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游街市三郎赠薄礼,闻噩耗赦老动归心
贾母正歪在炕上,跟王夫人、凤姐等人说话,见迎春和贾瑕进来,便笑道:“这晚了,你们姐弟俩怎的一块儿来了?”
迎春上前请了安,将一包芙蓉糕双手奉上,红着脸道:“老太太,这是弟弟带着孙女在外头买的,孝敬老太太尝尝。”贾母接过糕饼,打开看了看,又瞧了迎春一眼,本要开口说教几句——她素来不喜女孩儿家抛头露面,觉得大家闺秀就该安安静静待在屋里——可抬眼瞧见迎春的脸色,倒怔了一怔。
这丫头平日里木木的,脸上总带着三分怯意,五分愁容,像一朵没精打采的花。此刻却两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竟比平日鲜活了许多,仿佛一下子有了精气神。
贾母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又听闻是贾赦允了的,便只拈起一块芙蓉糕尝了,点点头道:“倒还酥脆。”又看了迎春一眼,淡淡道,“罢了,下不为例。”
贾瑕趁势将松子糖也奉上,贾母尝了一颗,倒也欢喜。贾瑕又将桂花酥送给王夫人,将绣帕送给邢夫人,将泥人儿送给凤姐,将话本小说送给探春,连惜春也得了一串糖葫芦。众人各有所得,皆大欢喜。
宝玉原在贾母身边坐着,手里玩着一块玉佩,见贾瑕和迎春进门时满面春风,又听他们说外头如何热闹、如何好玩,心里早就痒痒的。此刻见众人都有东西,便忍不住了,跳下炕来,拉着贾瑕的袖子道:“瑕哥儿,你出去逛,怎么不叫上我?我也要去!”
贾瑕笑道:“宝二哥,我是带姐姐出去散心的,你一个爷们儿,跟着做什么?再说,老太太也没许你出去。”
宝玉哪里肯听,转身便扑到贾母怀里,扭股糖似的缠着不放:“老太太,我也要出门逛去!瑕哥儿比我还小呢,他倒去得,凭什么不叫我去?老太太偏心!”
贾母搂着他笑道:“你多大的人了,就想着往外跑?外头有拐子,仔细把你拐了去。”
宝玉把脸埋在贾母怀里,哼哼唧唧地道:“有家丁跟着怕什么?瑕哥儿也没被拐了去!老太太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王夫人坐在一旁,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她原就不喜贾瑕带着迎春出门,觉得坏了规矩——大家闺秀岂能抛头露面?传出去叫人笑话。如今连宝玉也闹着要去,心中更添了几分不快。只是当着贾母的面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劝道:“宝玉,你听话。仔细老爷知道了捶你。”
宝玉见王夫人拦他,越发使起性子来,竟从贾母怀里挣出来,跺着脚道:“不过是逛大街罢了!迎春姐姐都去得,我倒去不得?你们偏心,只许他去,不许我去!”说着眼圈便红了,竟要哭出来。
王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贾母已心疼不过,连忙将宝玉搂住,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要去,赶明儿老太太带你出去看花灯可好?比他们逛的强十倍。”又扭头对众人道,“往后谁也不许没事儿往外跑了,省得一个个心都野了,连规矩都不懂了。”
这话虽是冲着众人说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了贾瑕一眼。贾瑕只当没看见,低头吃茶,心里却明白。王夫人也顺着贾母的目光看了贾瑕一眼,嘴角微微一抿,虽没说什么,那眼神里却分明带着几分不悦。
凤姐最是会看眼色的,连忙打圆场,笑道:“老太太说的是。依我说,外头那些地方脏兮兮的,有什么好逛的?不如咱们在家斗牌,有趣得多。”说着便招呼丫鬟摆桌子,又拉了王夫人坐下,笑道,“太太也来,咱们陪老太太乐一乐。”
一场小风波这才平息下去。宝玉虽被劝住了,到底心里不痛快,撅着嘴坐在一旁,谁也不理。王夫人则暗暗记下了这笔账,对贾瑕和迎春便存了几分芥蒂,觉得都是他们带坏了头。
贾瑕听了他们的话,心里只是冷笑一声,并不理会。他住的东院有单独的大门,出入不必经过西府,贾母的手再长,也管不到这边来。
只是以后他再去叫迎春时,迎春却死活不肯了,只说“老太太不许”,又怕王夫人不高兴,再不敢迈出二门一步。贾瑕叹了口气,也只好由她。
