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邀请函
生活起居由他安排，日常接送由他负责，兴趣班报名由他签字，家长会出席由他到场。
教育方向由他参与决策，升学路径由他提前了解，未来规划由他反复权衡。
样样绕不开她不能越过这个人，单方面决定一切。
她清楚自己缺席的那些年无法倒转，更无法用一纸身份证明抹去既成事实。
她得先知道，厉瑾昱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他有没有为这件事留出余地？
他愿不愿意让出一部分角色？
他打算怎么重新界定彼此的关系？
这些都必须当面问清。
手机震了下。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厉瑾昱低头一看。
厉亦辰和卫兰因，已经走了。
“喏，咖啡还剩半杯呢。喝完，咱换个地儿说事。”
他语气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落在空气里。
他早就在心里把各种可能捋了好几遍。
每一种情形，他都设想过对应的话术、节奏和底线。
要是温冉真就是岑禾禾的亲妈，那这摊子事儿该怎么接、怎么摆平，他都大致想好了。
流程怎么走，手续怎么办，时间怎么卡，人怎么见，话怎么说，他都有腹稿。
可这只是他自己盘算的，还没跟正主儿开口呢。
他得先问问温冉愿不愿意，能不能接受。
再说了，她咋想的？
她是不是还保留着对过去的态度？
她对岑禾禾，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对厉瑾昱，又抱着什么期待？
她心里有啥打算？
这些都得听清楚。
最后得一块儿定个主意。
既不让外头风言风语乱飞，又不伤人感情。
既不大动干戈，也不委屈谁。
大家点头，事情才能落地。
这种事，当然不能敞着聊。
一字一句，都得挑场合，选时机，顾及分寸。
温冉点点头，没多问，端起杯子几口喝光。
岑禾禾也立马捧起果汁，仰着小脑袋。
“吨吨吨”灌了一气。
厉瑾昱起身去前台结账，顺手牵上岑禾禾的手先走了，说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示意温冉随后跟上。
岑禾禾就扒在后车窗上，眼睛直勾勾往咖啡厅门口瞄。
小家伙眼神亮得像探照灯，哪怕温冉换了装、遮了脸，她还是“唰”一下就认出来了！
岑禾禾立刻扭过身，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高高举起，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冉宝，我爱你！”
她声音又清又亮，尾音往上扬，说完还晃了晃手腕。
温冉心都化了，一把捏住她肉嘟嘟的小脸，响亮地亲了一口。
车稳稳停进观海湾地下车库。
选这儿谈事，有两个原因。
一是离禹大近，温冉回宿舍方便。
她步行只需十五分钟，穿过南门后那条梧桐道，就能看见宿舍楼外墙。
二来，关系已确认，岑禾禾往后咋安排，也该提上日程了。
托儿所报名截止下周三，私立园所的面试预约表已经发到他邮箱，需家长双方签字。
他总不能天天请假带娃吧？
工作还堆着呢。
上季度财报复盘会拖了两次，法务部催了三封邮件，人事那边还在等他签批新岗位编制。
于管家提前得了信，掐着时间守在主楼门口。
一见两人下车，马上迎上来，牵起岑禾禾的小手。
“走喽，小公主，带你去玩具屋玩积木！”
何婶也早备好了热茶和果盘。
茶是刚沏的，水温正合适。
果盘里摆着洗净的苹果、橘子、葡萄和一小把草莓，每样都切成均匀的小块。
一碟端到客厅茶几上，另一碟转身就往儿童房送。
她推开门时，岑禾禾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听见脚步声就仰起脸笑了。
何婶把果盘放在矮柜上，擦了擦小丫头的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才坐下来陪她玩。
客厅里，就剩下厉瑾昱和温冉两个人。
他坐在沙发左侧，她坐在右侧。
几回打交道下来，她早不像最开始那样绷着了。
第一次见面，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说话前要默数三秒。
现在她能直视他的眼睛，也能在他开口前，先判断出他下一句想问什么。
“厉总，您打算咋办？”
她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像提前排练过许多遍。
她干脆利落，直接把话挑明。
没有绕弯，没有试探，更没提任何条件或理由，只把问题本身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
