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风浪失途海漂四日,登州遇师书达九重2
这一夜,是贾瑕两世为人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橹船在狂风巨浪中像一只被打翻的鸟,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被砸进谷底。海水不停地从船板缝隙中渗进来,众人轮番不停地排水。
底舱里那处被堵住的窟窿在巨浪的冲击下又开始渗水,水手们只好拆了舱壁上的木板去加固,把能用的东西全都用上了。有人把衣服脱下来塞进缝隙里,有人用身体顶住摇晃的木楔子,还有人跪在冰冷的海水里,用手去堵那些细小的裂缝。海上的风浪在午夜时分达到了顶峰。
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倾斜了近半,桅杆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咔嚓”一声,折断了半截,上半截带着断裂的绳索掉进海里,激起一片浪花。所有人都被甩得东倒西歪,有人撞上了舱壁,有人滚下了楼梯,有人差点被甩出船舷,幸亏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贾瑕死死地抓住舱壁上的固定绳索,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他的耳边全是风声、浪声、船板断裂声,还有士兵们惊恐的喊叫声。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船身一直在旋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扔进了湍急的漩涡里。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渐渐小了下来。船身停止了那种可怕的颠簸,虽然还在摇晃,却已经是从剧烈变成了缓和。贾瑕松开绳索,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勒出了一道道血痕,掌心里全是木刺扎出的细密伤口。
他靠在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肺里像是灌满了盐水,火烧火燎地疼。他看了看四周——舱室里一片狼藉,水桶倒了一地,油灯早就灭了,只有从舱口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还不太亮。
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舱板上,有的还在大口喘气,有的已经昏睡过去,有的则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向哪个神仙祈祷。赵虎瘫坐在角落里,浑身湿透,胳膊上还有一道被碎木片划出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米坦坐在一块木箱上,面色苍白,原本整齐的头发散落下来,黏在脸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正四处打量着舱内的情况。刘栋站在舱口,抬头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贾瑕撑着舱壁站起来,走到舱口,往外看去。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虽然还有些起伏,却不似昨夜那般惊心动魄了。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东方的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在慢慢转亮。
“咱们熬过来了。”贾瑕低声说了一句。他看着四周的海面,很快发现了不对——海面上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一艘船的影子。他回头看了看那折断的桅杆,帆布已经被吹破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杆子,孤零零地竖在甲板上。船身也歪了一些,吃水比昨夜深了,显然底舱还在进水。更糟的是,船上的淡水已经不多了,干粮也泡了海水,能吃的东西屈指可数。
他叫来老水手,问道:“咱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老水手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海水的颜色,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回大人,若是小人没看错,咱们怕是已经被风浪吹偏了航道。按昨夜的流向,若是运气好,应是往西南方向漂了。若是没有偏离太远,大约还有两三日便能靠近山东沿岸。”
贾瑕点了点头:“两三日。你能确定方向吗?”
老水手道:“大致的方向能。”
贾瑕松了口气:“那便好。先清点一下人数和物资,看看还剩下什么。”
一番清点下来,情况不算太乐观。船上一共还有九十二人,其中轻伤二十余人,重伤两人,好在都没有生命危险。淡水只剩两桶,干粮除了半袋发霉的麦饼,几乎没什么能吃的东西。不过好在船上还有一些渔具和几杆鱼叉,可以在航行途中捕些鱼来充饥。
贾瑕分配了任务:水手负责操控船只、修补桅杆;轻伤员负责帮忙排水;其余士兵负责观察海面,确保不会迷航。众人各司其职,船虽然破败,却勉强还能航行。贾瑕自己也坐不住,便去帮水手修补桅杆,用剩下的帆布将断口绑紧,再拿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勉强让船帆可以张开一小半。
到了第三日,船上的食物已经完全吃光了。众人靠着几口淡水和偶尔钓上来的几条小鱼支撑着,所有人都饿得面黄肌瘦,说话都没了力气。贾瑕坐在甲板上,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面,心里也有些发虚。若是一直找不到陆地,他们这九十二个人怕是要交代在这片海上了。船上连点火的干柴都没有,就算抓到了鱼也只能生吃,那股腥味在嘴里化开,刺激得人直想吐。
第四日上午,贾瑕正站在船头发愣,忽然听见桅杆上负责瞭望的士兵扯着嗓子喊道:“陆地!我看见陆地了!前面有岸!”那声音又哑又亮,在空旷的海面上飘出老远。
贾瑕猛地站起身来,顺着士兵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灰蒙蒙的,却让人心里一下子踏实了。那条线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峦轮廓,又慢慢显出了海岸的形状。
“划过去!”贾瑕道,“都打起精神来!咱们到了!”