自此,贾瑕便独自出门,或是逛书肆,或是游名胜,自在得很。贾赦见他年纪虽小,行事却稳重,从不出格,便也不大管他,只嘱咐多带几个小厮,早去早回。
却说这日一早,贾瑕正在书房里跟柴步羽念《孟子》,念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节,忽见贾赦身边的小厮兴儿慌慌张张跑来,在窗外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柴步羽皱了皱眉,放下书本出去问了两句,回来便对贾瑕道:“公子,老爷叫你去西府一趟,说是扬州那边来了信,老太太哭得不行。”
贾瑕心中纳罕,连忙放下书本,跟着兴儿快步往西府来。
进了荣庆堂,只见满屋子人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贾母歪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眼圈通红,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了许多。
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陪坐在旁,个个面色凝重,谁也不敢大声出气。贾政坐在下首,垂着头,不时叹一口气。贾赦坐在旁边,低着头,眼眶也有些发红,显是刚哭过。
贾瑕悄悄走到贾赦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问:“爹,怎么了?”
贾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你敏姑姑……殁了。”
贾瑕一怔。贾敏,林黛玉的母亲,他虽未见过,却也听人说起过,是贾母最疼爱的女儿,嫁到了苏州。他一时记不真切,只知道自己这位姑姑从未谋面,如今竟撒手人寰了。
贾母此时已忍不住落下泪来,捶着炕沿哭道:“我的敏儿……嫁得那么远,这些年也见不着几面,好容易盼着她捎封信来,竟是……竟是……”说着便泣不成声,哭得浑身发抖。王夫人连忙上前扶住,凤姐端了茶来,鸳鸯递了帕子,好容易才劝住了。
贾政也流下泪来,哽咽道:“妹妹自幼聪慧,老太太最疼她,不想竟先去了。这都是做兄弟的无能,不能护着她……”说着便用袖子擦泪。
贾赦虽没哭出声,眼眶却红红的,时不时用帕子按一按眼角。他素来与这个妹妹亲近,骨肉连心,心里不好受得紧。
贾瑕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哭了一场,心中却渐渐升起一个疑团。他留心听了半天,只见众人哭的哭、叹的叹,说的都是些“命苦”“可怜”之类的话,竟没有一个人提起“去扬州”三个字。
贾母只管哭,贾政只管叹气,贾赦只管低头,仿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连个去吊丧的人都没有。
这不对。贾瑕心里想,姑姑死了,娘家竟然不派人去?别说他们这样的大族,就是小门小户,亲戚走了也要去奔丧的。怎么贾府上下,竟像没人提这茬似的?
他心中纳罕,却又不好当场问,只得忍着。
回到东院,贾瑕思来想去,越发觉得奇怪。他前世虽没完整读过《红楼梦》,却知道林黛玉肯定是来了贾府住的。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他一概不知。但他记得一件事——好像是她父亲确是死了。
不管怎样,贾敏死了,贾府应该有人去才是。可看今日的样子,竟像是没人打算去。
他心里又活泛起来——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扬州自古繁华,又是运河重镇,风景如画。自己前世都没去过扬州,如今既然有机会,何不趁此去逛逛?顺便看看这桩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意一定,他便去寻贾赦。
贾赦此时正歪在书房里喝茶,神情有些恹恹的。贾瑕进去,先请了安,然后笑嘻嘻地凑上前道:“爹,我想去扬州玩玩。”
贾赦一听,先是一愣,继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了出来,沉下脸来喝道:“胡闹!扬州是什么地方?离这里千儿八百里地,你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做什么?你当是逛夫子庙呢?”
