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御书房论兵陈妙策 金銮殿授印立新军
话说新年过后,荣国府里的热闹渐渐淡了,主子们依旧整日高乐,丫鬟婆子们照旧各司其职,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贾瑕虽被授了武骑尉的勋、忠显校尉的阶,可具体的差事还没有着落。
兵部的文书上只写着“候缺听用”四个字,至于什么时候补缺、补什么缺,一概不知。
贾赦托人打听了几回,都说“不急,陛下自有安排”。贾瑕倒也乐得清闲,整日在府里晃荡。
他每日早起,先去给贾赦请安,然后便往迎春院子里跑。
迎春的嫁衣已经绣完了,晴雯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那大红嫁衣上的鸳鸯戏水栩栩如生,百子图上的娃娃憨态可掬,连王熙凤看了都啧啧称奇,说“这要是拿到外头去卖,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迎春摸着嫁衣,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羞涩,脸上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贾瑕去了,便陪迎春下棋、说话,有时也帮她整理嫁妆单子。
邢夫人如今对迎春上了心,嫁妆置办得颇为体面,光是各色绸缎就备了二十多匹,家具打了一套黄花梨的,金银器皿也添了不少。迎春见了,心里感激,对邢夫人也亲近了几分。
黛玉隔三差五也来。来了便与迎春一处做针线,或与贾瑕下棋,最多时候是听贾瑕讲一些新鲜的故事,贾瑕毕竟是活过几世的,脑子里那些东西随便改动一下讲出来就让黛玉和迎春感觉新鲜不已了。
于是总是缠着贾瑕让他说书,贾瑕也乐得逗他们开心,将后世听来的、看来的故事添油加醋给他们讲了一番,她们听的津津有味。
这日正月十四,贾瑕正和黛玉在对弈,忽听外头传来消息——王子腾回京了。
“王帅回来了?”贾瑕放下棋子,皱了皱眉。
黛玉也抬起头,道:“不是说元宵节前后吗?倒准时。”
贾瑕“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王子腾这次回京,只怕不太光彩。鞑子虽然退了,可长城被破、军堡被毁、百姓被掳,这些账总要有人担。王子腾身为九省统制,难辞其咎。虽说陛下没有降罪,可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果然,傍晚时分,贾琏从外面回来,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王子腾进宫面圣,在御书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脸色铁青,出宫后直接回了府,吩咐门上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连你二婶子都不见?”贾赦问。
贾琏摇头:“二婶倒是进了院子,但是听凤姐说,没见到舅舅。”
贾赦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心里有数——王子腾这是被陛下敲打了。当初调贾瑕去大同,本是想借贾家的军中人脉稳住局面,谁知大同差点丢了,面子上过不去,心里更不痛快。如今闭门谢客,不过是躲羞罢了。
一夜无话。
次日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天刚亮,京城里便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荣国府里也忙碌起来,丫鬟婆子们挂灯笼、贴窗花、准备元宵,一派喜气洋洋。
贾瑕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刀,又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洗了脸,换了衣裳。他今日心里有个盘算——京城里每年上元节都有花灯,东城、西城几条大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他想借口去林府给林如海和贾敏上香,顺路带迎春和黛玉出去逛逛。
“姐姐,”贾瑕来到迎春院里,笑嘻嘻地道,“今日上元节,城里有花灯,我带你出去看看?”
迎春正在绣一对枕套,听了这话,放下针线,摇了摇头,道:“我可不去了。前两天跟你出去,回来被太太说了半日,我可不想再挨训。”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这嫁衣虽然绣完了,还有些零碎活计没做完呢。你自己去罢。”
贾瑕劝了几句,迎春只是不肯,他便不好再勉强。
出了迎春的院子,贾瑕又往黛玉院中来。黛玉正坐在窗前看书,见贾瑕进来,放下书,道:“三哥哥来了?可有事?”
贾瑕在她对面坐下,笑道:“林妹妹,今日上元节,城里有花灯,我想去林府给姑父姑母上香,顺便看看花灯。你可要一同去?”
黛玉听了,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淡淡道:“给爹娘上香是正经事,看花灯就不必了。你若是去上香,我跟你去便是。”
贾瑕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上完了香,顺路看看花灯,又不耽误什么。”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你倒会顺路。从林府到东城花灯街,绕好大一个圈子,这也叫顺路?”
贾瑕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忽见棒槌从院门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三爷!三爷!大老爷叫您快去!宫里来人了!”
贾瑕一愣,连忙站起身来,道:“宫里来人了?谁?”
棒槌道:“是戴权戴公公!说是陛下召您进宫,让您即刻就去!”
