陈家的人,就按你们家规矩来。”

“现在我不想当了,你们家的人,退还给你们。”

楼道里的空气一下凝住。

顾晨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怒气盖过去。

“你别在这儿装硬气。”

他咬牙,像是要咬碎每一个字。

“离婚哪有你说这么容易?”

“财产怎么分?责任怎么算?协议谁写?”

“你以为你一句‘我什么都不要’,就能一拍两散?”

他提了三个词:财产,责任,协议。

每个词,都像钉子。

钉在他心里,也钉在我心里。

“你放心。”

我说。

“我会找律师。”

“怎么分,法律说了算。”

“责任怎么算,法律也说了算。”

“协议,律师会写。”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正面提起“律师”“法律”这些词。

两年前领证的时候,我连婚姻法里规定的共同财产范围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现在,我知道得多了点。

也清醒了一点。

顾晨嗤笑一声。

“律师?”

“你哪儿来的钱请律师?”

他不屑地扫了我一眼。

“你银行卡在我妈那儿放着,两年攒的那点钱,不都在那儿?”

“你现在连打车钱都得花你爸妈的吧?”

他这话说得极难听。

一瞬间,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斜挎包。

里面有我刚才从结婚证袋里拿出来的那本小红本,还有几百块现金。

是我妈平时塞给我的零花钱。

“陈立。”

我爸突然出声。

他刚才一直没插嘴,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一样挡着我们。

这会儿,他的声音慢慢压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再提醒你一遍。”

“我女儿,是人。”

“不是你们家的‘劳动力’。”

“她现在不想过了,你要离婚,我们不拦。”

“但你别在这儿抬杠。”

“工资卡在你妈那儿,那是你们的问题。”

“钱是我女儿挣的,一分一厘,都是她的。”

“你妈要是不还,我们可以报警。”

“也可以走法律程序。”

“你要真以为拿钱能拴住她,那你就太小看她,也太小看我们了。”

我第一次看到我爸说这么多话。

平时他沉默寡言,说一句话要酝酿半天。

现在,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顾晨被他那句“报警”噎得脸一白。

王秀兰立刻炸了。

“报警?”

她往前冲一步,手指都快戳到门缝里。

“你们想干嘛?把我们往死里逼?”

“那卡是小晨孝顺我的。”

“我就拿着,怎么了?”

“你女儿结了婚,钱还想着往娘家拿?她一个月赚几个钱,够干嘛的?”

“我们吃她的了?我们喝她的了?”

“就放我这儿帮着攒着,将来给他们小两口买大房子。”

她越说越激动,口水星子都要飞进来。

我妈冷笑了一下。

“王姐,你说这话自己信不信?”

“那卡在你手里两年,给他们买过一包纸没?”

“买过一斤米没?”

“买过一条菜没?”

“你儿子每个月工资上交几个钱?”

“你心里没数?”

她每问一句,王秀兰脸上就难看一分。

顾梅在后面扯了扯她袖子,压低声音:

“妈,别说了,楼道里这么多人呢。”

王秀兰这才收了点声,可眼睛还是恶狠狠地盯着我。

“好,好得很。”

她咬着牙。

“林雨晴,你要离婚是吧?”

“行。”

“你现在就跟小晨去民政局。”

“把证领了,谁也别拖谁。”

“你以后别再踏进我们陈家的门一步。”

“就当我们没你这个人。”

“你怀着这个心,也别想再从我们家拿一分钱。”

“那张卡,是小晨孝敬我的。”

“你想拿回去,做梦。”

话说到这份上,楼道里的邻居已经开了几扇门。

有好奇的探头往外看。

有人轻咳一声,又悄悄把门关上。

声音关得很轻,像是怕卷进来。

顾晨显然也发现有人在看,他脸色更黑。

“行了,妈。”

他压低嗓子,像在强撑最后一点面子。

“这儿是她娘家,你说这些,让别人笑话。”

他说着,又看向我爸。

“爸,我今天来,只是想把人接回去。”

“别的,我不跟您争。”

“离婚的事,改天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现在,先把今天这摊事过去。”

“要是今天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他话里带了点退让,可每个字里都还藏着威胁。

“你们要是硬拦着不让她回去,外面传起来,只会说你们娘家搅合小两口日子。”

“到时候,你们这栋楼上下左右,谁不知道你们家养了个不孝顺的闺女?”

他很懂怎么拿“脸面”说事。

这两年,他家人就是这样一点点压我。

我妈的手握成拳,指节发白。

她不是不在乎“脸面”。

老小区里,谁家有点风吹草动,楼上楼下都知道。

她这几年一直在乎“女儿出嫁,别叫人家笑话”。

所以她总跟我说要忍,要懂事,要顾全大局。

可现在,她脸色变了。

她像是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

“笑话?”

她轻声重复。

“让他们笑去吧。”

她抬起头,看着顾晨。

“我宁可让他们笑,说我闺女不肯回去给你们一大家子做饭。”

“也不想有一天,他们在背后说,我孙秀琴把闺女养成个‘好牛好马’。”

“好使唤,好欺负。”

“你们要是觉得没面子,可以回去。”

“站在这儿,越站越丢人。”

顾琴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冷笑。

“孙姐,听你这话,倒是挺心疼闺女。”

“那当初嫁人的时候,怎么不多看清楚?”

“我们陈家条件摆在这儿,谁不知道?”

“现在想起来说我们欺负人,早干嘛去了?”

她这一句,算是把所有责任都往我们家这边推。

我妈还没说话,我先出声。

“当初看清楚的,是我。”

我说。

“是我自己觉得,顾晨‘人挺好’,‘对我不错’。”

“是我觉得,两个人感情好,比什么都重要。”

“是我觉得,有没有钱不重要,只要他肯上进就行。”

“是我自己要嫁的。”

“所以现在,我自己承担。”

我抬眼,看着顾琴。

“你不用拿我妈说事。”

“她刚开始就不同意这门婚事。”

“是我非要嫁。”

“你要说谁瞎,那就是我瞎。”

“现在我眼睛亮了。”

“我认错,改了。”

顾琴被我这番话怔住,嘴巴张了张,一时竟接不上话。

王秀兰反应过来,冷哼一声。

“认错改了?”

