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我不认
感受着手心的温度，他缓缓抬眼，神色已然平静。
他看向周爷爷，吐出淡淡的、却又无比固执的三个字：“我不认。”
说完，他将周南昭手上那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竹签也拿过去，连同自己那支一起，随手扔在地上。
竹签落在青砖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碰到了旁边一盏长明灯的底座，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拉着她站了起来，推开祠堂厚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们身后，周爷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支被遗弃的竹签。片刻后，他弯腰将它们捡起来，细细看了看签面上的字迹，又叹了口气。
想了想，还是将这两只签文和代表周家掌权人身份的玉牌放在一个盒子里。
盒子里除了周西辞的身份玉牌，还有别的。
是周西辞很早之前就做好威胁他放在里面的。
合上盒子前，周爷爷看到那行小字：妻，周南昭。
那孩子说自己不认命，不信神佛。
却每年都还要来这祠堂里跪一跪、求一求，求周家的列祖列宗，替他和他爱的那个人，求一个好结果。
年年下下签。
年年求。
今年倒是把人带来了，求了中平，求了下下。
还是糟糕的签文。
可也不是不可解。
他们的关键从来都在于，那个少女如何抉择。
……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他走得太快，她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但他的状态，她很担心。
到僻静处，周西辞终于停了下来，猛地回身一把抱住了她。
很用力很用力。
收得很紧，紧到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他的骨血里。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手指微微攥紧了她外套的布料，力道大得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生怕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她。
“南南。”他的声音染上沙哑，“别离开哥哥，一定不要离开哥哥。”
周南昭怔了怔。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恐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知道，应该跟那两只不太好的竹签有关。
“不会的，哥哥。你不要相信那些，什么下下签上上签的，就跟你每天左脚进门还是右脚进门一样，都是概率事件，不可信的。”
“答应哥哥。”他却固执地要一个承诺，“说你永远不会离开哥哥，生生世世都会跟哥哥在一起。”
一个长长久久的、郑重的承诺。
“我……”
“南南。”他又叫了她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无法拒绝的柔软，“答应哥哥，好吗？”
周南昭张了张嘴，把那瞬间的恍惚咽了回去。
“我、我答应哥哥，永远不会离开哥哥。”
“还有一句。”
她沉默了一会。
“生生世世、都会……跟哥哥在一起。”
话说出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种郑重像是忽然压到了她心口，倏然变得沉重起来。像一枚被放到天平上的砝码，比她自己想象的要重很多很多。
……
祭祖仪式的流程没有很长。
结束之后，他们没有参与老宅大团圆式的家族晚宴，还是回到了他们的小楼。
他们从南杭回来的时候，是把王姨也一并带了回来的。
没办法，她的厨艺仅限于能吃不中毒。
哥哥更是完全不会。
年夜饭是准备让王姨做的。
可他们回来的时候，厨房冷冷清清，灶台冰凉，案板上空荡荡的，连一根葱都没有。
刚想给王姨打电话，下一秒就听见祁晏池中气十足的雀跃叫声。
“周南南！西哥！”
祁晏池从院墙那边翻过来的。
动作利落，落地无声，像一只从树上跳下来的野猫。
他冲进来挤到他们中间，完全不管周西辞黑了的脸，一手挽着一个往院外拖。
“走走走，去我家吃饭！”祁晏池的脸上带着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明亮笑意，“就知道你们会回来。我爸他们烧了好多你们爱吃的菜！”
