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变化
眉姐儿虽然十分期待养一只小宠,但对于母亲俞魏氏利用陈家送奶狗一事支开自己的行径依旧留了心,奈何悄悄吩咐莲心去打听打听,却到底没能探出个什么,直到第二日开始在卫容那处上课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
卫容见眉姐儿神游天外,于是用戒尺敲了敲眉姐儿面前的桌案,“笃笃笃”的三声,把眉姐儿的魂儿唤了回来。
想前些个日子自己这弟子过了生辰才四岁呢!卫容摇摇头,没和眉姐儿计较,又瞧见她使力略显虚浮的右手,思忖一二,便笑着道,“你私下里描红、写大字的时候大可不必用小沙袋吊着腕子,这法子虽然极是锻炼人的臂力、腕力,到底你还年幼,过犹不及,需得循序渐进才好,我看着你身边有个丫头按摩揉捏的功夫不错,这几日你且让她推拿一二。”
眉姐儿闻言自没有反对的道理,只恭声应是,另瞧了眼在门外伺候的春芽,倒没想到卫容竟能注意到这些细处。反观春芽,若是在寻常时候,她大约要在门边支楞起耳朵听着屋内的动静以便随时能响应眉姐儿或是卫容的吩咐,可今个儿却是跟她主子一样,这心思都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哪里晓得屋里卫容正说起她,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
近晌时才说散了学,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八艺中,卫容最为精通的便是书和画,两者皆是水磨工夫。其中字之一项,卫容瞧着眉姐儿的手,虽然心感其刻苦用功,但还是摇摇头,歇了让她练大字的打算,只布置下了画艺功课。
眉姐儿对于“字”显然要比“画”来得执着,且不提卫容叫她先用铅椠习画,而不是正统的毛笔,不过眉姐儿还是叫了一声春芽,让其记得备下几支铅椠来。
春芽应下,却一副欲言又止、神思不属的样子,让眉姐儿看在眼里觉得十分有趣,于是好笑的对春芽说道,“素日里你连我的先生都敢编排,难得见你畏畏缩缩、吞吞吐吐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直以来卫容都对眉姐儿十分严厉,春芽是眉姐儿的近身人,自然见不得有人“难为”自家主子,但随着时日的推移,又加上眉姐儿暗自提点过春芽几次,春芽竟开始崇敬起卫容来了。眼下眉姐儿这样说,春芽就有些不好意思,可对于眉姐儿的问话……
春芽脸色立时白了白,其实是魏妈妈教眉姐儿院儿里几个丫鬟规矩作派时的手段太过严苛。岁满和春芽同领二等丫鬟的份例,自然是被安排住在一个屋里,昨儿夜里就叫|春芽瞧见了岁满青肿一片的背脊,听说是魏妈妈用藤条沾了水打的,一共十鞭。
岁满那人倒好,今儿起身照旧了伺候主子,旁的人若不是仔细看竟瞧不出她受了罚,但这事儿却让春芽惦记到了现在,一时心里发怵,更不敢对眉姐儿说实话,于是春芽顾左言他的道,“能有什么呀!不过是奴婢想着小姐下午要学画,不止是铅椠,怕连画纸都要紧着备下呢!再说小姐书房里的笔呀墨呀,奴婢可惦记着再添些。”
说到后面,春芽还真就将心神全数转在了眉姐儿所需要的书房用具上边了。这小书房还是新近在眉姐儿院子挑了一件屋子拾掇出来的,比不过府里前院儿的大书房,样样儿东西都缺。现在春芽好歹旁听了许久卫容的课,多多少少懂了些,自然要花心思在上边。
“笔墨。”眉姐儿咀嚼着这两字,上辈子她对笔墨纸砚、诗词书画些个大略都还算得上是通晓,那时便是最喜烟云水墨,用来书写簪花小楷最好不过了,还有梅花笺、还有乌西砚,最后是那杆忍痛割爱的白玉狼毫笔,而这辈子……
卫容见识广博,眉姐儿时常听其提起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材质、做工、用料无一不是精选细作、各有特色,眼下眉姐儿想着前世爱用的些个物什竟觉得自己浅薄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呢?
