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功利

如今的林子晗，当然已经算是危管局的“内部人员”。
虽说她仍旧可能不知晓，为何“无人点外卖”的具体原理，但住了这么长时间，很多事情只要稍加思索，就算无法看透本质，那也同样是能发现规律的。
姜潮关上房门，走到林子晗身旁，发现除了那道“秘制红烧肉”外，厨房灶台上，还摆着其他几道尚未完工的菜品。
即便目力强悍、明察秋毫如他，凑近了端详半晌，照样也无法分辨出，它们的原材料究竟是什么，最终成品又本该是什么模样。
有一盘黑黢黢的条状物，姜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勉强从其中一根的弧度与质感，推断出它“生前”的形态——土豆丝。
呃，应该说大概率是土豆丝。
另一碗辨不出原型的糊状物，表面还在咕嘟嘟冒着泡，色泽介于焦糖与沥青之间。
发现姜潮眼神里藏都藏不住的疑惑，林子晗非但没有想那么多，反倒信心十足地介绍起来，说这是她自创的“秘制酱汁”。
出于“被犒劳”的礼貌与对小丫头的爱意，姜潮点了点头，没敢追问这酱汁是打算用来浇什么的。
至于林子晗的“创作灵感”，他倒不难猜出来——应该是从某红书上得来的。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的做工实在是太过特殊了。
在她手下，每种食材都会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
改造彻底到连顶级厨师，怕是都很难辨认出来原型。
火候的控制全凭直觉，调味的原则是宁多勿缺。
出锅的标准，那更是只要还没着火，就算不上是失败。
原材料的色泽与形状，在她手下被高温与锅铲彻底抹去了原有痕迹。
每一道菜品，都像是同一种深褐色的抽象派雕塑，唯一的区别只是形状不同——
有的是条状、有的是块状......有的则是糊状。
姜潮看着那一排“雕塑”，又看了看林子晗期待的眼神，决定把一切有关于味觉、嗅觉的评价，全部都咽回到肚子里，一边强颜欢笑着说“看起来真棒”，一边卷起袖子、上前帮忙。
这小丫头以前是实打实的千金大小姐，哪里自己做过饭。
她会把厨房搞得这么狼狈，姜潮一点儿也没有感到意外。
不过，姜潮自己打小就无父无母，又独居多年。
他的厨艺，虽然远远也谈不上是有多精湛，可好歹比林子晗要强出不少。
两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姜潮帮林子晗控火候，林子晗则拿着从某书上抄来的菜谱，在一旁念步骤，总算把剩下的菜鼓捣出来了。
即便有姜潮中途救场，这几道菜的口味，依旧让人不敢恭维。
但端上桌后，姜潮还是吃得很认真，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送，像是在品尝山珍海味。
因为每一口饭菜，都带着这丫头为了能让他填饱肚子，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真心。
这比任何珍馐美肴，都要更加珍贵。
吃完饭后，姜潮又抱着林子晗滚上床，好好翻云覆雨上了一番。
惊天动地的大战结束后，女孩儿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沉沉睡去，呼吸绵长而均匀。
姜潮却披了件外套，独自走进了卫生间。
他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
火苗蹿起的瞬间，映亮了他的脸庞，又迅速淡了下去。
只剩烟头的一点红光，随着他的吮吸、吞吐，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这一刻，姜潮感觉无比迷茫。
当然不是因为事后，进入了所谓的“贤者时间”。
此刻浮现在他脑子里的身影，是另外一个女人——张楠。
他刚刚对自己的战友，做出了何其残忍过分的事情？
他竟是用森罗幻象，一层层剥开了张楠的记忆，并且将之深深掩埋。
就像翻一本无关紧要的档案，把其中几页抽了出来，压在暗无天日的柜底。
更让姜潮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他在选择“暂时掩埋”张楠的记忆，而非是“永久消除”时，第一个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理由，竟然不是担心永久消除记忆，会对张楠的大脑造成重度影响，不是心疼她会因此而承受不可逆的损伤......
而是暂时且有选择性地消除记忆，不会让张楠的思维变得迟钝，不会削弱她作为值夜者的感知敏锐度，不会让她对自己而言变得“无用”......
一个依旧能干的张楠，仍然可以替他扫除麻烦，仍然是一枚无可替代的棋子。
张楠是那样信任自己，对自己可以说是毫不设防，以至于在挑明事情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想过要留后手。
可自己却把张楠，把最值得自己信赖的战友、把自己关系最好的朋友，当做了工具来看待、对待。
那一刻，他是一个冷静到堪称冷酷的计算者，把张楠的价值放在天平上，近乎潦草地称了称，然后就毫不犹豫地下了刀。
姜潮知道，这绝不是从前的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
从前的他，在张楠遇到麻烦时，会拍着她的肩膀说“有我在”；
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身前；
会在她陷入力竭时，二话不说把她背出战场；
会在她熬夜写任务报告时，亲手将一杯热咖啡，默默放到她的桌子上。
从前的自己，绝对不会用“森罗幻象”，去篡改战友的记忆。
在做出这种事情时，他的第一反应，更不会是衡量对方还剩多少利用价值。
他怎么可以这么功利......
怎么可以？
姜潮深深吸了一口烟，白雾在黑暗中散开，就像此刻，那些缠绕在他脑海中的、怎么也理不清的念头。
也许，自己应该先把真相讲给张楠，等她冷静下来后，再做决定。
张楠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或许可以理解，或许能够站在他这一边。
为什么不先试着使用更加温和的手段，就直接跳到了最为极端的方式？
哪怕尝试沟通过后，发现实在无法扭转张楠的看法、想法，再修改她的记忆，同样也绝不算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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