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邢夫人收子东厢暖,贾三郎识文老爹喜
“宝二爷,你看看谁来了。”鸳鸯笑着将贾瑕放在地上,“老太太让我带瑕三爷来和你玩一会儿。”
宝玉见来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贾瑕的手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鸳鸯“噗呲”笑了,“宝二爷怎的连兄弟都不认得了,这是瑕三爷。”
宝玉恍然,“原是瑕哥,你怎的不来找我玩,今后可要常过来走动。”说罢,也不等贾瑕回答,又转身跑进里屋,从桌上捧了一碟子桂花糕出来,递到贾瑕面前,“给!吃!”
贾瑕确实有些饿了,他也不客气,接过桂花糕,三口两口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又喝了一碗蜂蜜水。不得不说,这院子里的东西就是比自己那边精致——桂花糕松软香甜,蜂蜜水清润甘美,连盛水的杯子都是官窑的青瓷,杯壁上绘着一丛兰草,淡雅宜人。
吃饱喝足,贾瑕不愿与这个四岁的孩子装萌卖乖——他虽然身体只有三岁,可心智是成年人,跟一个捉迷藏的小屁孩玩不到一块去。于是他推脱说“累了”,便自己爬上里屋的榻上,歪着身子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宝玉见他没什么兴致,也不强求,带着小丫鬟们去院子里追蝴蝶去了,笑声隔着一道门帘传进来,清脆得像铜铃。
贾瑕躺在里屋榻上,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屋内的摆设。作为一个现代人,看着满屋的古玩字画自然是新鲜的,可若论审美,他还是更习惯现代简约的风格——这古代的屋子,总觉得东西摆得太多了。
多宝阁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各色瓷器、玉器、铜器,大大小小几十件;墙上挂着四五幅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工笔,有写意,挤挤挨挨的,恨不得把每一寸白墙都占满。连头顶的横梁上都描着彩绘,画的是富贵牡丹和蝙蝠衔钱,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躺着实在无聊,贾瑕便从榻上爬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走到书桌前,见桌上放着一本《三字经》和一本《千字文》。
贾瑕实在无事可做,遂拿起《千字文》,爬回榻上,斜靠着引枕,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今世虽不想着参加科举,但书还是要读的。
虽然书上的字都是繁体,但贾瑕竟然大部分都认得。不过若要他提笔写,可就难了。
成年人的专注度到底高于孩童。那本《千字文》他前世就读过,如今再读一遍,只觉得文从字顺,朗朗上口。他一口气读了半个时辰,竟将前面半本背得七七八八,连带着那些生字也记住了大半,成年人的专注度,加上孩子的记忆力,这可是投胎带来的意外之喜。
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书,浑然不觉外面天色渐暗。忽然,他感觉有人进了屋内,抬头一看,竟是嫡母邢夫人和王夫人搀着贾母,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贾母身后还跟着鸳鸯、琥珀几个大丫鬟,个个面露惊异之色。
贾瑕赶忙从榻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子站到贾母面前,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瑕哥儿竟然识字?”贾母转头问邢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邢夫人也是纳罕——她平日里连这个庶子的院子都不怎么去,哪里知道他会识字?支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贾母叹了口气,也懒得再问她,转头看向贾瑕,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瑕哥儿,这书你看得懂么?”