贾瑕回头看黛玉,黛玉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却不好说什么,只道:“三哥哥快去吧,正事要紧。上香的事,改日再说。”
贾瑕点了点头,匆匆出了院子,往前院去了。
到了前院,只见戴权穿着一身大红蟒袍,手捧拂尘,笑眯眯地站在正堂里,正与贾赦说话。贾赦满脸堆笑,一旁的小厮们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贾瑕连忙上前,拱手道:“戴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戴权笑道:“贾公子——不,如今该叫贾大人了。陛下召您进宫,说是有话要问。咱家专程来接,您这就随咱家走罢。”
贾赦在一旁道:“瑕哥儿,快换身衣裳,别让陛下久等。”
贾瑕赶忙回屋换上了六品武官官服,回到正厅。
戴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贾大人这一身,清爽利落,果真是英雄少年。走罢。”
两人出了府门,上了轿,一路往皇宫去了。
进了宫门,穿过几道宫墙,到了御书房外。戴权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侧身让道:“贾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贾瑕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见贾瑕进来,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贾瑕走到丹陛下,撩袍跪下,磕头道:“臣贾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端详了他片刻,淡淡道:“起来罢。”
贾瑕站起身来,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你这次随军出征,表现不错。牛继宗在朕面前夸了你好几回,说你在宣府练兵有方,在大同临危不惧。”
贾瑕连忙道:“牛伯爷谬赞了。臣不过尽了本分,当不得‘有方’二字。”
皇帝“嗯”了一声,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一本折子——正是贾瑕之前呈上去的练兵法。他翻了翻,道:“你递上来的这个练兵的法子,朕看过了。方法倒是新颖,朕从前没见过。朕问你,这是你们贾家祖上传下来的?”
贾瑕心里一凛。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试探之意。
他连忙躬身道:“回陛下,这法子并非贾家祖传。臣贾家世代将门,祖父当年确实留下了一些练兵的心得,但都是些老法子,与臣这个不同。臣这个法子,是臣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自己琢磨的?”皇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贾瑕道:“正是。臣在书院读书时,喜欢看杂书,什么兵法、阵图、历代名将传记,都翻过一些。后来又跟着赵师傅练武,跟着牛伯爷去边关,见了些世面。把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东拼西凑,就琢磨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法子。若是贾家祖传的,臣早就进献给陛下了,哪里敢藏着掖着?”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贾瑕心里发毛,却不敢躲避,硬着头皮与皇帝对视。
过了片刻,皇帝忽然笑了,道:“你倒老实。”
贾瑕松了一口气,讪讪地笑了笑。
皇帝又道:“你这个法子,朕看了,觉得有些地方写得不太全。比如队列训练、内务整理,写得倒详细;其他方面,却一笔带过。你是藏了私,还是不会写?”
贾瑕心里暗暗叫苦:这皇帝的眼睛也太毒了。他连忙道:“陛下圣明。臣确实藏了些私,有些事不好在纸面上写。”
皇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道:“哦?什么事不能在奏折上说?说来听听。”
贾瑕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回陛下,臣之前在宣府练兵时,曾与牛伯爷深谈过一次。臣当时说,按照臣的法子练兵,短时间内可以把一群乌合之众练成悍卒,但练不成百战精兵。”
皇帝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问道:“为何?”
贾瑕便将之前和牛继宗讨论的关于军队“精气神”的话又对皇帝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道:“牛继宗倒是在朕面前提过一嘴,说你跟他说过什么‘当兵不光是为了吃粮’之类的话。朕当时没在意,如今听你一说,倒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可有解决之法?”
贾瑕道:“此事复杂,臣没有万全的法子。不过,臣倒是想了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说。”
贾瑕深吸一口气,道:“臣以为,可以在军中给士兵上课。”
皇帝一愣:“上课?教什么?”
贾瑕道:“说白了,就是教士兵识字。识了字,才能读书;读了书,才能明理。在这个过程中,始终贯彻给他们八个字——忠君、爱国、守土、安邦。”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贾瑕继续道:“这八个字,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忠君,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吃的粮、领的饷,是陛下给的;爱国,是让他们知道,身后这片土地,有他们的父母妻儿;守土,是让他们知道,鞑子打进来,他们的家就没了;安邦,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有责任维护天下安宁,若是哪里有个灾啊难啊之类的,他们也许处理。把这八个字刻在心里,上了战场,不用将官拿刀逼着,他们自己就会往前冲。”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贾瑕,目光深沉。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敲在人心上。
贾瑕看见皇帝那有些深邃的眼神,突然想到了他在担心什么:军队是不应该有思想的。一支有思想、有信念的军队,如果掌握在忠心耿耿的将领手里,那是国之利器;可如果掌握在心怀不轨的人手里,那就是心腹大患。他的练兵法练出来的本来就是精兵,再加上这八个字,万一落到不该落的人手中……
贾瑕连忙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敢在奏折上明说。”
皇帝道:“说。”
贾瑕道:“臣这个练兵的法子,有一个最大的好处——练兵之人和指挥之人,可以分开。”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贾瑕解释道:“按照臣的法子,所有的口令、军纪、训练内容,都按照统一的流程和标准来。每个营的队列动作一样,号令一样,甚至连营房里的被子叠法都一样。这样一来,换谁来指挥,只要按照这套规矩来,都能带得动。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将领,兵就不会打仗了。”
他顿了顿,又道:“换句话说,这套法子练出来的兵,认的是军令、认的是规矩,不认某一个人。就算有一天——臣是说万一——有人带着这支部队想干什么不该干的事,下面的士兵也不会跟着他走,因为规矩不是那样的。”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贾瑕,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贾瑕跪了下来,低头道:“臣妄议军国大事,言语无状,请陛下降罪。”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到。”
贾瑕不敢抬头,额上渗出了细汗。
皇帝又道:“怎么,你觉得朕是那种猜忌臣下的皇帝?”