“那你怎么不把我儿子也还给我?”

“当初你巴巴地要嫁,现在说不想过就不想过。”

“你当婚姻是菜市场买菜啊?”

“你说买就买,说退就退?”

“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儿子为你付出多少?”

“他在工地上熬夜加班,周末跑来跑去,给你买这买那。”

“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她越说越离谱,最后竟然抹起了眼角。

好像这两年受委屈的人是她儿子。

我爸在门后轻轻咳了一声。

“王姐,话不要说太满。”

他看着王秀兰,眼神很冷。

“我闺女这两年过得怎么样,你儿子有没有付出,我们心里也有本账。”

“你可以夸你儿子好。”

“但别把黑的说成白的。”

“你说他周末跑来跑去给我闺女买这买那。”

“买的什么,你们自己数数。”

“婚后买的第一件大件,是一台电视机。”

“钱是谁掏的?”

“雨晴。”

“第二年你大孙子生日,你们全家在饭店摆了三桌。”

“谁买的礼物?”

“雨晴。”

“上个月你生病住院,谁在医院陪了三天?”

“还是雨晴。”

“你说你儿子‘付出’,那他付出的,是不是也得看跟谁比?”

“你要真觉得委屈,你儿子可以跟雨晴一起坐下来,把这两年一件件掰开了算。”

“别在这儿只拿自己的一面说。”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雨晴,要是真想离,咱们就按程序走。”

“法律怎么说,就怎么来。”

“该是你的,一分不会少。”

“不是你的,咱也不去抢。”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慢,却极稳。

像给我打了支针。

顾晨的脸色,从青到白,又从白到灰。

他呼吸变得有点粗。

“行。”

他咬着牙。

“你们都挺有理。”

“我今天就话撂这儿。”

“你要离婚,行。”

“等年后我请个律师,咱们一块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别反悔。”

“你今天要是不回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他又拿“后悔”说事。

好像哪天我就该跪下来求他。

“那就等年后。”

我说。

“民政局初七上班。”

“你哪天有空,提前告诉我。”

“我会到。”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算了一遍日期。

“那现在,麻烦你们让开。”

“我家厨房还烧着水。”

“待会儿饺子煮好了,还要下锅。”

我说完,准备关门。

顾晨猛地伸手,按住门板。

“你就这么决绝?”

他的眼睛通红,嗓子也有点哑。

“我们两年感情,在你这儿就值一顿饭?”

“你妈说两句,你爸帮你撑腰,你就要散伙?”

“你就一点都不想着我们这些日子?”

他这话,说得像在控诉。

我沉默了一下。

不想再翻旧账。

可他非要提。

“顾晨,去年除夕那天晚上。”

我缓缓开口。

“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老婆,你真贤惠’。”

“‘明年还得靠你’。”

我笑了一下。

那天我坐在床边,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全是洗洁精泡过的褶子。

你搂着我,说这两句。

我觉得,挺甜。

现在想想,只是你提前打的预防针。

“你说‘明年还得靠你’的时候。”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你妈也觉得,儿媳妇做这些是应该的。”

“你姐也觉得,‘小事一桩’。”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

“我不说,就当我愿意。”

“我说了,你们就觉得我作。”

“那你问我,还想着不想着这两年的日子。”

“我现在想起来的,是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你在客厅笑得很开心。”

“是你姐她们吃完走人,说一句‘辛苦了’,连筷子都没动过一下。”

“是你妈让我烧水泡茶时的语气。”

“是你拿‘离婚’两个字来吓唬我的时候。”

“这些,加一起,就是我们这两年的感情。”

我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在跟自己做告别。

顾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楼道里有人咳了一声。

空气很冷。

我突然觉得手臂有点起鸡皮疙瘩。

“你要真觉得心里不平衡,等年后签字的时候,咱们可以去调解室,把这两年说个清楚。”

“有记录,有档案。”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咱们都别怕别人听。”

“今天在这儿吵,不解决任何问题。”

“只会让邻居笑话。”

“既然你在乎这个,那就早点回去。”

“别堵在我家门口。”

我爸在旁边配合着,微微用力,把门又往回带了点。

顾晨还想再说,王秀兰扯了他一下。

“走吧。”

她低声说。

“回去再想办法。”

顾琴也不耐烦了。

“弟,今天这事算是闹大了。”

“你再赖在这儿,人家更觉得是我们不讲理。”

“先回去,收拾收拾。”

“到时候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顾梅没吭声,只是拉着孩子往楼下走。

孩子困得直揉眼睛,对这场大人间的对峙毫无兴趣。

顾晨咬了咬牙,终于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扔下这句,转身下楼。

王秀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慌乱。

“你别后悔。”

她说。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们一行人下楼的背影。

楼道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听不见。

我爸把门关上,轻轻一转锁。

咔哒一声,像是某种仪式。

“呼。”

我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瘫了一样靠在墙上。

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那里出了细密的汗。

“妈。”

我走过去,扶住她。

“没事。”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就是刚才太气了。”

“现在人走了,没啥。”

她看向我,眼睛红红的。

“雨晴,后面这条路,可能不好走。”

“你想好了没有?”

她问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轻。

里面有担心,也有心疼。

我点头。

“想好了。”

“我不想再回去了。”

“就算今天跟着他们下楼,回到那个家。”

“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除夕,我都会站在灶台前。”

“十八个人,二十个人,三十个人。”

“菜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

“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我也会越来越恨。”

“我不想这样。”

“那不叫过日子。”

“那叫消耗命。”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出奇地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撕裂感。

反而有一种,说出口就轻松的感觉。

我爸把烟盒放回兜里,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那就不回去。”

他很简单地说。

“明天,我们去找个律师。”

“先把要问的问清楚。”

“离婚怎么走程序,财产怎么分,工资卡怎么要回来。”

“都弄明白了,再做下一步。”

我愣了一下。

“明天?”