贾瑕点了点头:“看懂一点,很多字还是不太认得。”
“哦?那认得哪些字?给老婆子念念看。”
贾瑕犹豫了一下,心里飞速盘算着:不能表现得太过,否则被人当成妖怪就麻烦了;但也不能表现得太差。他想了想,便翻开书,指着第一行,一字一句地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了十来句便停了,中间还故意念错了两个字。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让一屋子人瞠目结舌了。一个三岁的孩子,竟认得这些字。
贾母的眼睛亮了起来,盯着贾瑕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却只淡淡地笑道:“挺好的,挺好的。”说完便扶着邢夫人的手,慢慢地朝里间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鸳鸯道:“好生照看着瑕哥儿,回头让厨房给他炖碗蛋羹,孩子饿了半天了。”
当晚,贾瑕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发现院里多了三个生面孔——邢夫人给他新派了三个丫鬟,一个个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青绸子的比甲,规矩地站成一排,见贾瑕进来,齐齐福了一福,口称“三爷”。昭儿终于不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了,高兴得直抹眼泪。
而不远处的东院正房里,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家常道袍,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邢夫人坐在下首,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帕子。贾琏、王熙凤夫妇站在一旁,贾琏垂着头,凤姐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屋中央跪着一人,正是贾瑕的奶娘,此刻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上的青紫痕迹还没消退。
“我念着瑕儿自幼丧母,将他托付于你。这几年府里可曾苛待过你?”贾赦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寒意。
奶娘磕头如捣蒜,哭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贾赦冷笑一声,“克扣主子的月例银子,赌钱喝酒,耍酒疯打人,还敢说不敢了?你当府里的规矩是摆设?”
奶娘吓得瘫软在地,连磕头都忘了,只是不住地发抖。
贾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上,不许再进城。”进来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起奶娘就往外拖。奶娘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贾赦又将目光转向站着的儿子儿媳,冷冷道:“你们俩个见天儿往西院跑,自己兄弟被下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当得好家啊!”
贾琏的头垂得更低了,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王熙凤嘴唇微动,想要辩白两句,却被贾琏悄悄拉住了袖子。贾琏低声道:“是儿子平日怠慢了三弟,今后再也不敢了。请父亲息怒。”
贾赦哼了一声,也不看他们,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贾琏拉着凤姐,赶紧溜了出去。
等众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贾赦和邢夫人。贾赦放下茶盏,看向邢夫人,目光里的寒意稍微退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审视。
邢夫人心中一突,知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她忙起身,将贾母屋里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贾瑕如何识字,如何念《千字文》,如何对答如流,连中间念错了两个字都没漏下。
贾赦本想着再发一通火,可听到邢夫人说自己的儿子竟然无师自通、识得许多字,犹自不信,皱着眉头问了好几遍“当真?你亲眼所见?”邢夫人赌咒发誓说是亲眼所见,连贾母都夸了好。贾赦这才信了,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意,继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好!”他拍了一下桌子,眼中精光四射,“老二成天在我面前吹嘘那珠儿如何上进、如何聪慧,又说宝玉如何天生富贵、衔玉而生,听得我不厌其烦。可怜那珠儿硬生生被他管教得去了。如今老子也有了麒麟儿,看他二房日后如何猖狂!”
邢夫人见贾赦高兴,连忙凑趣道:“老爷说的是。那边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不说别的,就说那四丫头——”
“闭嘴!”贾赦突然暴喝一声,脸色骤变,“那是能说的?”
邢夫人吓得一哆嗦,连忙闭口不谈,低头捻着帕子,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贾赦的脸色缓和了些,低声道:“此事休要再提,传出去于府上无益。”邢夫人连连点头。
又沉默了片刻,邢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老爷要不要送瑕儿去家学?”
