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夜谈帐中牛帅深虑,灯下御前圣主独思1
话说庆功宴罢,已是二更时分。帅府里灯火渐熄,众将各自散去,有的被人搀着踉跄而归,有的骑马回营还在马上晃悠,满街都是酒气。
贾瑕本想趁着乱悄悄溜回营房,不料刚走出帅府大门,便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拽住了。
“小子,往哪儿跑?”牛继宗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可那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不含糊。
贾瑕脖颈吃痛,回头一看,只见牛继宗满脸通红,眼神却清亮得很,步伐虽有些踉跄,却稳稳当当。
他一手搭在贾瑕肩上,另一手推开上前搀扶的亲兵,含糊不清地道:“都别跟着!让这小子送我回去。老子有话跟他说。”
亲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拗,只得远远缀在后面。
牛继宗勾着贾瑕的肩膀,沿着长街往营房方向走去。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见了牛继宗连忙站住行礼。牛继宗也不搭理,只管拽着贾瑕往前走。
贾瑕被他勒得脖子发紧,又不好挣脱,只得忍着。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营房门口,牛继宗推开房门,一步跨了进去。贾瑕跟在后面,顺手将门掩上。
门一关,牛继宗立刻直起身来,松开了贾瑕,大步走到水盆边,胡乱洗了一把脸,那满脸的醉意竟霎时退去,只剩下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扯过毛巾擦了擦,转过身来,靠着桌沿,双臂抱胸,看着贾瑕。
贾瑕撇了撇嘴,心道:装,这帮人就会装。在帅府里一个比一个醉得厉害,出了门比谁都清醒。
他也不说破,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双手递过去。
牛继宗接过茶碗,也不喝,往桌上一放,在主位坐下,抬眼看着贾瑕,开门见山地道:“那个王子腾,让你写练兵之法了?”
贾瑕笑了笑,点了点头。
牛继宗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孩子,本以为你是个机灵的,怎么也犯了糊涂,那东西——”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看见贾瑕从袖中抽出一个薄薄的本子,递了过来。
牛继宗狐疑地接过本子,翻开一看,正是那练兵之法。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倒也看得过去。
上面所写条目清晰,从站军姿、走队列到营房内务、号令传递,一条一条,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你这是作甚?”牛继宗眉头一皱,将本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沉了下来,“我正要说这事儿。你这孩子,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这练兵的法门,是你贾家秘传,安身立命之物,怎能轻易拿出来?那王子腾占你们贾家的便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连你这个小辈也不放过,如此不要面皮,你还毫无察觉!”
贾瑕不急不恼,笑嘻嘻地走上前,将那本子又拿起来,重新塞回牛继宗手里,道:“伯爷多虑了。您尽管收着,这法子我抄了三份,这一份是给您的。王帅的那份,我已经送过去了。还有一份——”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已经送往皇城了。”
牛继宗一怔,随即睁大了眼睛:“哦?你自己派人送的?”
贾瑕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向陛下邀功这种事,怎可经他人之手?万一路上耽搁了,或是被人压下了,我找谁去?”
牛继宗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贾瑕的鼻子,好气又好笑地道:“你这一肚子坏水儿!你是故意的罢?那王子腾——”他没有说下去,脸上确是有些幸灾乐祸。
贾瑕不以为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淡淡道:“是他王子腾不地道。叫我写练兵法,原不是什么大事,可他那份捷报里,把我写成‘贾小旗’,连个正经名字都不肯提。西门那一仗,若不是我带着人顶上去,他城门早丢了。我不图他谢我,可他也不能把我往泥里踩。”
牛继宗有些奇道:“你怎知他捷报内容的?”
贾瑕撇了撇嘴,“祖宗保佑,军中还是有些香火情的。”
牛继宗听罢,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可你也不该将你家的法子就这么公布出去。这本该传与后辈儿孙的东西,你倒好,一出手就撒出去三份。往后你们贾家的子弟在军中吃饭,靠什么?”
贾瑕正色道:“伯爷怎么一时糊涂了?若是其他东西,不论是图样还是秘方,我定是自己留着。可这是练兵的法子——我们贾家自己留着,不是招祸吗?”
牛继宗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这练兵的法门还真的不好藏私,万一哪天被人曲解,说有不臣之心,都没地方说理去。
贾瑕继续说道:“况且,这法子也不是祖宗留下的,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我自己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谁还能说什么?”
牛继宗点了点头,“对,你就这么和人说。”
贾瑕急道:“伯爷什么意思?真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嗯,就这么说!”
“真的!”
“知道知道!”