厉瑾昱这人做事太不留余地，外头传他名字，十个人里九个摇头，剩下那个也不敢多嘴。
有人夸他雷厉风行，更多人说他冷硬难近。
公司里中层干部汇报工作，常被他一句“重做”打回去，连改三遍都是常事。
媒体采访他，问到人事变动，他只答“按流程”，再不多说一个字。
温冉也听了不少风言风语。
这一问，手心都悄悄出了点汗。
就怕厉瑾昱嫌麻烦，一拍板，让她“打包出国”，从此跟岑禾禾彻底断联。
她指甲掐进掌心，用了点力，才能稳住手腕不抖。
禹大不少学生，毕业就想飞国外。
有人申了M国，有人拿下了Y国全额奖学金，还有人早办好了A国移民邀请函。
可她不想走。
她看过那些国家的租房网站，查过国际航班价格，算过海外生活成本表，最后关掉页面，打开国内实习岗位投递记录，继续修改简历。
大学这几年，她一边上课，一边打两份工，连节假日都没歇过，就为在国内扎下根、搭上线、混熟脸。
早上七点去校门口早餐摊帮忙收钱、装袋。
下午课后赶去广告公司做文案助理。
晚上回宿舍整理资料、回复客户邮件。
寒暑假她没回过家，在律所实习，在社区服务中心当义工，在教育机构兼职辅导小学生作文。
她存下的每一笔工资，都记在本子上。
接过的每一个项目，都存着完整归档。
认识的每一张名片，背面都写着对方喜好和下次联系时间。
真要被一脚踹到海外？
等于前功尽弃，从头练级。
语言、学历、行业资质、人脉网络，全部归零。
她要重新考本地认证，重新找实习，重新适应陌生规则，重新学怎么跟房东谈判，怎么填税务表格，怎么在超市里辨认调料瓶上的外文标签。
更别提妈和外婆都在国内，俩老人岁数不小了，听不懂外语、吃不惯西餐、连买菜都费劲，硬塞过去，纯属遭罪。
母亲去年做了白内障手术，复查得每月跑一趟三甲医院。
外婆关节炎严重，上下楼都要扶栏杆，连蹲下去系鞋带都困难。
她们连消息视频都用不熟，更别说独自应对异国机场通关、租房签约、看病挂号这些事。
她跟岑禾禾确实是亲母女，血里淌着一样的东西。
DNA检测报告在抽屉最底下压着，字迹清晰，结论明确。
出生证明复印件夹在户口本里，纸页微黄，印章鲜红。
但这份血缘，换不来她把自己多年打拼的一切拱手相让。
她不会因为血缘关系，就把银行卡密码告诉陌生人，也不会因血缘关系，放弃已经谈妥的入职offer，更不会因血缘关系，把母亲和外婆的晚年托付给完全陌生的环境。
也换不来让至亲去异国他乡硬扛日子。
她见过邻居张阿姨送儿子去加拿大读书，结果老人半年后抑郁住院。
也听过学姐讲父母随迁签证被拒，只得孤身留在国内等消息。
她不想重蹈这些路。
要是厉瑾昱真动这个念头。
她肯定不干。
自己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硬刚厉瑾昱？
那不是硬气，是找死。
他掌控着几十亿资产的集团，旗下子公司横跨地产、科技、医疗三大领域。
她名下只有三千元存款，一份尚未签署的三方协议，和一张即将到期的学生证。
所以她压根没想过撕破脸、呛声、赌气。
就想先听明白厉瑾昱的打算，再寻摸个双方都能喘口气的法子。
既让他安心，也不至于让她一夜回到解放前。
温冉表面镇定，眼神都不晃一下。
可毕竟才十九岁，心里那点打鼓，逃不过厉瑾昱的眼睛。
这人干过心理培训，又在商场上摔打十几年，谁心里有褶子，他一眼就能瞧见。
厉瑾昱没绕弯子，直奔主题。
“岑禾禾怎么穿过来的？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更没谱。换句话说。她可能明天就走，也可能……一直留在这儿。”
温冉点点头，没吭声，心里却明白。
后半句才是重点。
岑禾禾，极有可能回不去了。
“她在原来那边，日子过得挺好。来了这儿，我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她提过以前咋过的吗？”
“爸妈上班，她在家有俩阿姨陪着。每到周末，一家三口开车回老宅，陪爷爷吃饭、遛狗、逛院子。”
“……”
厉瑾昱语气平直，不带情绪，却句句落点。
“保姆可以请，但户口，咱得马上办。”
这句话说完，他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温冉的脸，又转向沙发上正啃手指的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压低，只是字字清晰，节奏稳定。
“保姆的事可以拖，户口的事不能拖。”
“今天提，明天就得动。”
户口这事儿，肯定得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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