到了院子，发现还来了个祁玉和一个沉尧。
……盛情难却。
王姨也在祁家帮忙。
很热闹。
很温馨。
像真正的一家人。
连一开始不太乐意过来的周西辞，神情也是放松的。
哦，对了。
还有小鹦鹉北北。
他们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小鹦鹉送去祁家了。
他们过来的时候祁君正刚把最后一道菜装进盘子里，解了围裙从厨房端着出来。
看见他们，祁君正点了点头，“来了。”
“嗯嗯。”周南昭连忙接过盘子放上桌，看着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眼睛发亮，“祁叔叔这些全都是您做的吗？”
“只做了拿手的几道。”祁君正叹道：“年纪一上来，连锅都颠不动了。真是老了。”
“老什么老？”祁晏池凑上来，殷勤地捏肩，“我老妈风华正茂貌美如花，我老爸身强体健老当益壮，正是闯的……嘶！周南南你掐我干嘛！”
祁玉：“没文化夸人是这样的。”
“我夸的有什么问题？”祁晏池哼了一声，“你有文化，你有文化你用五言七言文言文夸一个我听听？”
“我会用八国语言夸人你要不要听？”
“好啦好啦！还不开饭吗？我都要馋死了！”周南昭一手挽一个拉着他们坐下，“对了，青姨呢？”
话音刚落，属于北北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在叫她。
“北北？”周南昭看过去，连忙起身迎过去，“青姨。”
她接过笼子，伸出手指逗了逗似乎情绪不太好的小鹦鹉，“北北怎么了？被关笼子不开心了吗？”
港城鸟贩子多，她和哥哥又都不在家，也是担心它飞出去遇到危险才把它关起来的。
“它是见不到你闹的。”连青沂无奈道：“不知道怎么就以为你不要它了。”
小家伙难过了一天，不喝水不进食，一句话不说。
甚至给它把笼子门打开它也只是看一眼。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一下子重新活过来。
如今看着蔫巴了一天的小鹦鹉在她手上重新焕发生机的模样，连青沂轻叹，“这小家伙还是这么死心眼，只认你和小西。”
周南昭垂眸看着在自己手心不停蹭蹭蹭的北北，心里浮现一抹酸涩的愧疚。
小家伙在南杭的时候，和齐城和齐城的猫相处得那么好，她还以为小家伙的PTSD好了。
她还以为，北北以前经常跟她来祁家，应该会认得青姨。
总是低估了这只小鹦鹉的死心眼程度。
周西辞让人来给小鹦鹉喂食。
因为能看到她，小鹦鹉这次吃得很开心。
他们一桌人也在餐桌旁围坐下。
连青沂和祁君正坐在主位上。
左手边，是周西辞、周南昭和祁晏池，周南昭坐中间。
右手边，是祁玉和沉尧。
连青沂和祁君正夫妻俩抬眼看着围坐在圆桌旁的几个孩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轮流转一圈，像在数一件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都是他们的孩子。
都是独一无二的宝物。
“小南昭，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沉尧。”
连青沂介绍道。
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正喝汤的少女身上。
“咕咚”一声，周南昭咽下去。
抬头，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对，装不认识。
不能让青姨和祁叔叔发现他们的关系。
“你好，我叫周南昭，你可以叫我……”
“姐姐。”沉尧看着她，蜜糖色的眼眸里染上笑意，乖巧无比，“姐姐好，初次见面，我叫沉尧。姐姐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姐姐想怎么叫我都可以。”
祁君正和连青沂不知道这两人早就认识，更不知道这两人之间不太能见光的关系。
看到小外孙在笑，而且笑得前所未有的乖，和甜。
再想到小外孙前几次来时的沉默和阴郁。
心里同时浮现欣慰和果然如此的情绪。
“我就说吧。”连青沂对祁君正笑道：“小尧肯定会喜欢小南昭这个姐姐的。”
确实很喜欢。
不过只有他们几个年轻人知道，沉尧的喜欢可不是对姐姐的喜欢。
“外婆说的对，我很喜欢这个姐姐。”沉尧轻笑，“往后余生，还请姐姐多多指教。”
这句话。
谁来听都会觉得不对劲吧！
周南昭连忙朝青姨和祁叔叔看去。
然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青姨他们好像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但还是没好气地给了对面卖乖的少年一脚。