贾瑕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道:“爹不是说敏姑姑在扬州吗?如今姑姑走了,我去给她磕个头,也算是尽尽孝心。再者说了,扬州我没去过,听说那里风景好,人也俊,我去长长见识。”
“你连你姑姑的面都没见过,磕什么头?”贾赦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不许去,好好在家念你的书。你柴先生说你近来功课有进益,别半途而废。”
贾瑕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死心。他知道贾赦的脾气,硬顶不行,得迂回着来。次日去贾母处请安,他又提了一回。
这日贾母正歪在炕上养神,头上戴着鸦青抹额,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眼睛还肿着。贾瑕上前请了安,然后跪在脚踏上,一本正经地道:“老太太,孙儿想去扬州给敏姑姑吊丧。”
贾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不耐烦,淡淡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去做什么?来回几百里路,谁照看你?你当你爹闲着没事陪你胡闹呢?”
贾瑕仰着脸,一脸认真地道:“孙儿虽小,也懂得礼数。姑姑走了,家里头若连个人都不去,外头人看着,只怕说咱们贾府不近人情。孙儿是晚辈,去磕个头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在理,贾母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似有几分动容。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不妥。你太小了,路上有个闪失,我怎么跟你爹交代?这事休要再提。”说罢便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理他。
贾瑕见贾母执意不允,只好退了出来。
回到东院,他心里越发纳闷。贾母不让他去,他可以理解——毕竟他才六岁,出远门确实不妥。可贾赦、贾政都是大人,怎么也不去?就算长辈不去,派个晚辈如贾珍、贾琏去也好啊。怎么竟像没人提这茬似的?这不合常理。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便又去找贾赦。
这回他没有直接求,而是先问了一句:“爹,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爹爹。”
贾赦正拿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扇风,漫不经心地道:“什么事?说。”
“敏姑姑殁了,怎么咱们家都不派人去吊丧呢?”贾瑕看着贾赦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是人去不了,还是不愿意去?”
贾赦手中的扇子停了一下。他看了贾瑕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半晌才道:“老太太不叫去。”
“为什么?”贾瑕追问,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执拗。“孟子曰:亲丧固所自尽也。姑姑虽然不是至亲,但也是有血缘的长辈,如果因为路途遥远就不去,心里这道坎怎么过得去?子曰:丧,与其易也,宁戚,丧事重在真诚的哀戚之情。若是不去,日后回想起来,这份愧疚比路途的辛苦更难消解。”
贾赦皱了皱眉,“读了几天酸文竟然教训起你老子来了!”
他将扇子合上,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言辞。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道:“你且等着,我去问问老太太。”说罢便往外走,步子又快又大,显是心里也有些火气。
贾瑕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暗暗称奇。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可又说不上来。也许是贾母跟女儿有什么过节?也许是路途遥远怕麻烦?可再远,也不至于连个人都不派。
贾赦去了荣庆堂,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贾瑕一直在书房等着,见贾赦掀帘进来,面色不大好看,眼皮微微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显是碰了钉子。
“老太太怎么说?”贾瑕试探着问。
贾赦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扇子往桌上一摔,闷声道:“老太太不说明白,只说不必去。我问她为什么,她倒说我不懂事,又说这事不用我管,自有二房料理。”说着又哼了一声,脸色越发阴沉,“什么叫自有二房料理?我是她亲哥哥,敏儿是我亲妹妹,我倒不能去吊丧了?”
贾瑕心中一动,凑上前道:“爹,那您就不去了?”
“去什么去?老太太不让去,我还能硬去不成?”贾赦没好气地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老太太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定了的事,谁拗得过?”
贾瑕眨了眨眼,轻声道:“爹是一家之主,又不是小孩子了。老太太不让去,您就不能自己去?爹是去给亲妹妹吊丧,又不是去闯祸,天经地义的事,谁能拦得住?”
