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风雪夜贾三郎归府 荣庆堂老祖母生嗔2
却说荣国府东院,贾赦早就得了信。
今日一早,棒槌便跑来报信,说三爷今日傍晚就到。贾赦听了,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会儿让人去门口看看,一会儿又问厨房宴席备好了没有。邢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坐卧不宁的,比当年等琏儿出生还急。”
贾赦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琏儿出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急也急不来。瑕哥儿在边关这三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就怕有个闪失。如今要回来了,我能不急?”
邢夫人抿嘴笑了笑,也不与他争辩,自去张罗宴席了。
贾赦在书房里又转了几圈,忽然觉得这样太失体面。他是一家之主,哪有做老子的站在门口等儿子的道理?传出去叫人笑话。于是他整整衣冠,踱到正堂,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他想了想,又把邢夫人叫来,道:“你带人去门口看看,瑕哥儿到了没有。”
邢夫人应了,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往大门口去了。
刚走到门口,便见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口拐了进来,后面跟着十来个精壮汉子。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帘一掀,贾瑕跳了下来。
邢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着羊皮大氅,腰间系着那把御赐雁翎刀,脸上比离京时黑了些,也瘦了些,可精神还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像受了什么苦的样子。
贾瑕见了邢夫人,连忙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孩儿此次出征归来,劳烦太太惦记。不知这段时日太太身体是否康健?家里一切可好?”
邢夫人赶忙扶起他,满脸堆笑,上下看了又看,道:“好,好,一切都好。我身子也好。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去罢,你爹等了你半日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贾瑕笑了笑,跟着邢夫人往里走。
身后,贾琏、王熙凤、迎春、贾琮都迎了出来。贾琏笑嘻嘻地拍了拍贾瑕的肩膀,道:“三弟,你可算回来了!哥哥我这些日子天天惦记你,连喝酒都没心思。”
贾瑕笑道:“二哥说这话,也不怕嫂子吃醋?你惦记我作甚,合该惦记嫂子。”
王熙凤在一旁啐了一口,道:“你们兄弟两个,一见面就没正经。三弟,莫要多礼了,这大雪天的,你就心疼一下嫂子,赶快进屋去罢。再站一会儿,嫂子可就要冻成冰棍了。”
众人都笑了,一起往院里走去。
迎春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杏黄褙子,外罩灰鼠皮坎肩,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圈微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贾瑕看见她,走过去,轻声道:“姐姐,我回来了。”
迎春点了点头,低声道:“回来就好。你瘦了。”
贾瑕笑道:“瘦了才精神。姐姐别担心,我结实着呢。”
贾琮挤过来,拉着贾瑕的袖子,急道:“三哥三哥,你给我们讲讲边关的事!鞑子长什么样?你杀了几个?有没有受伤?”
贾瑕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急什么?回头慢慢跟你说。先进屋,外头冷。”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正堂。
贾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看见贾瑕走进来,穿着一身劲装,腰杆笔直,虽然风尘仆仆,可精神抖擞,比自己想象的好得多。他心里一松,眼眶竟有些发热,连忙压住了,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
贾瑕走上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孩儿给父亲请安。孩儿不孝,让父亲挂念了。”
贾赦的声音有些发涩,清了清嗓子,才道:“平安回来就好。起来罢。”
贾瑕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
贾赦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瘦了些,精神还好。此番出征,可曾受伤?”
贾瑕道:“回父亲,未曾受伤。牛伯爷照应得好,孩儿没吃什么苦。”
贾赦“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道:“开宴罢。”
下人们早有准备,两桌宴席已经摆好。男人一桌在东首,女眷一桌在西首,中间用一架紫檀木的屏风隔开。屏风上刻着岁寒三友的图案,松竹梅错落有致,镂空处隐约可见对面的人影。
沈砚作为准姑爷,也被留下参加家宴。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沈砚的位置和迎春的位置,正好隔着屏风的镂空处,斜斜相对。沈砚坐下一抬头,便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对面一个杏黄色的身影,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的心便有些乱了,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迎春也看见了沈砚。她低着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角,连菜都不敢夹。司棋在一旁伺候,看见了,抿嘴笑了笑,悄悄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碟子里。
贾琏眼尖,早看见了沈砚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却也不说破。
酒菜摆上来,丰盛之至。贾赦今日高兴,让丫鬟多烫了几壶酒,又吩咐厨房把压箱底的好菜都端上来。
贾赦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儿孙——贾琏、贾瑕、贾琮三个儿子,迎春一个女儿,还有王熙凤这个儿媳妇,沈砚这个准姑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自豪。
他在朝中不得志,被人笑话是“马棚将军”,在府里也不受老太太待见,可他的儿女,却一个比一个争气。琏儿在户部当差,瑕儿在边关立功,迎春要嫁给新科进士,琮儿虽还小,看着也是个懂事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动容,眼眶又有些发热,连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贾琮年纪小,兴奋得坐不住,拉着贾瑕的袖子,不停地问:“三哥三哥,你给我们讲讲边关的事!鞑子长什么样?你杀了几个?”