橹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慢慢地靠近了海岸。那是一处陌生的海滩,沙滩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灌木,再往远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众人终于踩上了陆地——两脚踩在硬邦邦的沙地上,有人直接跪了下去,双手捧着沙子,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有人仰面朝天躺在了沙滩上,望着头顶的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都红了。
贾瑕也脱力地坐倒在沙滩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官服补子,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一道被碎木片划出的口子。
刘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仰面躺了下去,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米坦坐在不远处,虽然浑身狼狈,却依旧端着那副从容的架子,正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海水。赵虎则已经开始清点人数,查看伤员的情况了。
众人在沙滩上歇了约莫半个时辰,贾瑕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道:“走吧,找个人家问问这是哪里。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一行人沿着海岸往内陆方向走。又走了大约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市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旁都是低矮的砖瓦房,几家店铺门口挂着布幌子,风一吹便懒洋洋地晃着。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挑着担子或赶着驴车,慢悠悠地走着。
可当贾瑕这近百人出现在镇口时,整个镇子顿时炸开了锅。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军服,有的还带着兵器,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败兵。镇上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撒腿就跑,有人钻进屋里关紧了门窗,有人敲响了锣鼓,扯着嗓子喊道:“倭寇来了!倭寇打过来了!”
一时间,整个镇子鸡飞狗跳,乱成一团。连镇口那几只晒太阳的土狗都被吓得夹着尾巴窜进了巷子。
贾瑕哭笑不得,连忙上前几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扯着嗓子喊道:“别慌!我们是官军!不是倭寇!我们是落难的官军!”可那些百姓哪里肯信?跑得更快了。
幸好这时候镇上的里长闻讯赶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头上戴着方巾,看着倒有几分见识。他远远看见贾瑕等人虽然模样狼狈,可队列不乱,身上穿着残破的军服,腰间挂着兵刃,确实不像是倭寇的模样,便壮着胆子走上前来。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贾瑕腰间那块腰牌,又看见米坦那身虽然破烂却依旧可辨认的绣衣卫官服,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连忙躬身行礼:“哎呀呀!原来是官爷们!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冲着那些还在乱跑的百姓喊道,“别跑了!不是倭寇!是官爷!快别敲锣了!”
镇上的百姓这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有几个胆大的慢慢凑了过来,伸着脖子打量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官军。
里长将贾瑕等人迎进了镇里,安排了一间空置的仓库让他们歇脚,又让各家各户凑了些吃食送来。那些吃食虽然粗陋——不过是些粗面馒头、咸菜疙瘩和热粥——可对于饿了四天的贾瑕众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美味了。
众人顾不得体面,就着热水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贾瑕一口气喝了三碗粥,又啃了两个馒头,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些热乎气。他靠在墙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他刚放下碗,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人马沿着官道赶到了镇口。为首的是个身穿青色官服的班头,身后跟着几个衙役,还有一个穿着绿袍的推官,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那班头进了镇子便四处打听,听说有一伙落难的官军在这里歇脚,连忙赶了过来。
班头见了贾瑕等人,先是一愣——他原以为不过是走散的小股官兵,没想到眼前这些人虽然狼狈,可气度不凡,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虽然穿着破衣,腰间却挂着一把镶着宝石的腰刀。他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下官登州府衙班头刘三,不知诸位官爷从何处来?”
贾瑕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本官武略将军贾瑕,奉旨前往辽东查案,返程时遭遇风暴,与主力走散。此地是何处?”
那班头和推官一听“武略将军”“奉旨查案”几个字,脸色顿时变了。推官连忙上前行礼,道:“回将军,此地属登州府辖下。下官登州府推官赵文炳,将军稍候,下官这就派人快马去府城报信。知府大人料想一会儿便到。”
贾瑕点了点头:“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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