贾赦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贾瑕,“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贾瑕慢悠悠地道,一边给贾赦续了茶,“爹要是真想去,就只管去。老太太嘴上说不让,心里未必不愿意——到底是她亲生女儿,她难道不想有人替她去哭一场?只是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怕麻烦,又心疼路费,这才拦着。爹若是自己去了,老太太面上虽不说什么,心里未必不欢喜。”
贾赦听了,半晌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背着手,眉头紧锁,像是在下一盘大棋。忽然,他站住了,把桌子一拍,道:“罢了!我自己去!看你老太太能把我怎么着!”
贾瑕连忙道:“爹去,我也去!”
“你?”贾赦看了他一眼,犹豫道,“你才六岁,路上水土不服怎么办?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贾瑕拍着胸脯道:“爹放心,我身子骨结实着呢,这几年天天踢毽子扎马步,风都吹不倒。再说了,有爹在身边,我怕什么?”
贾赦想了想,又犹豫道:“你柴先生的课怎么办?”
“先生那里请几天假就是了,回来我加倍补上。”贾瑕笑嘻嘻地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爹,你就带上我吧,我保证听话,不给你添麻烦。”
贾赦又踱了几步,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带上你,去见见世面。你去叫上你琏二哥,让他也一块儿去,路上有个照应。”
贾瑕大喜,连忙跑去找贾琏。
贾琏此时正在自己房里跟凤姐说话,听贾瑕来说贾赦叫他去扬州,倒也乐意,笑道:“去就去呗,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整日闷在家里,骨头都生锈了。”凤姐在一旁听了,嗔道:“你们爷们儿倒是自在,说走就走,丢下我一个人在家操持。”贾琏笑道:“又不是去一年半载,不过个把月就回来了,你怕什么?”凤姐白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说。
父子三人商议定了,贾赦又去西府跟贾母说了一回。这回贾赦没有像往常那样唯唯诺诺,而是直截了当地道:“老太太,我想去扬州给敏儿吊丧。”
贾母正靠在炕上吃茶,听了这话,眉头一皱,道:“不是说了不必去吗?你耳朵聋了?”
贾赦梗着脖子道:“敏儿是我亲妹妹,她走了,我当哥哥的不去,像什么话?外头人知道了,只怕要说咱们贾府没有体面。”
贾母放下茶碗,沉下脸来:“我说不必去就不必去,你少跟我顶嘴。你二弟都没说要去,你倒积极。”
贾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提高了几分:“二弟不去是他的事,我去是我的事。老太太若是拦着,我自己出盘缠,不用公中的银子。”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赦道:“你……你反了你了!”
王夫人连忙上前劝道:“老太太息怒,大老爷也是一片心意,想去给妹妹上个香,也是人之常情。”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贾赦去了扬州,东府的事就没人管了,倒是便宜了她这边。
贾政也劝道:“大哥要去,老太太就让他去吧。敏儿在时,常念叨想见大哥,如今去了,大哥去哭一场,也算全了兄妹情分。”
贾母见众人都劝,又见贾赦梗着脖子不肯退让,知道拦不住了,便赌气道:“随你去罢!”说罢转过身去,再也不理他。
贾赦见贾母松了口,也不再多说,拱了拱手便退了出来。
次日一早,贾赦便命人收拾行李,备办船只。贾瑕也忙着自己的事——他让昭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带了几本书,还特意带了一把小匕首防身。贾琏那边更简单,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几件衣裳,一副骰子,说是路上解闷用的。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父子三人便登上了去扬州的船。那船是贾府自家的,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船头挂着一面旗,上书“荣国府”三个字。船上有两个艄公,一个厨子,外加四五个小厮伺候。
贾瑕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景物渐渐后退,神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投胎三次了,这还是头一回出远门。他不知道扬州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去会改变什么,但他隐隐觉得,这一趟不会白去。
贾赦坐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一壶酒,望着窗外的江水出神。贾琏靠在船尾,跟小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江风吹来,船帆鼓满了风,船行得又快又稳。
正是:
游罢归家礼数周,松糖绣帕各相酬。
噩耗忽传姑母逝,赦翁动棹下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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