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秦可卿病亡荣宁乱,薛文龙献棺贾瑕惊
话说贾瑕自在崇正书院读书,不觉已是数月。书院规矩虽严,贾瑕倒也渐渐习惯了。每日早起读书,晚间温习,沈世清见他资质不俗,虽字迹潦草了些,文章却时有新意,倒也颇为看重。
同窗之中,贾瑕虽出身勋贵,却从不摆架子,与那些寒门子弟相处甚得,众人背地里一开始都叫他“贾三爷”,有几分敬,也有几分亲。贾瑕听闻十分不喜,忙叫众人改了口,叫“瑕老三”就挺好的。众人当然不能如此,这一来反倒是更加亲近了。
这日正是四月天气,书院里槐花开得正盛,满院甜香。贾瑕午后方读完一篇《孟子》,正要去院中活动筋骨,忽见小厮棒槌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此刻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一进门便道:“三爷,不好了!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贾瑕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手一顿,茶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放下茶杯,眉头微皱:“秦氏?怎么没的?”
棒槌擦着汗道:“小的也不甚清楚。只听府里传出来的话,说是暴病身亡。大老爷让小的来报信,说三爷若方便,请告假回去一趟。毕竟都是亲戚,丧事上该露面的。”
贾瑕沉默片刻,道:“知道了。你去跟沈先生说一声,我收拾收拾就回。”
棒槌应了,转身去了。贾瑕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心中却转着念头。秦可卿,他见过几面,生得袅娜纤巧,说话温声细语,竟是说没就没了。他记得去年在东府赏花时,秦可卿还亲自招呼众人,笑语盈盈,哪里有半分病容?如何就“暴病身亡”了?
他想起那晚在宁国府门前听到的那声怒骂——“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心中忽然有些发寒。但他很快将念头按了下去。这些事,与他何干?他不过是贾家一个庶子,管不了东府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贾瑕换了衣裳,骑着马,与棒槌往荣国府赶去。
一路无话。到了宁荣街口,便见往来的人比平日多了许多。有些穿着素服的仆从进进出出,还有几顶轿子停在宁国府门前,显是来吊唁的。
贾瑕没有先去宁国府,而是先回了荣国府东院。贾赦正在书房里,见了他便道:“回来了?东府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
贾瑕坐下,道:“知道了。爹,秦氏是怎么没的?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
贾赦叹了口气,道:“说是忽然得了急症,请了大夫来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拖了几日便去了。你珍大哥哭得泪人一般,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办丧事。你既然回来了,也过去露个面,算是尽礼。”
贾瑕答应了一声,又问:“老太太那边知道了?”
贾赦道:“知道了。老太太也伤感了一回,说那孩子是个好的,可惜命薄。让咱们都去帮着张罗。”
贾瑕起身正要走,贾赦又叫住他,低声道:“东府的事,你多看少说。那府里比咱们这边还乱,别给自己找麻烦。”
贾瑕心知父亲话里有话,点了点头,便往宁国府去。
宁国府门前早已换了素白,门楣上悬着白绸挽幛,两侧的灯笼也用白纸糊了。门子们穿着青布孝服,一个个面色肃穆。贾瑕进了门,沿着甬道往停灵的偏厅走去。
一路上只见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有的端茶倒水,有的搬东西,忙得脚不沾地。贾瑕没往后院走,就听到自己嫂子王熙凤那个大嗓门在安排众人的活计,端是井井有条,贾瑕笑了,自己这个嫂子要是在后世,定是个女强人。
贾瑕来到灵前上了香,他是长辈,自是不用磕头。他见贾珍一身重孝,正和几个管事商议事情,眼眶红肿,声音沙哑,时不时拿帕子按一按眼角。贾蓉跪在灵前,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像是一具木偶。贾瑕冷眼瞧着,心中暗暗摇头。
正看着,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瑕哥儿来了?好久不见!”