少年很轻很轻地闷哼一声。
抬眸看她一眼，耳根突然红了。
这顿饭对周南昭来说，吃得开心又煎熬。
开心的是，好多好多她爱吃的、好久没吃到了的。
吃的她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
煎熬的是，哥哥和祁晏池一左一右，再加一个对面的沉尧——
别人会顾及长辈和其他人在场，不会有太多小动作。
可沉尧呢？
知道沉尧没什么节操，可是，当着长辈的面，还有这么多人在场，他居然敢在桌子底下蹭她小腿撩她裙子……
“周南南你脸怎么这么红？”祁晏池怀疑。
“咳咳……”南昭噎了一下，“我、我吃太急了。”
“慢点吃。”周西辞将果汁递到她手边。
周南昭捧着果汁，隔着杯子瞪了对面的沉尧一眼。
那一眼祁玉也接收到了。
祁玉狐疑地瞥了瞥身旁的少年，抬腿给了他一脚。
担心引起两位长辈的注意，沉尧终于老实。
总体来说，很开心，很暖。
饭桌上的气氛是暖的，灯光是暖的，汤锅冒出的白汽是暖的，他们的说话声、斗嘴声是暖的，连青沂偶尔低低的笑声也是暖的。
他们在那片暖意里，送走旧年，迎来新年。
“嘭——”
烟花在天空绽开。
一片连着一片，绚烂而美丽。
周南昭趴在天台栏杆上，手里拿着几根点燃的仙女棒，却不由自主地被五颜六色的烟花吸引。
“好漂亮……”
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身后拥住她，“喜欢吗？”
“嗯嗯！”周南昭用力点头，“喜欢！”
回眸看他时，本就漂亮的双眸更是被绚丽的光彩映得熠熠生辉，让人很想沉沦。
可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可是我记得港城不是前几年就禁止燃放烟花了吗？”她问。
“今年可以。”周西辞将手收紧了些，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因为，南南回来了。”
南南回来了。
值得整座城市为此欢庆。
周南昭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
“嗯，我回来了。”
气氛正好，却有个不会看气氛的人。
“西哥，来点？”
祁晏池拿着两瓶酒，靠在他们旁边的栏杆上，将其中一瓶递给周西辞。
晦暗的目光却在被他以占有欲十足的姿态拥着的少女身上停留。
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祁玉之前说过的话。
忽然“啧”了一声。
“你和周南南都这么大了，还这样抱周南南不太合适吧！”又用酒瓶瓶口碰了碰少女的脑袋，“听见没？”
听见了就赶紧出来投入他的怀抱吧。
她不是喜欢他的胸肌吗？
给她看，给她摸，给她埋，给她啃……
她哥肯定没有他这么优秀的“胸怀”。
不过周南昭也没投入他的怀抱。
跑去跟祁玉玩了。
因为开心，祁君正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老窖都拿了出来。
周南昭本来没打算喝酒的，可惜没能抵挡得住“珍藏”两个字的诱惑。
一群人围坐着天台的篝火，喝酒唱歌玩游戏，看星星看烟花。
最后两个上了年纪的长辈熬不住，先下去了。
零点的烟花更是肆虐。
祁晏池把酒瓶往地上一放，忽然拉着周南昭趴到栏杆上。
看着她，又看向远方。
黑夜不黑，被五颜六色的烟火照得通明。
他将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用力地、大声地喊：
“周南南，新年快乐——！！！”
周南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弯，学着他的样子，大声地喊：
“祁晏子，新年快乐——！！！”
下一秒，他们身边又趴了两个人。
是祁玉和沉尧。
“新年快乐——！！！”
近处、远处、更远处，此起彼伏的，比烟花绽放的声音还要大声的，全是“新年快乐”。
周西辞依旧独自坐在篝火旁，身旁的矮桌上是一瓶已经空了的、祁君正珍藏的老窖。
他看着栏杆上的那一排身影，听着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脸上浮现的，是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柔和。
直到祁晏池继续喊。
喊了一声：
“老爸老妈我爱你们！”
还有那声：
“周南南我爱你！”
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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