“明天不是初一吗?”

我妈在一旁提醒。

“哪有律师上班?”

“那就初七。”

我爸改口。

“我这几天把我一个同学的电话找出来。”

“他在市里做法律工作的,虽然不专门做婚姻案子,但肯定认识人。”

“我问问。”

“你们年轻人,找个专业的律师。”

“别被人糊弄。”

他安排得有条有理。

我突然觉得,这个一直在我成长过程中存在感不算太强的父亲,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是我长大了,才看见他原本的样子。

“爸。”

我鼻子一酸。

“谢谢你。”

我爸摆摆手。

“不用谢。”

“这都是应该的。”

“走,先把饺子下了。”

“天冷,吃点热的。”

“待会儿要是又有人敲门,别搭理。”

“该吃吃,该睡睡。”

“外面的世界再吵,咱家里头要安安稳稳的。”

我妈忙着去厨房烧水,我跟在后头帮她。

刚才被打断的水又烧开了,蒸汽冲出锅盖,弄得窗户上起了一层雾。

我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一条外面的景象。

小区里又有几串鞭炮响起。

红纸屑飞起来,再落下来。

像一场短暂而热闹的雪。

“你刚才挺厉害的。”

我妈一边往锅里下饺子,一边说。

“说话有板有眼的,把他们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早知道你有这本事,当初就该让你多说几句。”

“少让他们在你面前嚣张。”

我笑了一下。

“以前我怕。”

“怕惹他们不高兴,怕他们说我不懂事。”

“现在……”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

“现在我怕的,变了。”

“我怕我一辈子就这样。”

“怕有一天,我回头一看,发现我什么都没干。”

“就会做饭,洗碗,刷马桶。”

“连我叫什么,别人都记不住。”

我妈轻轻叹了一口气。

“妈也怕。”

“怕你受委屈,怕你生病了没人心疼。”

“所以,不怕了。”

“你只要往前走,后面有我们。”

“娘家门一直在这儿。”

“谁敢说你两句,我就跟谁急。”

她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手机先别开机。”

“等吃完饭,心情缓过来了,再看。”

“现在一开机,估计全是他们家的消息。”

我点点头,把手机放在抽屉里。

暂时让它安静一会儿。

饺子出锅的时候,电视里刚好开始放春晚的预热节目。

主持人笑得很亮,背景是一片红彤彤的舞台。

我端着一碗饺子坐到沙发上。

馅是猪肉白菜,咬一口,汁水很鲜。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过年应该有的味道。

不是油烟味,不是洗洁精味。

是饺子、汤、热气,还有家人坐在一起的安稳。

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我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们结婚证在哪儿?”

她问。

“我刚才看你包里鼓鼓囊囊的。”

我愣了一下。

“在我包里。”

“我从那边拿了我的那本。”

我放下筷子,去房间里把包拿出来。

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红色小本。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封面朝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闪了一下。

我妈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先放这儿。”

她说。

“等律师说清楚了,再看怎么处理。”

“这东西,想领很容易。”

“想扔,可要考虑清楚。”

她不是要我犹豫。

只是提醒我,每一步都要想明白。

我点点头。

“我知道。”

我爸拿起那本小红本翻了一下。

里面那张合影,是我们领证那天拍的。

我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青涩。

顾晨穿着黑色羽绒服,脸冻得有点红,笑容有点僵。

那天我们从民政局出来,他捏着我的脸说:“老婆,从今以后你就是陈太太了。”

我当时觉得挺甜。

现在,照片纸边缘已经有点卷了。

我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把本子放回桌上。

“吃饭。”

他说。

“别盯着这些东西看。”

“看多了心烦。”

我重新坐回沙发,继续吃饺子。

这顿饺子,我们吃得很慢。

谁也没提刚才楼道里那一幕。

电视里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

这一刻,时间好像变得很厚,很沉。

像被这一碗饺子,压住了往前冲的脚步。

等我们吃完,已经快中午了。

我洗了碗,擦干桌子。

我妈把厨房收拾好,往冰箱里看了看。

“你中午想吃啥?”

她问。

“还有鱼,还有两块肉。”

“要不再做两个菜?”

我摇摇头。

“中午就吃饺子就行了。”

“晚上再做菜。”

“今天别太累了。”

她笑了一下。

“还知道心疼妈。”

“那就听你的。”

她擦了擦手,走到阳台,开始翻那几盆吊兰。

我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

一串消息提示瞬间跳出来。

微信、未接来电、短信。

顾晨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脸涨红又迅速褪白。

“就为了一顿饭,你闹离婚?”他冷笑,“脑子被门挤了吧。”

“不是一顿饭。”我握紧手心,指甲扎进肉里,“是这两年。”

“是你每次让我替你妈想,让我忍、让我懂事。”

“也是你一次次拿‘离婚’吓唬我,自以为我不敢。”

楼道里一阵骚动,有老太太嘀咕“年轻人真能闹”,又被人劝住。顾琴探头:“弟妹,女人说离婚当玩笑就行,谁当真啊?过年了,你非得闹这么大,脸往哪搁啊。”

我没理她。

顾晨指着我:“离婚不是你想离就离,房子车子都是我爸妈的钱,你想空手走人,我还不乐意呢。”

王秀兰吓得扯他袖子:“小晨,闭嘴,在这儿吵什么吵。”

我爸一直顶着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很:“顾晨,你真要离婚,就走流程。户口本结婚证都有备份,雨晴的证在我们家,你要离,我们不拦。”

