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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账房算清赃银百万 瑕三抄家奴才伏法1


话说贾府自打决定分家,阖府上下便忙成了一锅粥。王熙凤带着邢夫人、李纨盘点库房,贾琏从户部请来几位老账房先生核对账目,贾瑕带着护院把守各处门户,严防有人夹带私逃。一连五六日,整个荣国府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那些账房先生都是户部的老手,在衙门里干了二三十年,什么样的糊涂账没见过?可即便是他们,也被贾府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弄得头昏脑涨。公中的银子、各房的私房、田庄的租子、铺子的出息、年节的馈送、婚丧的支用,一笔一笔,乱七八糟,有的有账没物,有的有物没账,还有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库里却空空如也。几位老先生对着堆积如山的账本,从早到晚,点灯熬油,眼睛都熬红了,才勉强理出个头绪。

好在终于是弄明白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荣庆堂,照得满室明亮。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色疲惫。这几日她一直没有睡好,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转着那些事——王夫人偷卖嫁妆,周瑞贪了十万两家财,还有那些不知深浅的奴才们……桩桩件件,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贾赦坐在下首,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面色阴沉。贾政坐在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尊泥塑。贾琏站在一旁,等着账房先生来禀报。

不多时,一个小厮引着几位账房先生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干瘦的老者,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戴着老花镜,步履蹒跚。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颤颤巍巍地走到贾琏面前,将账本放在桌上,拱手道:“贾大人,这是我们算出来的最终账目。老朽在户部做了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账——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倒是一大堆。贵府这些年,怕是被那些奴才们掏空了。”

贾琏连忙拱手还礼,道:“几位老先生辛苦了。在下已经在聚贤楼备下水酒,聊表谢意。家中事务繁杂,就不去陪了,还望几位老先生不要介意。”

几位账房先生连忙道不敢。贾琏吩咐人送几位去聚贤楼,又给每人塞了五十两银子。几人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送走了账房先生,贾琏捧着那摞厚厚的账本放在桌上,然后给贾母、贾赦、贾政分别行了礼,垂手站在一旁。

贾赦放下茶碗,道:“拿来我看看。”

贾琏将账本双手递上。贾赦接过,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又翻了几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再往后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攥紧了账本,指节泛白。

看完之后,他将账本递给贾政,沉声道:“老二,你也看看。”

贾政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面色本就不好,看了几页,更是铁青。他翻到后面,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贾琏站在一旁,低声道:“二叔,账目在这里,清清楚楚。这些年,公中的进项每年都在减少,可支出却一年比一年多。田庄的租子被克扣,铺子的出息被挪用,年节的馈送被截留,各房的月例被拖延……那些奴才们,没有一个干净的。”

贾政看完了最后一页,将账本重重地合上,声音发涩:“琏哥儿,不会弄错了吧?”他不敢相信,也不敢面对。他自诩是个读书人,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可自己家里却养了一群硕鼠,把家底都蛀空了。

贾琏苦笑一声,道:“侄儿倒也是不敢相信的,但是那些都是户部的老账房了,不会错的。几位老先生在户部干了二三十年,什么账没见过?他们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贾赦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厉声道:“这群不要脸的狗奴才,趴在我府上吸血!公中的银子被他们贪了,连老国公的物件都被他们搬回家了!定饶不了他们!不把他们扒皮抽筋,我贾赦就不姓贾!”

贾母坐在榻上,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她本来还想着周瑞那事是个案,自己信任的那些老家人应该是好的。可看了账本才知道,满府上下,竟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赖大、赖二、林之孝、吴新登、戴良、钱华……这些她叫得上名字、信得过的人,个个都是硕鼠,个个都在吸贾家的血。

她一时气急,呼吸也重了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鸳鸯连忙上前,替她抚胸顺气,急声道:“老太太,您别急,别气坏了身子。”

贾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待他们不薄啊……”

贾赦转过身,对贾母道:“母亲,让瑕哥带人去抄了他们家。不把这些蛀虫彻底清理干净,这家就永远不得安宁。留着他们,迟早把咱们都卖了。”

贾母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激动的大儿子,又看了看只会唉声叹气的二儿子。她心里一阵失望——这个大儿子虽然脾气暴躁,可好歹有担当;这个二儿子,读书读成了书呆子,遇事只会叹气,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去吧。该抄的抄,该抓的抓。只是别闹出人命来,传出去不好听。”

贾赦应了,吩咐兴儿去叫贾瑕。

不多时,贾瑕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御赐的雁翎刀,面色沉着,眼神锐利。这几日他负责把守府中各處门户,日夜不歇,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可精神却很好。他给贾母、贾赦、贾政行了礼,垂手站着,等着父亲吩咐。

贾赦将账本递给他,道:“瑕哥儿,账算清楚了。这些狗奴才,没有一个干净的。你带人去抄他们的家,一个也不许漏了。先拿赖大开刀,他是大总管,贪的最多。”

贾瑕接过账本,翻了翻,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这几天他负责把守府中各處出口,已经有倪二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几个管家的家眷偷偷往外转移财物,都被他暗中记下了。只是一直没有拿到明面上,不好动手。如今账目清了,该收网了。

他笑道:“此事交给我吧。倪二这两天也抓到几个转移钱财的,都被我暗中盯着呢,正好今天一网打尽。爹放心,一个也跑不了。”

贾赦点了点头,道:“去吧。手脚干净些,别闹出大动静。”

贾瑕应了,转身大步出了荣庆堂。他回到东院,叫上赵勇和那十个护院,又从府里调了二十来个精壮的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东角门。