贾琏也来了兴致,放下酒杯,道:“是啊三弟,你说说。哥哥我担心你好几几个月,跟我们详细说说。”
贾瑕推辞不过,便从宣府说起。说他如何跟着牛继宗巡查各卫所,如何在演武场上练兵,如何从难民中招募新兵,如何让他们从站都站不稳到令行禁止。
“那些新兵啊,”贾瑕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比划着手势,“头一天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都是直的,看见吃的就跟饿狼似的。我让人炖了一大锅猪肉,他们扑上去就抢,连锅都给端了,一口都没给我留。”
贾琏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你贾瑕也有今天!在府里谁不怕你?到了边关,连锅肉都抢不着。”
贾瑕白了他一眼,道:“二哥别幸灾乐祸。后来我就立了规矩,排着队领饭,不许抢。谁抢明天就没肉吃。练了半个月,一个个服服帖帖,比府里的奴才还规矩。”
众人又笑。
正说着,话题转到了大同之战。贾瑕收了笑容,正色道:“那日我在得胜堡附近,忽然听到号角声,远远看见黑烟冲天。鞑子破堡了。我带着人绕小路往大同跑,跑了一程,身后就追上来十几个鞑子骑兵。”
满堂安静下来,连女眷那边也支起了耳朵。
贾瑕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些鞑子骑术好,箭法也准,我们边跑边躲,还是中了几箭。有两个新兵……”他顿了顿,“没能跑出来。”
见贾琮脸色有些不好,贾瑕连忙道:“弟弟别怕,我没事。后来到了大同,守了几天城。最险的是那一夜——鞑子的细作里应外合,打开了西门。我带着人冲过去,在城门洞里跟他们绞杀在一起。那地方窄,刀都抡不开,就是面对面地捅。”
他比划了一下:“我们排成两排,按照口令,一齐往前捅。枪尖在眼前晃成一片,密不透风。那些细作冲不上来,被我们一个一个捅翻在地。等守军把城门堵上,我们才撤下来。”
贾琏听得入了神,端着酒杯忘了喝,问道:“你杀了几个?”
贾瑕摇了摇头,道:“我在后面指挥,都是他们杀的,我那力气也小,上去也是添乱。”
贾赦端起酒杯,沉声道:“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来,喝酒。”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正说着,帘子一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
王熙凤见了,起身迎上去,问道:“何事?”
那小丫鬟福了一礼,道:“回二奶奶,老太太那边让奴婢来传话,说是让大老爷带着全家去那边用饭。老太太已经让人备好了席面,等着呢。”
王熙凤听了,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正热闹的宴席。贾赦正端着酒杯听贾瑕说话,脸上带着笑,贾琏在一旁插科打诨,沈砚心不在焉地往屏风那边瞟,迎春红着脸低头吃饭,贾琮缠着贾瑕问这问那。
她想了想,还是走到贾赦身边,低声道:“老爷,老太太那边来人了,说让咱们过去用饭。”
贾赦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们都吃上了,就不用麻烦老太太了。瑕哥刚回来,也喝了不少酒,明个一早再去给老太太请安。”说完便转过头去,继续听贾瑕说话。
王熙凤深深看了贾赦一眼,见他毫无反应,心里叹了口气,转身退下。
平儿站在桌旁伺候着,看见王熙凤的脸色,走上前低声问:“奶奶,怎么了?”
王熙凤低声道:“大老爷这是明摆着拂了老太太的意。那边估计不痛快,我过去说和说和。”
她刚要往外走,袖子就被平儿扯住了。
平儿低声道:“奶奶何苦趟这浑水?大老爷儿子刚回来,正高兴呢,老太太那边又要叫过去,换了谁也不乐意。您过去受那夹板气作甚?”
王熙凤想了想,觉得平儿说得有理,便刮了一下平儿的鼻子,笑道:“就你机灵!”随即返身回到席间,端起酒杯,又笑嘻嘻地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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