贾瑕吓了一跳,连忙叩首道:“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只是……只是觉得,练兵是大事,方方面面都要想到。臣嘴笨,不会说话,若有冒犯之处,求陛下恕罪!”
他趴在地上,心里暗暗叫苦:自己最近过的是不是太顺了,怎么连皇帝这种恐怖的生物都惹了,看来再次投胎有望,贾家的败亡不会是自己搞的吧?
他还在胡思乱想,皇帝那边沉默了片刻,之后对着他淡淡道:“起来罢。”
贾瑕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在朕的面前不用这么紧张。朕还能和你一般见识不成?算下来,咱们还算是亲戚。”
贾瑕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你姐姐元春,在朕宫里。”
贾瑕这才明白过来,心里却更加紧张了。他可不敢认这门“亲戚”——天家无亲,这道理他还是懂的。他连忙道:“臣不敢。贤德妃是臣的堂姐,可臣是臣,妃是妃,君臣之分,臣不敢逾越。”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又沉默了片刻,皇帝开口道:“你那个练兵的法子,虽然花费大些,不过朕倒是想试一试。你说的也有道理——练精兵,在精不在多。朕给你调一千五百京营,成立新军,给你一年时间,朕看看结果。”
贾瑕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陛下,不知给臣的是骑兵还是步兵?还是——”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想练什么?”
贾瑕壮着胆子道:“臣斗胆,想练神机营。”
皇帝挑了挑眉:“神机营?你懂火器?”
贾瑕点头道:“臣略懂一二。臣在边关时,曾见过守军使用火铳火炮,也向炮手请教过。臣觉得那练兵法子,用在神机营上效果最好。火铳兵讲究队列整齐、令行禁止,排枪齐射时,几十人如一人,威力巨大。若是队列不整,放完一枪就乱了,根本来不及装填第二发。”
皇帝沉吟了片刻,道:“神机营的花费,可比普通步兵大得多。一杆鸟铳就要十两银子,火药铅弹更是消耗品,每个兵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三十两银子。”
贾瑕道:“臣知道。可神机营的威力,也值这个价。”
皇帝想了想,道:“那就八百人罢。”
贾瑕撇了撇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就少了一半……”
声音虽小,皇帝却听见了,瞪了他一眼:“怎么,嫌少?”
贾瑕连忙摆手,笑道:“不敢不敢,八百就八百。”他说完就想起来前世网络上的梗,貌似有些大逆不道,赶忙道:“臣一定好好练,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皇帝哼了一声,道:“行了,退下罢。具体的章程,兵部会跟你对接。”
贾瑕跪下磕了头,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身问道:“陛下,这新军叫什么名字?”
皇帝想了想,道:“既然是你练的,又用的是新法子,就叫‘神机新军’罢。”
贾瑕谢了恩,退出了御书房。
待贾瑕走出殿门,皇帝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戴权走近些,递给皇帝一个添了炭的手炉,笑道:“贾大人好福气,得皇爷看重。”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哪里看出来我看中他了?”
戴权嬉皮笑脸道:“那个神机新军,八百人,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两万多两银子。陛下就这么给了他,平日皇爷自己都各处省着不敢花银子呢。”
皇帝叹了口气,“几年前让他去了趟扬州,本想着是去搅搅混水,谁想到给朕带回来五百万两,虽然也赏了他兄弟,但是对他而言确实少了封赏,这次权当补上了,再说,他练兵练的也是朕的兵。”
戴权道:“那是,肉烂在锅里呢。”
皇帝听了微微一下,指着戴权骂道:“你这老货。”
话说贾瑕出了宫门,上了轿,一路往荣国府去。轿子晃晃悠悠,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神机新军的事。
八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得从无到有,把这八百人练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兵器、盔甲、营房、粮饷,样样都要操心。好在有皇帝的支持,兵部那边应该不会太为难他,再不济还有自己姐夫和张武在呢。
想着想着,轿子到了荣国府门口,贾瑕下了轿,先去见了贾赦。
“怎么样?陛下跟你说什么了?”贾赦急声道,自从贾瑕出门,他可一直坐在堂中等着。
贾瑕将御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贾赦听完,又惊又喜,拍着桌子道:“好!好!八百人的新军,这可是实打实的差事!你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
贾瑕笑道:“爹放心,儿子省得。”
正是:
练兵妙策破疑猜,忠君爱国八字开。
八百精兵从此始,他日沙场震九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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