贾瑕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气鼓鼓坐在那。
过了一会,贾瑕气也消了,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道:“其实那个法子,也不能大肆推广。队列和纪律那部分好说,哪个营都能练。可体力训练那一块,补给根本跟不上。伯爷您看看现在军中的伙食,成天窝头咸菜,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哪有力气去跑障碍?我当初也不过是在最开始时候弄了些肉给大家吃,可要是一直那么吃,谁也供不起。这法子,只能当个练精兵的法子。整个京营,能练出一千人就不错了。”
牛继宗听了,赞同地点了点头,道:“老钱之前多次来找我抱怨,说你手下的兵吃得比老子都好,看来所言非虚啊。他一辈子精打细算,到了你这儿破了例,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贾瑕笑道:“等回京了,我请钱叔喝酒,赔个不是。”
他继续说道:“其实那个法子还有个缺陷,不是补给足了就能解决的。”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营帐的布帘啪啪作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牛继宗抬眼看他:“你说的是什么?”
“心气神。”贾瑕端正神色,“伯爷,一支队伍打仗,不光是靠刀枪箭矢、靠队列整齐,更要靠一股子心气神。大家为什么当兵,为什么上阵,为谁卖命——这些若不弄明白,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一群会走队列的木头人。遇上顺风仗,还能跟着冲一冲;一旦落了难、吃了亏,头一个跑的就是他们。”
牛继宗不以为然,捋着胡子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兵吃粮,吃粮当兵,天经地义。朝廷发饷,他们卖命,还用得着多想?”
贾瑕摇了摇头,道:“伯爷说的那是‘糊口’,不是‘卖命’。糊口的人,谁给的粮多就跟谁走;卖命的人,才算得上兵。您想想,那些当兵的,有几个是真心想保家卫国的?大多是活不下去了,才来当兵吃粮。军饷能不能按时发都不一定,更别提什么忠君爱国了。”
牛继宗怔了一下,放下茶碗,看着他:“你仔细说说。”
贾瑕道:“我在宣府那些日子,跟那些新兵混得久了,他们心里想什么,我也摸了个七八分。百十来个人里头,问他们为什么当兵,十个有八个说是家里活不下去,混口饭吃;剩下的两个,是犯了事逃出来的。您问他们为谁打仗,他们说为将爷、为朝廷;可您再往下问,朝廷是谁?将爷为何?他们就答不上来了。”
牛继宗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贾瑕继续说:“这样的人,您给他肉吃,他就跟着您;鞑子给他肉吃,他未必不会跟着鞑子走。伯爷,我在西门杀的那几个细作,有几个可不像是草原上的人,说话带着这边的口音,面孔也是汉人模样。他们为何替鞑子卖命?还不是因为在那边能吃饱、能活命?”
牛继宗的脸色沉了下来。
贾瑕又道:“那反过来想,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被人用几顿肉就拐走?得是心里头有放不下的东西——家有父母要养,下有妻儿要顾,身后有乡亲邻里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这一刀砍出去,不是为了将爷的赏银,是为了不让鞑子进家门,不让父老遭殃。这样的人,才算得上兵,才算得上能打仗的兵。”
牛继宗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你说的这些,倒也有理。可自古以来,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你要让那些粗汉子都明白这些道理,谈何容易?”
贾瑕道:“确实不易。况且人人都说‘家国天下’。那试问,这国、这家、这天下,是怎么看这些当兵的?‘丘八’、‘兵痞’、‘贼配军’——想必是没什么好话。不过这也怪不得人,那些当兵的军纪糜烂,滋扰地方的事太多了,老百姓见了兵就跑,也无怪人们咒骂。”
牛继宗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能解决。”
贾瑕道:“有冰就慢慢除。今日三尺,明日四尺,早晚天下都给冻上。伯爷,我在军中日子也不短了,宣府、大同是什么样,我也算是亲眼见了。不知伯爷可曾听闻,辽东那边更是不像话?伯爷您想,若是哪一天,边关的将士不只是为了粮饷守城,而是为了身后那片土地、为了家中老小、为了一句‘不让鞑子再踏进长城一步’——那打起仗来,还用得着将爷在后面拿刀逼着吗?”
牛继宗听了,久久不语。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贾瑕脸上停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小小年纪,倒是想得比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还深。罢了,罢了,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贾瑕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俩人又闲聊了几句,贾瑕就告辞离去了。
贾瑕走后,牛继宗在帐中独坐了许久。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也不去管。他拿起贾瑕留下的那本练兵法,翻了几页,又放下。然后又拿起,再看,再放下。如此反复了三四回,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提起笔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吹干了墨迹,将奏折折好,封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他朝帐外喊了一声。
一个亲兵掀帘进来,躬身道:“帅爷有何吩咐?”
牛继宗将信递过去,沉声道:“连夜送往京城,交给陛下。不得有误。”
亲兵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行了一礼,转身去了。
牛继宗站在帐门口,望着那亲兵骑马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有动。夜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遮月,星斗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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