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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静观其变


李承乾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起娜尔罕那晚的表现。

起初是惊讶,随即是羞涩,再然后,是热情如火的回应。

她迎合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土地。

事后,她依偎在他怀中,诉说自己的身世—被商人带至长安,无亲无故,漂泊无依。

那双碧绿的眼眸盈满泪水,楚楚可怜,让他心头大恸。

那是真实的脆弱,还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她口中的“无亲无故”,是真的孤苦无依,还是早已被郑氏豢养多年,只待这一刻被推上前台?

他想起自己送娜儿罕玉佩时她的反应。

她推辞着,说什么太过贵重。

他执意要给,她便收了,眼中满是感激与……一种更深的光芒。

那时他只当那是被珍视的喜悦,此刻回想,那光芒里,有没有一丝“任务完成”的如释重负?

还有后来,父皇震怒。

此刻李承乾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震怒,因为醉仙楼背后是荥阳郑氏。

郑善果。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总是恭敬有加的老狐狸。

所有这一切,从李恪提议去醉仙楼,到他鬼使神差地“走错”房间,到他与娜尔罕的欢情,到他试图安顿娜儿罕却被父皇训斥,再到今晚他按捺不住再次前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一张早已织好的巨网中挣扎。

而织网的人,似乎就是郑善果了。

李承乾的脊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紧紧攥着那页素笺,指节泛白,纸张边缘被揉皱,几乎要被他撕裂。

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千钧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艰难。

娜尔罕……

那个让他魂牵梦萦、那双碧绿眼眸中满是对他依恋的异域女子,从头到尾,都只是郑氏的一颗棋子?

他不愿相信。

他不能相信。

可苏锦儿不会骗他。

她费尽心思查到的消息,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她今夜坐在明德殿中,等到深夜,就是为了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殿下,您以为的温柔乡,其实是别人为您设下的捕兽夹。

李承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惊惧与混乱中抽离。

他不能慌,不能乱。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要执掌这万里江山的人。

如果连这样的事都无法面对,他还谈什么君临天下?

李承乾缓缓将那页素笺展平,压在镇纸下,动作很慢,像在压制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事情已经发生了。

无论娜尔罕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无论那一夜是偶然还是阴谋,都已成定局。

自己注定无法回到过去阻止自己推开那扇门,也无法让那些欢愉的时刻从记忆中抹去。

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于悔恨与猜疑,而是面对现实,思考对策。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七个字上。

“醉仙楼,荥阳郑氏。”

荥阳郑氏想要什么?

或者说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费尽心思布下这个局,安插娜尔罕这颗棋子,绝不是只为了让自己风流一夜。

他们要的可能是把柄,是将来可以随时拿出来威胁他、要挟他、甚至弹劾他的武器。

储君与胡姬有染,出入烟花场所,私德有亏。

这张牌,在关键时刻足以动摇他的太子之位,甚至让他身败名裂。

可郑善果那个老狐狸,至今没有打出这张牌。

他在等什么?

等自己犯更大的错误?

还是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亦或者是……另有图谋?

李承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他处理政务时那种抽丝剥茧的方式,梳理眼前的局面。

首先,郑氏握有他的把柄,但并未公开。

这说明他们暂时不想与他彻底撕破脸。

他们有求于他,或者,他们还在等待这张牌价值最大的时刻。

其次,娜尔罕是郑氏的人,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这颗棋子的途径。

如果他派人除掉娜尔罕—以绝后患,是最干净利落的做法。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李承乾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杀了娜尔罕。

他只要动动手指,吩咐一声,那个有着碧绿眼眸、蜜色肌肤、在烛光下对他脉脉含情的异域女子,就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父皇曾经试图做的那样。

可是……

想起娜儿罕今夜扑进自己怀中时滚烫的泪水,想起她哽咽着说“奴奴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想起她绽放时那毫无保留的、近乎献祭般的热情。

那泪水是凉的还是热的,那颤抖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依恋是发自内心还是精心表演。

李承乾分不清,也不敢分。

可即便那一切都是假的,即便她从头到尾都只是郑氏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恐惧与渴望。

然而她有错吗?

她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无法自主的棋子,如同被郑氏操控的木偶。

她可以选择吗?

如果可以选择,她会愿意用身体作为工具,去引诱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吗?

李承乾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悲哀。

这份悲哀,不仅是为娜尔罕,也是为自己,为这个把人当作棋子的时代。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他来自一个崇尚生命平等的时代,那里没有奴婢,没有贱籍,没有人可以被当作货物送来送去、当作棋子用完即弃。

几年的宫廷生活,无数的权谋教育,已经将他打磨成了一个合格的储君,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冷酷无情。

可是,那份深埋在骨血里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信念,依然没有完全泯灭。

他可以对敌人狠辣,可以对政客无情,但让他下令杀死一个刚刚还在他怀中哭泣的女子。

一个他曾经真心怜惜、至今也无法全然否认真心的女子。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他做不到。

李承乾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案沿,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静观其变吧。

既然郑氏暂时没有打出这张牌,他也不能自乱阵脚。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弄清楚郑善果真正的意图,需要知道自己手中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稳住自己,不能再被感情冲昏头脑,不能再轻易踏足那片险地。

他不能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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