贾瑕回头一看,却是薛蟠。薛蟠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腰里系着白布孝带,可那袍子的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袖口还绣着暗纹,显是刚从外头赶来的。他见了贾瑕,便笑着凑过来,一身的酒气还没散尽。
“薛大哥。”贾瑕淡淡应了一声。
薛蟠拍着贾瑕的肩膀,笑道:“瑕哥儿,你可好久没来我那儿坐了。妹妹还念叨你呢,说你总也不过去玩了。”
贾瑕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道:“改日得空一定去。今日是来吊丧的,薛大哥也来给蓉大奶奶烧香的?”
薛蟠“嗐”了一声,道:“可不是嘛!珍大哥跟我们家是亲戚,蓉大奶奶又是个好的,我怎么能不来?再说了,珍大哥说了,这回丧事要大办,缺什么只管开口。我薛家别的不说,银子还是有几个的。”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单子,在贾瑕面前晃了晃,“你看,我今儿带了一千两银子来,算是随礼。若珍大哥说不够,回头再添。”
贾瑕看了一眼那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银两数目,还有几样物事。他心中暗笑:这薛蟠,到底是商人家出身,连随礼都要写单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出了多少银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薛大哥有心了。”
薛蟠还要再说,贾珍那边已经看见了他,招手道:“蟠哥儿,你过来,我有事与你商量。”
薛蟠连忙过去了。贾瑕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贾珍拉着薛蟠的手,叹道:“蟠哥儿,你也是知道我的。蓉哥儿媳妇这一去,我恨不得跟她一块儿去了。可家里还有老的小的,我不能撒手。如今这丧事,我打算大办,不能委屈了她。你手里可有上好的板材?我寻遍了京城,也没找到中意的。”
薛蟠一听,眼睛亮了,拍着胸脯道:“珍大哥,你算是找对人了!我们薛家做的就是皇商的买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前些年我父亲在世时,从南边购得一副板材,原是义忠亲王老千岁定的。后来老千岁坏了事,那板材便一直搁在库里,没人敢用。那木头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做了棺材,万年不坏。珍大哥若是要,我让人送来便是!”
贾珍听了,眼中放光,连声道:“好!好!蟠哥儿,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贾瑕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樯木?义忠亲王老千岁?他心里“咯噔”一下,虽不记得红楼梦原著的具体情节,却也知道,这樯木棺材大有来头,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义忠亲王老千岁,那是坏了事的亲王,他的东西,岂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他本想上前说话,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晚辈,又是大房的庶子,管东府的事做什么?便忍住了。
不多时,薛蟠便命人将那副樯木板材送了来。贾瑕也跟着去看了一眼。只见那板材抬进来时,众人先闻到一股异香,似松非松,似檀非檀,沁人心脾。板材的宽度约莫八寸,纹理细密如牛毛,用手一敲,声音清脆如玉石。在场的人无不啧啧称奇,都说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木头。
贾珍更是喜不自胜,围着板材转了好几圈,赞道:“好!好!蟠哥儿,这副板材多少银子?我加倍给你!”
薛蟠摆摆手,大大咧咧地道:“珍大哥,咱们是亲戚,说什么银子?这副板材,就算是我送给你大嫂子的一点心意。你若是给银子,那就是瞧不起我薛蟠!”
贾珍哪里肯依?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贾珍硬塞了二千两银子给薛蟠,薛蟠推辞不过,收了,脸上却笑开了花。
贾瑕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气。薛蟠这番做派,说是送,实则还是卖了。且那副板材虽然珍贵,可义忠亲王的东西,贾珍也敢用?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正想着,忽听身后有人低声道:“三叔,这棺材怕是逾制了。”
贾瑕回头一看,是贾芸。他穿着青布衣裳,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那副板材上,眉头紧锁。
贾瑕低声道:“芸哥儿也看出来了?”
贾芸道:“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东西,那是亲王级别的规制。珍大爷不过是个三品将军,蓉大奶奶更没有什么封号,用这样的棺材,传出去,御史台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贾瑕点了点头,道:“我去说说。”
贾芸拉了他一把,低声道:“三叔,您可要想清楚了。珍大爷正在兴头上,您这一盆冷水浇下去,只怕……”
贾瑕道:“我知道。可若不说,将来出了事,东府担着,咱们大房也跟着受牵连。”
贾芸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贾瑕走上前去,在贾珍面前站定。贾珍正与薛蟠说笑,见贾瑕来了,笑道:“瑕哥儿,你也来看看,这副板材如何?”