他顿了顿:“可你要是只想在楼道里吓唬她,拿话压她,趁早省省。咱们林家,就算穷,也不是没骨头的人。”

顾晨被噎住,转头冲王秀兰吼:“你看看,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媳,她爸妈也就这脾气,难怪她这样。”

王秀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冷冷看我:“你真想离,就别哭着回来求我,到时候别怪我心硬。”

“王阿姨。”我很久没这么平静地叫她,她愣了一下。

“我不会再求你任何事。”我说,“从今天起,你也不用再把我当儿媳。你们怎么过年,跟我无关。”

“走就走呗,谁稀罕。”顾琴翻白眼。顾梅小声说:“妈,别说了,人家是铁了心要走。”

顾晨深吸一口气,像被彻底激怒:“好,你行,你别后悔,这婚我离定了。”

“是你说的。”我盯着他,“现在就回去拟离婚协议,我年后第一天去民政局。”

“民政局初一不上班,你急也没用。”他冷笑,“年后第一天就第一天。”

“身份证、户口本我自己准备。”我说,“你把我工资卡从你妈那儿拿出来。”

王秀兰立刻炸了:“啥卡?那是你给我的孝敬钱,我替你存着的,你凭啥要回去?”

“妈,你别说话。”顾晨低声呵斥。

我看着他:“那卡是我自己的工资,你要离婚可以,东西我也可以不要,可那是我辛苦赚的,我要回自己的。”

顾晨掂量了一下,咬牙:“行,卡给你,到时候签协议时我拿给你。”

我爸说:“那今天就这样,顾晨,你们早点回去,外面冷,别让孩子在楼道里站着。协议弄好,先把草案发给雨晴看看,有不合适再商量。”

“你放心,我不会占她一分钱便宜。”顾晨甩下这句话,拽着王秀兰往楼下走。她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骂:“你这白眼狼,等你后悔就知道日子多难过。”

楼道里的人渐渐散去,我爸“哐当”一声关上门,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厨房里水壶咕嘟响,热气把玻璃熏出一层雾。

我妈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一抖。

我张嘴,却发不出声。

我爸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好了,走了。”

我妈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转身时眼眶通红,却强撑着平静:“水开了,下饺子。”

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刚才那一出,比春晚还热闹。”

我接过她手里的勺子:“妈,我来,你歇会儿。”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终于落地的轻松:“一家人在这儿,好好吃顿饺子,比啥都强。”

饺子在锅里翻腾,客厅的电视主持人大笑,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

吃饭时,我爸倒了两小杯白酒:“这杯敬你妈,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比我好。”

我妈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喝了一口。

我夹起饺子,蘸醋送进口中,酸味一冲,眼泪又涌出来。

“咋又哭,是不是馅太咸?”我妈慌了。

“不是,挺好吃。”我吸了吸鼻子。

“那就多吃几个。”

那顿饺子,谁也没提顾家,只把话咽回肚子里,像不想用那些人的名字脏了这桌热气腾腾的饭。

饭后我抢着洗碗,水声哗啦啦,我的心一点点沉,又慢慢安定下来——有一条路彻底断了,但另一条路正在变清晰。

下午我开机,十几条未接电话都是顾晨的,短信从“你真要这样吗”到“你不回就算了”,再到“协议我会找律师写”。我看完没回,扔下手机躺在床上,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我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站在岔路口。

晚上,林婧的电话打进来。

“听我妈说,你这边炸了。”

“就是把该说的话说开了。”我靠在床头。

“你真跟他摊牌离婚了?”

“嗯,他也说要离。”

她沉默片刻:“那挺好,早该这样。我以前还替你高兴,觉得你嫁出去了,现在想想是我糊涂。”

“不是你,是我没早点认清。”我说,“我今天才知道,他能当着我爸妈那样说话。”

“因为他以前知道你会退,他以为你这次也会,可你没退。”

我笑了一下:“我也没地方退了。”

她忽然换话题:“你婚后名下基本没资产,工资卡在他妈那儿,婚前存款转了一部分到共同账户,你买的理财,用的是他的手机号。”

我一愣:“是啊,他说他懂理财。”

“你记得去年给我看的那个理财合同吗?我后来查过,那家公司不太对劲,最近刚被投诉,专门向老年人推高风险产品。”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怀疑顾晨?”

“不只是怀疑。”林婧说,“你发给我的照片里,有个业务员名字,我在他朋友圈的活动照片里看到顾晨。”

“你老公那点工资我有数,可他前阵子给你买金项链,还说要换车,对不对?”

我想起那条项链,当时还被感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跟那公司扯上?”

“你别管怎么扯上的。”她冷静下来,“你得立刻查清自己名下情况——银行卡、理财、信用卡,有没有以你名义签的东西。明天别乱跑,先整理清单发我,我再帮你想办法。”

我手心全是汗:“你怀疑他欠钱?”

“不排除他打你主意。”她说,“怕离婚拿不到好处,就先把你的钱挪走。”

“可他今天还答应把工资卡给我。”

“他说的话你还信几分?就算卡给你,钱也可能早被他转走了。”

我胃一阵抽紧。

“我该怎么办。”

“先稳住,别跟他说你在查这些。你就当被吓到了,暂时不想吵,过几天去拿东西时,顺便看看。我有同学在派出所,先多了解点。”

她顿了顿:“还有,你婆婆最近是不是总说去上‘理财课’,打扮得挺体面?”

