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这到底是谁的大唐?
这场香积寺之战,坐镇指挥安史军的并非安禄山,而是他的儿子。
李世民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他说出这句要和对方拼命的话,更多的是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
打人先打嘴,余朝阳三言两语就给李世民怼得破防,无地自容。
他除了说要和安禄山拼命,又还能说什么?
烈日高悬于空,将香积寺每一寸土地都烤得滚烫。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被热浪蒸腾得愈发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黏腻地糊在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里、肺腑里。
八个小时的厮杀过后,这片土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入目所及,皆是尸骸,层层叠叠,辨不清是唐军还是安史军,辨不清是将还是卒。
十三万。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心头。
平叛的唐军觉得自己在匡扶社稷,安史军觉得自己在拯救大唐,双方都揣着各自的大义。
在这片土地上填进去了十三万条人命。
六万精锐,一朝尽丧。
太宗、高宗、玄宗,三个盛世积攒下来的家底,一仗打空。
秦琼没有回来。
战后清点伤亡的时候,有人看见他的马槊断成了三截插在尸堆里,人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找了三遍,还是没找着。
于是管事的军校在名册上划了一道,写了个殁字,便算作罢。
尉迟敬德是被抬回来的。
他右臂上的伤是余朝阳亲手剜的,可最终要了他命的不是那处刀伤。
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左眼眶,箭头从后脑透出来,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那双曾经瞪得敌军胆寒的眼睛,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另一只眼睛却睁得极大,死死望着天空,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死不瞑目。
两个绝世猛男的死亡,放在六万这个数字面前,便显得极为平淡了。
没有人大哭,没有人停下来哀悼,因为要哀悼的人太多了,哀悼不过来。
李世民站在中军大营外,像一根枯木。
他就那么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横尸遍野,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无悲无喜,只是静静望着。
可余朝阳知道,他心如刀绞。
因为李世民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浑然不觉。
余朝阳没有上前说话。
三言两语能怼得李世民破防,是因为那时候他还活着,秦琼还活着,尉迟敬德还活着,一切还来得及挽回。
可现在人死了,三万个唐军精锐死了,秦琼死了,尉迟敬德也死了,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只是在李世民身后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帮李冰包扎伤员。
香积寺之战后,唐军继续向东推进。
没有悬念。
安史军在这一仗里同样伤筋动骨,双方都把最精锐的家底拼光了,可唐军终究底子更厚一些,恢复得更快一些。
加上回纥骑兵的驰援,长安的收复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李亨向回纥借兵时曾许诺,待收复长安,可让对方无条件劫掠三日。
这话是余朝阳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回纥骑兵已经整装待发,磨刀霍霍地准备冲进长安城了。
广平王李俶拦住了他们。
这位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李唐皇帝站在回纥骑兵面前,以收复洛阳后再行劫掠为条件,硬生生把这群红了眼的蛮夷劝了回去。
他的理由是:若在长安便纵兵劫掠,洛阳守军必然殊死抵抗,到时候打洛阳就要多死很多人。
回纥人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按捺住了抢掠的欲望。
长安百姓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唐军打回来了,叛军被赶走了,天子即将还都,天下又要太平了。
他们涌上街头欢呼迎接,把家里仅剩的吃食拿出来犒军,跪在路边高呼万岁。
余朝阳骑在马上,从夹道欢呼的人群中穿过。
他没有看百姓的脸。
他不敢看。
因为他知道广平王对回纥人许下了什么承诺,也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长安百姓用全部的热情迎接了一支即将把洛阳卖给蛮夷的军队,他们此刻的欢呼,是建立在另一座城即将承受的苦难之上的。
“这……叫个什么事啊。”
——
——
唐军没有在长安停留太久。
大军继续压境,兵锋直指洛阳。
洛阳是两都之一,安史军在此驻有重兵。
可香积寺一战已经把双方的精锐都拼光了,此刻驻扎洛阳的安史军虽然拼死抵抗,却终究无济于事。
城墙被攻破的那一天,余朝阳站在城外,远远望着这座千年古都。
然后他看见火光冲天而起。
回纥骑兵像蝗虫一样涌入洛阳城。
许给他们的三日疯抢,从这一刻开始。
余朝阳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城中的火光。那火烧了整整三天,浓烟蔽日,连高悬的太阳都被熏成了暗红色。
哭喊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
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又散在风里。
三日之内,杀掠万计。
火光连烧数十日,三月乃已。
比屋荡尽,士民皆衣纸。
洛阳城的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逃出来的百姓身上裹着纸衣瑟瑟发抖,回纥骑兵的马背上驮着抢来的妇女和钱财呼啸而过。
俘虏的妇女。
不计其数的钱财。
还有遍地无人收殓的尸体。
余朝阳罕见地沉默了。
他站在高坡上,身后是唐军的营帐,面前是正在被异族铁蹄践踏的大唐陪都。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和香积寺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从正统性上讲,安禄山是叛军。
安禄山起兵造反,割据一方,分裂大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从双方的行为上来讲——
余朝阳望着洛阳城中的冲天火光,忽然觉得这个念头荒唐到了极点。
堂堂万国来朝的巨唐。
那个仅凭一己之力就压得异族抬不起头的巨唐。
那个仅凭一本通关文牒就能让玄奘西行数国无人敢拦的巨唐。
那个王玄策一人就能借兵灭国的巨唐。
什么时候……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沦落到要让一群蛮夷在自己地盘上肆意劫掠,要用洛阳百姓的身家性命去兑现对异族的承诺,要靠着把子民卖给外人才能收复自己的都城。
这是谁的唐?
这是谁的大唐?
余朝阳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如那日的李世民。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片火光滔天。
远处传来回纥骑兵肆意的狂笑声,近处是唐军士卒麻木的沉默。
这群从香积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往洛阳的方向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敢看。
还是没脸看。
风又吹过来,卷着一片烧焦的纸灰落在余朝阳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纸灰碎在他指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就像此刻他心中那个曾经熠熠生辉的巨唐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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