贾瑕看了一眼那板材,不紧不慢地道:“珍大哥,这板材确实是好东西。只是有一桩——我听说这是义忠亲王老千岁定制的。义忠亲王是什么身份?那是亲王。咱们贾家虽然蒙恩袭了爵位,可到底比不上亲王府。用这样的棺材,只怕不合规矩。传出去,御史台的人弹劾起来,珍大哥脸上也不好看。”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贾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薛蟠也愣住了。在场的几个管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贾珍的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干笑了一声,道:“瑕哥儿,你年纪小,不懂这些。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人死了,就该用好的。再说了,这副板材又不是偷的抢的,是蟠哥儿好意送来的,有什么不妥?”
贾瑕知道贾珍听不进去,却还是耐着性子道:“珍大哥,我不是说板材不好,只是说规制的问题。咱们贾家是勋贵,最讲究的就是体面。可体面不是越制,而是恰如其分。您用义忠亲王的东西,知道的说您疼儿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贾家要造反呢。”
“造反”两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贾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正要发作,薛蟠连忙打圆场:“瑕三爷,你这话说得重了。珍大哥不过是心疼侄儿媳妇,哪里就扯到造反上了?再说了,那义忠亲王早就坏了事,他的东西,谁还用得着避讳?”
贾瑕看了薛蟠一眼,淡淡道:“薛大哥,你是商人,不懂朝廷的规矩。义忠亲王虽然坏了事,可他还是亲王。亲王的规制,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这就好比——薛大哥你虽然有钱,可你不能穿龙袍,一个道理。”
薛蟠被他这话噎得脸上一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贾珍沉下脸来,道:“瑕哥儿,你这话过了。我贾珍做事,还用不着你来教。这副板材,我用定了。你若看不惯,只管回去,没人留你。”
贾瑕知道再说无益,便拱了拱手,道:“珍大哥既然主意已定,那我就不多嘴了。只是将来若有闲话,珍大哥别怪我没提醒。”说完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贾珍哼了一声,吩咐人将板材抬进去,厚赏了送板材的伙计。薛蟠又凑上去,与贾珍说说笑笑,仿佛刚才的不快没有发生过。
贾瑕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贾芸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三叔,您已经尽了心,珍大爷不听,那是他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贾瑕道:“我不是往心里去。我只是觉得,东府这样张扬,迟早要出事。”
贾芸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丧事继续操办。贾珍为了面子,又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给贾蓉捐了个“龙禁尉”的虚职。写履历时,贾珍嫌贾蓉的履历不好看,让管家赖升去求了内阁大学士,把贾蓉的履历写得花团锦簇,什么“曾祖贾代化,宁国公;祖贾敬,进士出身,世袭一等神威将军;父贾珍,世袭三品威烈将军”等等,列了一长串。那履历写出来,不知情的还以为贾蓉是个多大的官儿。
贾瑕看了那份履历,心中冷笑。这些虚名,不过是为了在丧事上好看罢了。可贾珍要的,就是这份好看。
出殡的日子定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这期间,宁国府门前车水马龙,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京中勋贵、各府诰命,凡是有些头脸的,都来上了香。贾珍每日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众人无不称赞他“情深义重”。贾瑕来过几次,便回到书院读书去了,这府里乌烟瘴气,看着心烦。
同时他心里清楚,这些来吊唁的人,有多少是真心哀悼,有多少是看在贾家的面子上,又有多少是来探风声的。四王八公的人陆续都到了,有的亲自来,有的派了代表。北静王水溶还特意让府里的长史来送了祭幛,言辞恳切,说等出殡那日,要亲自来路祭。
贾瑕注意到,镇国公牛继宗家,只派了个管事的来,上了香,磕了头,便走了。牛继宗本人没有来,连个正经的子弟都没有派。贾瑕心中一动,想起那年正旦朝会,牛继宗在皇帝面前夸他“必成大器”,又想起贾赦说过,牛家是早早站了皇帝那边的。
他心里隐隐有了些计较。
正是:
秦氏香消玉殒身,珍爷大办为情真。
薛家献棺埋祸种,三郎冷眼识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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