我猛地坐直:“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家公司主打中老年人,她很可能已经投了钱,而你老公,很可能拿她当跳板,去发展她亲戚。”

一连串画面闪过——饭桌上他大舅说“最近有个项目不错”,表姐晒“理财收益”,顾晨在群里一看到有人问投资就积极回答,昨天他兴冲冲说“今年过年热闹点,大家都来咱家”。

那时我以为他是想图个团圆,现在才明白,那是把一圈亲戚集中起来的“机会”。

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来。

“林婧,你帮我查那家公司,我要尽快离婚,不想拖。”

“行,你先睡一觉,养足精神,这仗不好打。”

挂断电话,我盯着天花板——我以为今天做的最难决定是摊牌离婚,没想到那只是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把昨晚的事简略讲给爸妈听。

我妈脸色一点点变:“他要敢动你钱,我跟他拼命。”

“我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离婚是肯定的,你们别拦我。”

“拦啥,拦你回去给他们当保姆?”我妈哼了一声,“我就后悔,当初没多给你讲这些,你从小连存折都是我给你记,结婚倒好,全交给他们。”

我爸站在门口,烟在手里没点着:“你妈这两年也怪自己,总觉得是把你往火坑里送。可事到这一步,别光后悔了,以后任何让你签字的,先给你闺蜜看看。”

“爸,我要是离了,住家里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添啥麻烦,你是我闺女,你不住这儿谁住这儿。”他哼了一声,“以后谁敢因为你离婚说你一句闲话,我先不答应。”

那几天我哪儿也没去。顾晨时不时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回去拿东西,问何时去民政局,我都不回。

林婧帮我查了所有账户,所幸我名下的大头还在,那张工资卡少了十来万,分几次转到一个陌生账户。

“像是做业绩用的资金。”她说,“这种灰色公司喜欢亲友间互相走账,做资金活跃假象。好在你当初留了一手,你妈那边还有存款。”

她让我整理婚前婚后财产清单,备好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这是自保,不是小心眼。你老公他们已经给你上了一课,以后得学会给自己留路。”

正月初五,顾晨终于打电话。

“你打算躲多久?一直赖在你妈家?”

“我没躲,我一直在。”

“那你什么意思?不是说要离婚吗?这几天一句话不回,是想反悔?”

“没有,我在等你把协议拿来。”

他沉默几秒:“协议没那么好写,我要找人帮忙看。大概内容想好了——房子车子都在我名下,不算共同财产,你婚后工资都用在家庭开支,我们也不跟你算。你不是说啥都不要,只要工资卡吗?可以,卡给你,你签个字,咱们两清。”

“行,你什么时候拿来?”

“初七,我请假,你来这儿把东西收一收,我在家等你。”

“我先看协议,看完没问题再去民政局。”

“你不信我?”

“这跟信不信你无关,我有权看清自己要签的东西。”

他憋出一个“行”,“到时候我给你发照片,你别搞幺蛾子,不然我不客气。”

初七一早,我妈帮我熨平衣服:“人要利利索索地去,把该拿的拿回来。”

我对着镜子,眼睛还有点肿,但比那天好太多。我提醒自己:你不是去求他,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

出租车停在那个小区门口,那栋楼每一扇窗都像一只眼睛,看着我来、看着我走。

顾晨开门,家里乱得像个仓库,茶几上烟盒酒瓶,沙发上乱丢衣服。跟我刚结婚时花心思收拾出来的样子判若两家。

“协议呢?”我开门见山。

“急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自己看。”

条款写得挺正式: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财产“无可分割”,双方互不追究。关于工资卡写着:“甲方自愿将乙方婚后收入卡片归还乙方,余额已用于家庭共同支出,乙方对此无异议。”

“谁给你写的?”

“我哥们,做生意的,懂这些。”

我拍照发给林婧,她很快打来:“别签,这协议有问题。第一,那张卡的钱不全是家庭开销,有一部分流向那投资公司;第二,这句话是让你放弃追查权利。跟他说,这条不同意,其他条款可以再商量。”

我挂断电话:“这条不行,这不是事实。”

“你还想跟我算账?你那点钱能干啥,你别得寸进尺。”他不耐烦。

“那你把流水给我看,你说用在家里,我总得知道用在哪儿。”

“买菜、水电、给你爸妈买衣服,都算。你以为这家是白养你的?”

“你列个清单,我不怕算。”

他一拍桌子:“你打算跟我撕破脸?我告诉你,我也不是吃素的,这婚要离就按我说的签,不签就法院见。别忘了,你婚后一直住这儿,水电煤谁交的,你爸妈给你的东西进了这个家,也是共同财产。我不计较是看情分,你别逼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我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怕了,恐惧一寸寸退开,只剩冰冷的清醒。

“顾晨,那家公司跟你什么关系?”

他愣了下:“什么公司?”

“你最近做的那个投资,你拉了多少你妈亲戚进去?”

他眼神闪了下:“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我只问你——你有没有拿他们的钱去投那个项目?”

“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把自己当根葱。”

“那卡里的钱,是不是也投进去了?”

他抿嘴不吭声。

沉默,就是答案。

“你知不知道那家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我盯着他,“你妈那些亲戚,把钱交给谁?是你。你拿提成,你是业务员。”

“你少吓唬我,人家公司有牌照,正规得很。”他声音拔高,“你一个小学老师懂什么。”

“那你敢不敢把合同拿给我看?”

“我凭什么给你看。”

“你不是说那卡的钱都用在家里?我要确认。”

空气绷得紧,时钟“哒哒”地走。

他冷笑起来:“你真以为自己多聪明?就你那闺蜜给你出馊主意?我告诉你,我是为了这个家,不想一辈子挤在这小房子里。我拉点亲戚投资怎么了?他们又不是没收益。现在还有几个年化十几的项目?你这种人就适合一辈子拿死工资,眼界窄得很。”

“那你怎么不拉你同事?”我问。

他一愣。

“为什么只找你妈那边的亲戚?因为他们不懂,因为他们信你,因为他们一辈子攒点钱舍不得花,你就当成肥肉。”

他脸色铁青:“他们自己愿意投,我又没拿刀架脖子。你别忘了,你也受益,我赚的钱,不都花在你身上?”

“你刚才也承认了,动过那张卡的钱。那是我工资,你问过我吗?”

