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李世民的抉择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望向长孙无忌。
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担忧、疲惫,也写满了忠诚。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沙哑,“朕……是不是想太多了?”
长孙无忌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说:“陛下是人,是父亲,也是皇帝。为人父者,自然关心儿子。为君者,自然要虑及江山。陛下会想多,是天性,也是本分。”
长孙无忌顿了顿,轻声道:“只是,想完之后,陛下终究要做一个决定—是选择相信,还是选择猜疑。”
“臣,不敢替陛下做这个决定。”
殿内复归寂静。
烛火静静地燃烧,映出君臣二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良久,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御花园里的花香。
东方天际,隐隐露出一线鱼肚白。
望着那渐亮的天色,李世民低声自语:“相信……还是猜疑……”
长孙无忌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窗外,天光渐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李世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问了一句:“辅机,你说……承乾他知道朕在想这些吗?”
长孙无忌一怔,随即摇头:“臣不知。”
“他若知道,”李世民的声音很轻,“他会怎么想?”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会伤心的。”
李世民的身形微微一僵。
伤心。
是啊,会伤心的。
那个孩子,其实从小就依赖他。
大概三四岁的时候,自己每次外出作战,他都会抱着自己的双腿,嚎啕大哭不让自己走。
后来大了点学骑射,摔倒了,第一反应是回头看自己的表情—是鼓励,是责备,还是漠不关心。
后来再大了些,每次朝会发言后,也会偷偷看自己的反应。
再后来,处理政务、统兵打仗、推行新政,每一件大事过后,都会来两仪殿,向他汇报,向他请教,向他……寻求认可。
李世民总以为那是太子应该做的。
可是却忘了,那也是一个儿子,在渴望父亲的认可。
李世民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有些许的愧疚—他是不是对承乾太苛刻了?
有些许的担忧—他这些想法,若是传到承乾耳中……
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的恐惧。
他怕自己,真的变成那种多疑的父亲。
可他停不下来。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的血液里,流着多疑。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今日这些话,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长孙无忌深深一揖:“臣明白。”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天快亮了,回去歇一会儿。早朝还有两个时辰。”
长孙无忌没有再说什么。
他躬身行礼,退后三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的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辅机。”
长孙无忌回头。
烛火昏黄中,李世民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若有一天,朕和太子……你站在哪一边?”
长孙无忌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臣……站在大唐那一边。”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复杂。
长孙无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若太子危及社稷,臣必谏,必争,必死谏。若陛下……猜忌太子,臣也会谏,也会争,也会死谏。”
“臣这一生,只忠于社稷,只忠于陛下。正因为忠于陛下,才要谏陛下之过。正因为忠于社稷,才要保国本之安。”
长孙无忌深深一揖:“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推开殿门,走入那即将破晓的夜色中。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内,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渐明。
更漏的水滴,一滴一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回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叠《论语·学而篇》上。
最上面那本,封页微微翻开,露出第一行字:“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世民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学而时习之。
学习,然后经常温习。
那是孔子教学生的话,也是天下所有父亲对儿子的期望。
可当一个儿子真的学得太好,习得太精,父亲却开始害怕了。
这是多大的讽刺?
李世民将那本《论语》轻轻合上,放在案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薄薄的十几页纸,有千钧之重。
窗外,天光大亮。
早朝的钟声,即将敲响。
他站起身,向内殿走去。
该更衣了,该上朝了,该面对满朝文武了,该面对站在御阶之侧的那个年轻人了。
宣政殿的早朝一如既往,五更三点,钟鼓齐鸣,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在监察御史的唱引下按品阶肃立。
殿中香烟袅袅,御座上的李世民冕旒垂面,威严依旧,只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站在御阶之侧的那道身影。
太子李承乾,神色平静,仿佛昨日那场关于建桥之法的朝议,从未发生过。
今日的朝会,照例先是各部奏事。
户部汇报夏粮长势,礼部奏禀端午祭祀筹备,鸿胪寺陈各国使节朝贡事宜。
一切似乎按部就班,直到兵部尚书侯君集手持一份插着羽毛的军报,大步出列。
“陛下!黔中道六百里加急捷报!
殿中气氛顿时一振。
侯君集展开军报,朗声宣读,声音洪亮如钟:“黔中道行军大总管、吴王李恪奏报:臣自四月中旬率军进入巫州、霸州地界,分兵五路,合击僚人叛军。经大小十七战,已于五月初三收复霸州州城,初八收复巫州诸县。撩人叛军主力溃散,斩首三千余级,俘获两千余人,缴获粮草器械无算。撩人残部约千余人逃入山林,凭险据守。吴王殿下审时度势,认为僚人居于深山,世代以狩猎为生,若穷追不舍,一则我军不习山林,易中埋伏。二则杀戮过甚,恐结仇更深。故一面派兵扼守要道,一面遣使与僚人首领接洽,晓以利害,许其归降免死、还其土地。目前已有七个部落表示愿意归顺朝廷,余者正在观望。吴王殿下请朝廷允准其相机行事,以抚为主,以剿为辅,尽快平定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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