贾赦沉吟了一回,捋着胡须道:“此事我自有计较。如今瑕儿还小,可别像珠儿那般读书坏了身子,过几年再说罢,咱家那个家学……说了你也不懂。今后你多照看着他些,吃穿用度不许短了他的。”
邢夫人连连点头称是。
当晚,贾赦出奇地没有去小妾那边,反而留宿在邢夫人这里。邢夫人欣喜异常,使唤丫鬟们烧水铺床,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脸上笑开了花。
贾赦次日一早便命人将靠近正院的一个偏房收拾出来,着令邢夫人将贾瑕接到此来居住。
这里挨着赦老爷的正院不远,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带两排厢房,院中一株合抱粗的梧桐,亭亭如盖,夏日遮阴,秋来落叶,颇有意趣。
贾瑕原本住在东边偏院,统共不过三间小房,家具摆设皆是半新不旧的,连窗纱都是去年剩下来的雨过天青色,褪得发了白。
他本也没什么家当,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套半旧的被褥,昭儿一个包袱就全拎了。
搬家的那天,贾瑕被一个嬷嬷抱着进了房间,一进门就愣在当场。
只见这房间与之前那偏院简直是天壤之别。入门便是一架紫檀木的落地罩,镂空雕着岁寒三友的图案,刀工精细,松针竹叶根根分明。转过落地罩,里间是一张楠木架子床,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的帐子,被褥皆是簇新的,大红色刻丝面子,里面絮的上好丝绵,摸上去软得像云彩。
靠窗摆着一张黑漆书桌,桌上置着青花瓷的文房四宝——笔筒里插着几支湖笔,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墨锭上描着金,连镇纸都是一对白玉雕的瑞兽。
多宝阁上稀稀疏疏摆着几件瓷器,有汝窑的天青釉洗,有哥窑的冰裂纹碗,还有一尊白玉观音,通体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墙角立着黄花梨的衣架,上面搭着几件新做的衣裳,颜色鲜亮得晃眼。
贾瑕满脸黑线地看着这花团锦簇的屋子,扯着脖子喊:“我不要这些!太花哨了!换素净的来!”可他那三岁的奶声奶气,在婆子丫鬟们听来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谁也不当回事。
邢夫人站在门口,嘴里劝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大家公子要有排面,这些摆设都是顶好的,你爹特意让人从库里找出来的,你乖乖住着,别闹。”
贾瑕见无人理会,只好气鼓鼓地爬上榻,抱着胳膊生闷气。昭儿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蜂蜜水,低声劝道:“三爷,太太也是一片好心,您就将就着住罢。”贾瑕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绣房的人来了好几趟,给贾瑕量身裁衣。那绣房的管事婆子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妇人,带了两三个针线活计,拿着软尺在贾瑕身上比来比去,一边量一边啧啧称赞:“三爷这身量生得好,肩宽腰细,将来必定是个高挑个儿。”邢夫人在一旁笑道:“你只管捡时新的样式做,颜色要鲜亮些,小孩子家穿得喜庆才好。”
不几日,衣裳送来了,足足装了四个大红漆匣子。昭儿打开来一件件抖开——大红刻丝小袍,石青缂丝马褂,鹅黄撒花坎肩,葱绿遍地锦长衫……件件都是上好的料子,绣工精致,配色鲜艳,活脱脱把贾瑕往贾宝玉的路子上打扮。
贾瑕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嘴角抽了抽,急忙叫停了正往他身上套衣服的丫鬟,自己从匣子底下翻出几件素净的——一件月白色棉布长衫,一件青灰色直裰,一件鸦青色的道袍——往怀里一抱,对丫鬟们说:“这些留下,其余的都锁进柜子里,我坚决不穿!”
丫鬟们面面相觑,昭儿只好去禀了邢夫人。
邢夫人听了倒也没生气,只笑道:“随他去罢,这孩子性子古怪,慢慢来。”于是那几件大红大绿的衣服便被锁进了柜子,此后贾瑕的日常穿戴,便一直是素净的月白、青灰、石蓝之色,在一群穿红着绿的贾府子弟中,倒显得格外清隽出尘。
自从贾瑕搬进这院子,吃穿用度等待遇一概提了上来。
下人们最是势利眼,见三爷得了势,态度也恭敬起来。从前在偏院,昭儿去大厨房取饭,那些婆子们爱答不理的,有时连热饭都不给,剩的凉的随便打发;如今再去,老远就有人迎上来,口口声声“昭儿姐姐”,饭食也是现做的,用食盒装了,还附赠一碟子点心。
贾瑕冷眼瞧着这些变化,心里暗叹:这世道,果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正是:
忽闻稚子识书文,赦老开怀对酒醺。
笑骂二房空有玉,我家麟儿自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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