“我说了,都是为了这个家。”

“现在我要离,这个家跟我无关,那里面任何一分钱都跟你无关,包括你拿去投的那部分。”

他冷笑:“你有什么证据?你又不知道我转到哪儿。”

“流水不会说话吗?银行已经查过,你动卡的时候,我人在学校上课,我没授权你转账。”

他明显慌了一下:“你敢查我账户,你想把事闹大?”

“我只想知道自己的钱去哪儿。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一起想办法把那卡上的钱追回来,算清楚各自应得;第二,我们把所有东西交给警察。”

“你要报警?”他难以置信。

“如果你不配合,我会的。”

他嗤笑:“你以为警察会管这种小事?那公司又没立案,你少看电视剧。”

“试试就知道。”

我们僵持着,门锁“咔嗒”一响,王秀兰拎着菜进来,一眼看见我们对峙。

“干啥呢,一大早就吵?”

“妈,你回来得正好。”顾晨急道,“你跟她说说,离婚就离婚,别装大尾巴狼。”

“怎么,协议她不满意?”王秀兰把菜放下,斜眼看我。

“不是协议。”我说,“是那张工资卡。”

“我问小晨了,钱都用你们小家的日常开销了。”她抢着说,“吃穿用,哪样不要钱?你别想要回去。”

“王阿姨,我不跟你吵。”我尽量平静,“可那是我的钱,你儿子已经承认,拿去投你们那个项目了。”

她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瞪顾晨:“啥项目?”

“妈,你别掺和,我跟她说清楚。”顾晨烦躁,“她不懂。”

“你少糊弄我。”她声音拔高,“那钱不是说好当彩礼一部分,让她自己留着?你跟我说用的是你的钱,现在又变成她的?你还动她的钱?”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发白:“你……没动我那张卡吧?”

客厅瞬间安静。

“你这两天不是说卡里钱少了点……”顾晨声音低下去,“我……借了一点。”

“啥叫借一点?”王秀兰的嗓音尖了,“你把我那六十万拿去干啥?你不是说帮公司周转,一个月就回?!”

“六十万?”我喃喃重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急着拉亲戚,为什么说“团圆饭他来搞定”那么自信——他早就把他妈推到悬崖边,还打算顺手拽一圈人下去。

“你别大惊小怪,那项目收益高,每个月都有利息,你前几个月不是拿到钱了吗,你自己不也高兴?”

“那是人家公司给我的返点!”王秀兰气得发抖,“你说那是公司补贴!你骗我!那是我的本金!你拿我的养老钱去投你们公司?你要是倒了,我这辈子怎么办!”

她话说到一半,直接瘫坐在沙发上。

“顾晨,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盯着他,“你拿你妈的养老钱,拿我的积蓄,去给一家可能非法集资的公司撑场面。你不是为了家,你是在赌——赌我们发现不了,赌公司不会出事,赌你不会被查。”

“你懂个屁!”他吼,“这年头不冒险怎么挣钱?你就只会站着说风凉话!”

“那你为什么不拿你自己的钱?”我问。

他一噎,怒火变成恼羞:“我自己哪有那么多?我得养家!你们女的赚点钱就往自己兜里揣,你妈给你的算你的,我妈给我的也该算我的,我不过是提前帮你们把钱利用起来。”

“你有病!”王秀兰捂着胸口,“我就知道你花钱大手大脚,现在连老娘的钱都不放过!是不是你们公司的人逼你?是不是那个陈总?”

“陈总?”我抓住这个名字。

“还能哪个?”王秀兰喘着,“那公司老板姓陈,你爸以前认识他老子,是老街坊,要不我能放心把钱给他?”

“妈,你别乱说。”顾晨烦躁地抓头发,“陈总那项目很稳,他每个月给你打电话,你上个月还夸人家实在。”

“我夸他,是因为他说不会让老街坊吃亏!要是知道你拿我的钱去帮他拉人,他会怎么想?”王秀兰声音发抖。

“他当然知道。”我冷冷说,“否则为什么每个月给你打电话?他不是关心你,是在盯他的‘大客户’。在他们眼里,你们不过是一块可以反复割的肉。”

王秀兰怔怔看我,又看向顾晨:“你们公司到底咋回事?”

“你少听她瞎说,正规公司,陈总以前做地产的,有钱得很,不差你这点。”

我拿出手机,把林婧发来的警示通报截图递给他——某省公安厅发布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风险提示,其中一家公司正是他们那家。

“这只是风险提示,又不是立案通告,而且是别的省。”顾晨嘴硬,“咱这边没事。”

“你以为警察不跟进?你敢保证?”

我又指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几个字:“这是刑事犯罪,你拿提成、拉身边人投资,你一点责任都没有?”

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王秀兰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地上:“你把我卷进去了……你要是出事,我也跑不掉。你敢把我这点钱弄没了,我跟你断绝关系。”

“妈,你别信她,她就是想拖我下水,好在离婚时多拿钱。”顾晨急了。

“我才不想多拿你的钱。”我说,“我只要我的。剩下是你们母子的事。”

“说得轻巧。”王秀兰咬牙,“你拍拍屁股走人,把烂摊子丢给我们,你心真硬。”

“王阿姨,如果那家公司真出事,你不只是损失钱,你可能要承担责任。你想想,你那些姐妹、牌友,是谁劝她们去投的?”

她脸色彻底褪白,手指在通讯录上颤抖,给几个牌友打电话,那头有人说“再看看”,有人直接骂她“拉我下水”,屋里一阵乱吵。

我站在一边,心里反而冷静了——这些迟早会爆出来的东西,只是提前一点浮出水面。

“你满意了?”吵闹间隙,顾晨红着眼瞪我,“一句话把我们全家往火坑里推。”

“不是我推你,是你自己往里跳,我只是把你蒙着的眼睛扯开一点。”

“你闭嘴!”他像被踩到尾巴,“你以为你自己干净?你那张卡不是也投了?你也是参与者,真出事你跑不了!”