今日再动,可谓是轻车熟路。有了上次抄周瑞家的经验,贾瑕手下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先围住宅子,控制住所有人,然后翻箱倒柜,登记造册,装箱运回。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比上次快了许多。

第一站,是大总管赖大的家。

赖大的宅子在宁荣街东头,离荣国府不远,是府中所有奴才里最气派的。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赖宅”二字,笔力遒劲。院子里种着花木,摆着石桌石凳。

此时的赖府上,赖大、赖二和赖尚荣正齐聚在厅里,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赖大穿着一件皂色绸袍,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平日里在府中威风八面,连贾琏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可此刻,他面色灰败,额上青筋暴起,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赖二坐在椅子上,比他大哥瘦削些,也是一脸愁容。他搓着手,急声道:“大哥,看情形这次来者不善啊。听说琏二爷那边的账目可是马上就要核对完了,怎么办啊?那些账本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咱们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有数,想赖也赖不掉。”

赖大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道:“你慌什么?账目核对完了又怎样?那些账本上的名目,都是公中的支取,又不是咱们私吞的。他们能拿咱们怎么样?”

赖二苦笑道:“大哥,这话你信吗?账上的银子支出来了,可库里没有,东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不就是亏空吗?”

赖大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亏空,可他能怎么办?银子已经花了,东西已经卖了,难道还能变回来不成?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赖尚荣,问道:“银子转走了多少?”

赖尚荣今年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件宝蓝色箭袖,腰里系着绦带,一副公子哥的派头。他早已脱了奴籍,在外头开了几间铺子,日子过得比许多正经主子还滋润。听了父亲的话,他想了想,道:“瑕老三看的严,就弄走了些银票,也才五万多两,都存在城北的银号中了。爹,要不我们跑了吧?趁着他们还没动手,赶紧走。等到了外头,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咱们。”

赖大摇了摇头,叹道:“你还好说。你早就脱了奴籍,想走就走。我与你二叔能跑到哪里去?没有路引,没有文书,出了城门就被抓回来了。”

赖尚荣道:“那有何难?先离开京城,只要出了城,到了外头,花钱还办不好这事?找个地方改头换面,谁认得咱们?交给儿子吧,我有路子。”

赖大和赖二相互看了一眼,从二人眼神中能看出他们有些舍不得现在的生活。在这宅子里住了几十年,吃香的喝辣的,使奴唤婢,比正经主子还舒坦。让他们抛下一切跑路,实在是舍不得。

可他们心里也知道,若是不跑,估计真的就没有机会了。账目已经查清了,接下来就是算账。以贾赦的脾气,能饶了他们?

赖大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刚要张口说“走”,就听见自家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大爷,二爷,贾三爷带着人过来了!好多的人,已经把咱们宅子围住了!”

堂内众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自家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

贾瑕带着人冲进了院子。

他走在最前面,腰间系着御赐的雁翎刀,身后跟着赵勇和那十个护院,再后面是二十来个精壮小厮。众人如狼似虎,冲进院子便四散开来,将前后门、侧门、角门全部堵死,不许任何人进出。

赖大带着赖二、赖尚荣从厅里跑出来,见了这阵仗,脸都白了。赖大强撑着笑脸,迎上前去,拱手道:“三爷,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小的让人给您沏茶——”

贾瑕没有理他,一挥手,沉声道:“搜!”

护院们如潮水般涌进屋内,开始翻箱倒柜。丫鬟婆子们吓得尖叫起来,有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还有的抱着孩子哭成一团。赖大的几个小妾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衣裳都来不及穿整齐,就被从屋里赶了出来。

赖大急了,上前拦住贾瑕,道:“三爷,您这是做什么?小的在府里伺候了几十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懈怠。您不能这样啊!大老爷知道吗?老太太知道吗?”

贾瑕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就是老太太和大老爷让我来的。你这些年从公中贪了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没数?账目已经查清了,你等着吃官司罢。”

赖大的脸一下子白了,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赖尚荣站在一旁,见势不妙,眼珠一转,便要往外跑。他是脱了奴籍的,自认为不是贾家的奴才,贾瑕管不着他。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喊道:“我不是贾家的人,你们管不着我!我要去京兆府告你们!”

贾瑕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赖尚荣挣扎了几下,哪里挣得脱?贾瑕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往赖尚荣怀里一塞,然后冷笑道:“此人盗窃我贾府财物,人赃并获。来人,送去京兆府!”

赖尚荣睁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贾瑕,嘴里叫喊着:“栽赃!这不是我拿的——”可没人听他的。两个护院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拖了出去。赖尚荣一路挣扎,一路喊冤,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

赖大和赖二见状,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们在贾府做了一辈子,见识了贾府主子们的昏聩、无能、贪婪种种,还真的没想到贾瑕会是这种做派——二话不说,上来就栽赃,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

赖大此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被贾瑕踩着下马的那件事。那时候自己心里还有些不甘,想着不过是一个仗着身份的嚣张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如今想起来,人家最大的底牌就是身份。自己就算是再有本事,在相差巨大的身份面前,不是一合之数。主子要收拾奴才,还需要什么证据?一句话就够了。

他颓然地跪在地上,低下了头,再不挣扎了。

护院们在赖家翻箱倒柜,搬出来的东西比周瑞家多了好几倍。银子一箱一箱地往外抬,金锭、金条、金首饰装了满满两匣子,绸缎堆成了小山,古玩字画装了七八个箱子。还有几箱子账本,上面记着赖家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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