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桂花树下闲听秋声,雪雁心中暗藏春意2
一切步入正轨后,贾瑕反倒闲了下来。琐碎事有李廷华他们几个分着管,练兵有贾芸和参将盯着,修炮台、扩街道这些事也有专门的工匠负责。他每天不过是看看书、听听曲、陪陪黛玉,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有时候他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恍惚间会觉得自己还在京城荣国府的东院里,可再一睁眼,看到的是南方秋日高远的天和满院的金桂,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家千里了。
一周后,桂花汾泡好了。贾瑕命人给前衙的官员每人送去一小坛,又特意叫人去军营里把贾芸喊回来,说晚上好好喝上一场。
贾芸如今是金山卫的指挥佥事,平日里在军营中主抓训练,这半年往返于金山卫和各个千户所之间,风吹日晒的,比在京城时黑瘦了不少。他接到信时还在校场上盯着操练,听说是贾瑕叫他回去喝酒,便把手头的事交代给副将,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往衙门去了。
进了院子,贾芸先给贾瑕和黛玉行了礼。贾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风霜,整个人比离京时黑了一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辛苦芸哥儿了,人都黑瘦了。”
贾芸接过雪雁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道了声谢,笑着对贾瑕道:“三叔可别这么说,若没有三叔抬举,我还在河南那边窝着呢,不知道哪日才能出头。如今虽然累些,可心里踏实。”
黛玉此时也端着茶过来了,听见贾芸的话,便笑道:“你可别抬举他,他就是唬你替他干活,他好自己在家逍遥。你瞧瞧,他都胖了!”
贾芸也笑了:“三婶说笑了,三叔那是看得起我。”
贾瑕在边上挤眉弄眼道:“他三婶,听见没有?人家孩子心里有数。”又转头看向贾芸,“来,尝尝我泡的这个桂花汾,我也是听来的,不知道好不好喝。”
那桂花汾喝起来确实不错。冰糖的甜味压住了汾酒的辛辣,入口绵柔滑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贾瑕喝着高兴,便一边喝一边跟贾芸聊着这半年来的事——盐场、河道、战船、海盗、修炮台……他越说越高兴,贾芸也跟着一杯一杯地喝。
他平日里在军营中甚少沾酒,今日难得放松,竟是放开了量。几杯下去,贾芸便有些眼神迷离了,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一句“三叔……三叔您真是……”说了半截便卡住了,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贾瑕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红扑扑的,靠在椅背上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黛玉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又好笑又好气。她冲雪雁使了个眼色,雪雁便上前轻声劝道:“芸二爷,天色不早了,您今儿就住下罢。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贾芸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被雪雁扶着往厢房去了。走了几步还在回头冲贾瑕喊:“三叔……明日我再来喝……”贾瑕摆了摆手:“去去去,睡你的觉去。”
待贾芸走了,贾瑕也撑不住了,被黛玉和晴雯架着回了正房。他倒在床上,揉着额头,那酒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黛玉坐在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看见他那副难受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让你逞强,还一直劝芸哥儿喝酒呢。自己也没少喝,难受了吧?”
贾瑕闭着眼哼了一声:“这酒我是第一次喝没经验,谁知道后劲这么大,以后知道了就会注意了。”黛玉没再说什么,卸完妆便来到榻边,在他旁边躺下。
贾瑕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两人靠在一起,听着窗外秋虫低低地叫着,像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成婚一年了,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每日睡前的习惯,靠在一起说些不打紧的话,然后慢慢睡着。
黛玉贴着他胸口,忽然道:“瑕哥儿,你说芸哥儿怎么还不成婚?”贾瑕眯缝着眼睛,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摸索着,随口答道:“我怎会知道?早年间他家里穷,耽搁了。现在嘛……估计也没空。”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贾芸的忙碌多半还是他安排的。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芸哥儿和晴雯在一块怎么样?”贾瑕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向黛玉:“你才多大,就想着当媒婆了?”
黛玉轻轻锤了他一下:“我看晴雯老是这个样子也不是事。她也该有个归宿了。芸哥儿人也不错,想必也不会嫌弃她出身,倒是挺好的一对儿。”
贾瑕笑问:“你怎么光想着晴雯,怎么不去问问雪雁?”
黛玉仰起头来瞪着他:“怎么?我要把晴雯嫁出去你舍不得?”
贾瑕连忙道:“哪有。只要你不把自己嫁出去,我都舍得。”黛玉嗔道:“竟浑说!”又锤了他几下。
第二天,黛玉果然去问了晴雯。她拉着晴雯进了里屋,关上门,把话挑明了说了。晴雯坐在床边,低着头,半晌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奶奶,奴婢……不想嫁。”黛玉问:“为什么?芸哥儿人品好,又是官身,将来前程不会差。”
晴雯抬起头来,目光有些闪烁:“奴婢说不清,就是……不想。”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奴婢还想跟着奶奶,不想这么快嫁人。”黛玉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叹了口气:“那便罢了。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晴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黛玉从屋里出来时,迎面碰上了雪雁。雪雁正端着茶盘站在廊下,见黛玉出来,连忙低下头去,可那攥着茶盘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泛白了。黛玉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一动。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自己屋里,让雪雁也跟进来。
关上门后,黛玉拉着雪雁的手在床边坐下,轻声问:“雪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芸哥儿了?”雪雁的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缩着,好半天才低声道:“奴婢……奴婢……”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可那躲闪的目光和红透的耳根已经说明了一切。
黛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来了,紫鹃留在京城时与雪雁说过的那番话,想必她也听进去了。她如今能自己看中一个人,愿意嫁出去,那说明她已经想通了,想要有自己的日子。
可黛玉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紫鹃走了,晴雯不想嫁,雪雁又要嫁人……她身边这几个从小的姐妹,竟一个也没留住。当晚黛玉靠在贾瑕怀里,把雪雁的事说了,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
贾瑕见她掉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哄着:“傻话。她们又不是不回来了。雪雁嫁了人,还在金山卫,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跟现在有什么分别?”黛玉闷声道:“那不一样……”
贾瑕也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窗外的月光落在床前,将两人的影子合在一处,安安静静的。
正是:
桂花汾酒醉芸哥,月上中天影婆娑。
主仆笑谈婚嫁事,雪雁低头脸泛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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