“我有证据。”我一字一顿,“是你拿我的卡操作,我没授权,我可以报警。”

“你敢!”他咬牙,“你敢闹出去,我就跟你同归于尽。别忘了,你这两年也花了我挣的钱,现在装什么白莲花?”

我忽然觉得很累:“顾晨,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你再吼也没用。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去报警,说明你还想救你妈。你要是不愿,那就各走各的,以后你的事跟我无关。”

王秀兰挂完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你要是报警,我就去你学校闹,告诉你同事你是离婚女人,你嫁不出去,这辈子没人要。”

“你可以去。”我说,“你可以说我是离婚女人。但我不会因为怕丢脸,就放过拿走我钱的人,也不会为了不丢脸,看着你们继续拉人下水。”

她愣住,以前我听到“离婚女人”早就吓退了,现在这四个字在我心里已经失效。

“你别装正义。”顾晨冷笑,“你想要钱,又想站道德高地,哪有这么便宜。”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说,“协议我可以签,但关于余额那条,我不会承认。工资卡我要当面拿走,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动里面一分钱,你要再动,我就报警。”

顾晨胸口剧烈起伏。

王秀兰忽然说:“给她。”

“妈!”

“钱是她的。”她咬牙,“你拿人家钱,本来就不占理。现在她要回去,她也没说不还我。你不是说项目很稳吗?那就从你自己那份里挪点,把她那张卡补上。连这点都做不到,就别叫我妈。”

顾晨怔怔看着她。

“我白养你了。”她说,“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担,别拖别人。”

她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卡给你,协议我不管,你要离就离,这门亲是我瞎眼认的。”

我默默吐出一口气:“谢谢你。”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

顾晨咬牙进卧室,过会儿拿出一张卡和一个小纸包,往茶几一摔:“卡给你,密码你知道,这个也给你。”

我打开纸包,是那条金项链。

“你拿回去,我不稀罕。”

“这是你以前送我的,我不要。你拿去卖了。”

“你嫌钱少?”他讥讽。

“我只是想彻底了断。”我说,“这条项链,代表你以前给我的所有‘好’,现在看来那些好背后都有别的东西。我不想再背着。你自己留着,或者扔了,都随你。”

他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你走吧,从这门出去,别再回来。”

“你放心,不会再回来了。”我把卡收进口袋,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顾晨,你要还有一点责任心,就别再拉一个人进去。你可以说我是坏人,是白眼狼,但你妈那些亲戚跟我没仇,我不希望哪天新闻里出现他们的名字。”

他没回话。

楼道里光线有点暗,我迈出去时心里空了一下,落在地砖上的那一刻,却又踏实。

下楼时碰见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她好奇看了看我和那扇门,我只是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楼下风很大,我把围巾往上提。手机震动,是林婧:“卡拿到了吗?”

“拿到了。”我回,“协议还没签,那条有问题的他不肯改。”

“那就先不签。”她回,“你手里有卡,有流水,别急。”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那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新年快乐”。我曾和顾晨来过,他嫌太甜,说“这是小女孩喝的”。那时我还笑他老气,现在才明白,他从没把我当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孩,只把我当能添钱添力的工具。

我把协议照片发给林婧,她一条条标出问题,又发来几个判决书链接:“别被‘房子车子在他名下’吓住,法律不光看名字,更看钱从哪儿来的。”

公交车进站,我没上,打车回了娘家。

上车时司机随口说:“过年一个人打车的不多,路上都是一家人。”

“我也是去见家人。”我说。

窗外的小区一点点远去,最后成了后视镜里的模糊影子。

到家时,我妈正在阳台晾衣服,远远看见我,赶紧跑来开门:“咋样?”

“东西拿回来了。”我举了举包。

她松了口气,眼眶又红:“没为难你吧?”

“吵了一点,还好。”我挑重点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包括那六十万和风险提示。

我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家人,亏我以前还觉得他们老实。”

我爸在沙发上沉默很久:“报警吧。”

“爸?”

“你们这代人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他说,“可有些事不是捂着就能过去的。那公司要是有问题,早晚出事,到时候不只是他们一家,咱林家也得跟着。你闺蜜不是有熟人?先问问,能提醒的就提前提醒。”

那天晚上,我和林婧、她那位派出所同学在茶馆见面。姓赵,三十出头,一页一页翻着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家公司,我们前阵子确实接到过举报,还在调查。”他说,“你这情况挺典型——高息诱惑,熟人介绍。警方要立案,需要更多证据。你可以先做个详细笔录,日后立案可以作为证据。你个人资金被挪用,可以单独起诉你老公。”

他看着我:“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离婚办稳,财产部分能争取的争取。至于那家公司,有专业的人在盯,你不用一个人扛。”

回家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灯光飞快后退。刚结婚那会儿,下班后我会跑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想着给顾晨一个惊喜;他加班晚归,我会给他留灯;婆婆说“多学学做菜对将来有好处”,我乖乖点头。那时候我以为付出总有一天会被看见,现在才知道,有些人只会把它当理所当然,还觉得你还能做更多。

车子拐进小区,老槐树上挂着红灯笼,小孩在下面放烟花,笑声清脆。我突然觉得好笑——这么乱的人世,世界却照常运转。

回家时,桌上热气腾腾的是一锅汤圆。

“吃一个,图个团团圆圆。”我妈递给我。

“我这离婚的人还能吃这个吗?”我打趣。

“咋不能?你是跟谁离,又不是跟咱家。”她瞪我,“你只要人在这儿,这个家就是团圆的。”

糯米的软,芝麻的甜一点点在嘴里化开。我忽然明白,团圆不一定是热闹的一大家子,有时候,只要站在不会把你当工具的人身边,就是团圆。

接下来几个月,离婚流程既顺利又艰难。

顺利的是,在林婧一条条圈出问题、又拟了替代条款之后,顾晨终于同意删掉“余额已用于家庭共同支出”,改成“该卡使用情况另行协商,不作为本协议争议范围”。

艰难的是,他处处想占便宜,还提“精神损失费”,说“谁娶谁吃亏”。我没答应,把婚后所有大额开销列出来,让他挑哪一项是他单方面付出,他翻了半天说不出话,只能作罢。

我们去了民政局。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牌子上刺眼。大厅里坐着不同年龄的男女,有人低声争执,有人沉默。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看了证件和协议,按流程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有孩子吗?”

