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一股寒意，自脚底的青砖地，攀爬上柏嬷嬷的小腿。
老嬷嬷强忍住打寒战的冲动，压低了声音，“娘娘，别怪老奴僭越。厂公爷现下身子刚好了些，就说明那小奶娘的奶，还是可用……”
花皇后冷哼，“这回，我亲自给玄卿找奶娘，就不信找不出来更可用的！”
“是，是，娘娘您出手，自然不愁找不到好奶娘。”柏嬷嬷觑着花皇后脸色，小心翼翼，“只是……”
“是什么？”
“我看，厂公爷现在十分信重这个小奶娘。”
一想到灶神祭那天，顾玄卿恢复意识之后，听说樱宛被皇后拖出去扔在了雪堆里冻死。
他就什么都不顾，拖着病体，说什么都要亲自去救她。
更为此，推开了皇后……
花皇后揉着胸口，被顾玄卿推过的地方，似乎还在一阵阵地发痛。
“就因为他信重，我才容不下这样祸国殃民的女人！我儿什么样的好女人配不上？等他身子好了，等我的兆行登基成了皇帝，我就要恢复玄卿的身份，给他选一门全天下最好的亲事……”
这是花皇后最喜欢的话题。
柏嬷嬷陪着皇后畅想完，才道：“可现在……老奴是担心，厂公爷的性子倔，一时接受不了……”
男人不肯喝奶，那个百折不回的劲儿，皇后身边的柏嬷嬷可以说是从小看到大。
“依着老奴的意思，不如就叫这小奶娘接着照顾厂公爷，等厂公爷身子好全了，到时候再……”柏嬷嬷伸出一只手，在另一只手掌心用力割了两下。
花皇后神色一变，显然是被说动了。
就让她再多活些时日……
花皇后：“把那小奶娘叫进来，本宫亲自敲打敲打。”
含芳阁三楼。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樱宛、顾玄卿两人鲜少见面。
男人一想到那日在马车里的情形，就……浑身发热，说不出来的难受。
樱宛只记得，那日自己是做了个美梦。
跟厂公在一起……
可那梦，周身的触感都那样真实……自己的身子，也又酸又痛。
此刻，看到顾玄卿耳后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红，樱宛有些疑惑。
她看向顾玄卿，“玄卿哥哥，从宫中回来那日，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男人贴在茶盏杯壁上的指尖一颤，险些洒在衣袖上。
顾玄卿：“你一路都在昏睡。”
男人说的，樱宛就信。女孩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乖巧地点头。
太好了，那天的那些……就只是梦。她就说吗，厂公这个人最是爱洁，她要是真得做出那种事来，还不被男人当时就丢出马车去？
是梦就好……
现在回想起灶神祭那一天，樱宛觉得恍若隔世。
在那个偌大的宫廷里，她遇到的人，遭到的事……还差点被人给彻底轻薄了去。幸亏那人，最后关头收住……
看着樱宛耳垂红了，顾玄卿心中一阵无语，不知道女孩又想到了什么。
顾玄卿：“皇后宣你入宫。”
“皇后”两个字，一下子就把樱宛拽回了现实。那天，花皇后把她丢在雪地里，差点要了她一条小命。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看着女孩一张小脸刷地失了血色，顾玄卿：“别怕，届时我陪你一起。”
“可……”樱宛低下头，锦被下，一双小手紧张地攥在了一起。她不想去。
在宫里的一切，都让她害怕。
再说，那日轻薄她的那个人，也不知是谁……一想到这，樱宛就觉得偌大的一个宫廷，处处都是危险。
“怎么？”顾玄卿眸光一闪。
樱宛不愿入宫，想来是因为花皇后。可都说了自己会陪她一起，她怎么看起来还是……那么害怕？
顾玄卿：“灶神祭那天，你去哪儿了？”
女孩的心猛地一提。
她……她是被人欺负了去……
可，却不能说。她连对方是谁，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是喝了白秋瞳侍女送来的酒……
事关白秋瞳，男人不会站在她这边。
樱宛深吸一口气，“我被酒弄脏了衣服，宫女带着我去后面换过了才来。”
那天，她换衣裳了？
男人皱眉。那天发生了那样多事，这样的小事，他几乎完全没注意到。
顾玄卿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真的？”
被男人堪称锐利的目光一瞥，樱宛一颗心砰砰直跳，想起那日自己险些被人欺负死，男人怀里抱着的却是白秋瞳。
樱宛眼眶有些酸涩：“厂公，你呢？那天……你从皇后宫中出来，去哪儿了？”
男人袖子下的修长手指无声攥紧。
片刻后，顾玄卿：“从中宫出来，我便直接到了太子席上。见你没在，便四处寻你。”
男人抬头，正对上樱宛黑亮的一双大眼睛。
顾玄卿：“没找到你，我便先回了席上。我哪里都没有去。”
四目相对，对峙一般。
最后还是樱宛先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眼中快要涌出的眼泪。
心中苦涩不已。男人背着她去私会白秋瞳，既是私会，又怎么会直接跟她说……
他要保护白秋瞳名节。
既是如此，她魏樱宛中了媚药的事，怕也查无可查。还不如不说。
顾玄卿：“入宫的事？”
樱宛无声地一笑，“我去。”
坤宁宫。
这次，花皇后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她在凤座上受了两人的礼，慈和地冲樱宛微笑，“孩儿，事到如今，本宫也不瞒你。本宫和你家厂公什么关系，你不蠢，相信你看得出。”
皇后柿红色的红唇上挑，让樱宛觉得她这个笑容，莫名地怕人。
樱宛眼角余光看看身边顾玄卿，才觉心下稍有了点安慰。
花皇后：“既如此，你可能原谅本宫那日失态？”
樱宛心中苦笑。明明是险些要了她一条小命去，竟只是个轻飘飘的“失态”。
樱宛：“我……臣妇从不曾怪过娘娘。”
花皇后满意点头，“赐座，看茶。”
皇后手指拨开描金青瓷盖碗的盖子，长长的、嵌满珠玉的护甲尖在青瓷壁上轻轻地敲着。
花皇后：“玄卿，我对你这夫人喜欢得紧。你当真，要让她上皇家玉牒？”
樱宛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顾玄卿心里却明白得很。
樱宛要入皇家玉牒，只有被皇后认可为嫡公主这一条路。
可这样，他和樱宛，便成了名义上的……兄妹。
日后，这女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做厂公夫人了。
男人眉宇间暗色一闪而过。顾玄卿一掀袍角，径直跪下。
并非朝臣对皇后，而是一个儿子能对母亲行的最大、最郑重的跪礼。
顾玄卿：“是。这便是儿子心中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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