“没有。”我说。

顾晨扭头看向别处。

“那就签字吧。”

我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名字,手很稳,像是在给过去画句号。

顾晨签完,甩下笔:“你开心了?以后你想干嘛干嘛,我不会再管你。”

“好,你也是。”

工作人员把两本小红本递过来:“祝你们以后各自安好。”

走出民政局时,风有点大,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低头看离婚证,没有想象中的心碎,只是轻松。

顾晨在不远处点烟,抽了一口,忽然问:“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后悔。”我想了想。

他愣了愣。

“后悔没早点离。”我说。

他嘴角抽动,似笑非笑:“你这人,心真硬。”

“我就是被你们说着,才硬起来的。”

他怔了一下,扔掉烟头,在垃圾桶边缘摁灭:“行,你走你的阳关道,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我没有回头。

我给我妈发短信:“搞定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梧桐刚冒出绿芽,我收到林婧发来的链接:“看新闻没?”

市公安局的通报——“成功破获一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涉案金额上千万,受害人多为中老年人,其中一家公司的名字正是那家。

通报里列了几名主要责任人,其中一个名字赫然是顾晨。

“他被抓了。”我喃喃。

电话响,是林婧:“你还好吗?”

“还好,这事早晚会来。”我握紧手机。

“你当初做了笔录,现在是受害人,不是参与者。警方已经把你排除在主要嫌疑人外,顾晨那边,恐怕要吃苦头。”

“我知道。”

心里很复杂,既不完全解气,也谈不上心软,只是一种——终于落下来的感觉。

那晚我做了个梦。

一栋老房子着了大火,火光映红天边,一群人站在外面哭骂。顾晨站在火里,手里抓着写着“高收益”“稳赚不赔”的纸。我站在远处,有人问我要不要救他,我摇头:“我救不了他,他自己不出来。”

天刚蒙亮我就醒了,拉开窗帘,一大片阳光涌进来,照在书桌上那几本教案上。桌角相框里,是我刚毕业那年和一群孩子的合影,那时的我笑得青涩又用力。

我忽然很想重新站回讲台,不只是为了挣钱,更是想证明——我可以靠自己,活成一个完整的人。

离婚手续办完后,我休了短假。学校原本顾虑“离婚女老师”的形象,家长们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有个平时寡言的家长在家长会结束后特地留下,对我说:“私事不方便多说,但我想告诉你,我们看孩子,就知道你是个负责的人,别太在意那些闲话。”

那天回家,我跟我妈说起,她一边择菜一边说:“看见没?不是人人都像他们家那样。以后别把别人的嘴当回事,嘴长在人身上,爱咋说咋说,只要你自己过得不亏心就行。”

那年暑假,我报了个进修班,专门学财务和法律常识。教室里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女人,有全职太太,有做小生意的,课间大家聊起被“熟人坑”的经历,有人被表哥忽悠买了几十万保健品,有人被闺蜜拉去给微商站台赔了个底朝天,有人被老公瞒着拿房子做了抵押。

轮到我时,我只简单说:“我前夫拿我的工资卡,投了个非法集资项目。还好钱追回来了,人也离了。”

一片唏嘘,有人拍我肩:“你算好的了,你至少还年轻。”

这次,我不再觉得“你还年轻”只是安慰,而是一个事实——至少,我还有时间把过去不懂的东西一点点补上。

秋天,我换了间离学校更近的小房子,一室一厅,朝南的大窗。用两个月工资买了张书桌,又在旧货市场淘了只摇椅。晚上批完作业,我坐在摇椅上,听风声,有时想起从前会酸一酸,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释然。

离婚的事在老家传开,不出意外,有人背后嚼舌头,说“林家闺女命不好”“性子太倔”“离了婚以后更难过”。这些话也传到我妈耳朵里。

以前她可能会憋着,回家叹气。这次,在菜市场有人当面暗戳戳说:“你闺女那事我听说了,哎,女人嘛,能凑合就凑合。”

我妈抬头,把菜往秤上一搁:“总比在火坑里待着强。日子难过容易改,命没了可改不了。”

那人被噎住,只好讪讪走开。

那天晚上,她跟我提起时,还特意补了一句:“我年轻那会儿也是怕丢人,啥事都往肚里咽。现在想想,人活一辈子,脸面算啥,命更要紧。”

冬天来临时,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一群孩子举着手抢答,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咔咔响,教室里却暖烘烘的。

有个小姑娘在作文里写:“我长大以后想像林老师一样,不怕别人说,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发热。

夜深回到出租屋,灯光把小小的房间照得很亮,桌上摊着备课本,窗台上是我新买的两盆多肉。手机屏幕亮起,是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家里包饺子,馅碗、擀面杖、小面团一字排开,我爸在旁边递皮,我妈低着头捏褶。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有空回来吃饺子。”

我握着手机,心里很安静。

那栋曾经住了两年的楼,那些在楼道里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那张写着“余额已用于家庭共同支出”的协议,还有那条被我拒绝的金项链,像一场已经散场的戏,留在身后的,不再是撕扯,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界限。

我知道,我已经从那个火坑边缘退了出来。

以后的路不一定平坦,难过的日子也不会一夜消失,可只要我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风声大作,我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喝了一口,喉咙里是温热的水,心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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