想到这儿,眉姐儿一边摇摇头一边笑了笑,然后才对春芽道,“我哥哥再隔几日便要游学去了,趁这机会,你去向广运问问,县里好用些的文房四宝都在哪里买的,不要到时候缺个什么弄得手忙脚乱的。”
语罢,眉姐儿又想起广运是嫡兄的侍墨僮儿,她何不将喜儿、莲心两个一起提到自己的小书房侍墨呢?如此一来,既能方便她以后察看喜儿,又能让莲心识些字。心里定下主意,眉姐儿在母亲俞魏氏那里用过饭后就回自己院子找到了魏妈妈。
那养在董娘子膝下的秀儿虽然傻了,但这丫头清醒时候的城府心机让魏妈妈十分提防,总觉得做妹妹的喜儿怕也不是个好的,是以魏妈妈并不愿意眉姐儿过于亲近喜儿,她斟酌了一番,对眉姐儿道,“小姐,莲心、喜儿尽皆都是不通文墨的,不若这差事交给岁满或是白茶如何?她俩原先便是读过书的,再拿起来也不忙乱。”
眉姐儿自是不同意的,但她并没有像平时那般对魏妈妈撒娇耍赖,而是敛了笑容对魏妈妈认真的解释道,“妈妈这话是说得不错,但我拜入了卫女师门下,身边的人总不能都是些大字不识的吧!不止莲心、喜儿,将来岁满、春芽、白茶都是要跟着学学的。”
闻言,魏妈妈还想说些反对的话,可瞧着眉姐儿那双越发肖似俞老夫人的眼睛时,魏妈妈却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更不需得她说什么,只好答应了眉姐儿的要求,但心里仍计较着要多看着些,于是出了眉姐儿的屋子,魏妈妈便叫来了莲心、喜儿训话。
昨儿岁满受罚的时候,魏妈妈就特别吩咐了莲心、喜儿两人睁大了眼睛看着,一遍一遍的教着她们什么是黑白对错、什么是主仆尊卑,而什么又是规矩本分,直到现在,两小见着魏妈妈都是一副怕极了的乖顺模样。
将喜儿和莲心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的样子看在眼里,魏妈妈却是暗叹一声。小姐身边的几个丫鬟,春芽虽说是家生子,但脾性太过小家子气了,白茶的规矩学得最好,可心思有些不正,那岁满看着倒是个好的,不过正是方方面面尽皆平平,反倒轻易让人抓不着小辫子,这样的人极难掌控,剩下喜儿、莲心两个心性未定,只能慢慢教了。
这么想着,魏妈妈便没了之前的严肃,反而去自己的住处拿了一瓶伤药叫喜儿、莲心带给岁满,又告诉了她俩眉姐儿让侍墨的事儿。
恰此时,刘家媳妇过来,她拉着魏妈妈,说沈家送了两笼鲜虾过来。
“沈家?”魏妈妈纳罕。
“是啊!前几日我还琢磨着让采买的人备下些河鲜、海鲜之类的水产,今儿这东西来得可巧,正好大厨房里新进了些嫩生生、绿油油的小青菜,明儿早就可以给小姐做一锅虾粥。不然,把虾做成辣菜晚上吃?都说麻辣虾的味道最好,不行,我得去问问小姐喜欢什么样儿的,要做成辣的,少不得要用些小米椒。”
刘家媳妇没听出魏妈妈话音儿里的疑问,一番话说完就想去问问眉姐儿吃什么口味的虾,让魏妈妈一把拉住,埋怨道,“你当小姐同你家那个混小子一样喜欢吃些重口的东西啊!何况即便是小姐喜欢,阿蕴也不敢用那么辣的小米椒给小姐做菜,伤了脾胃怎办?你不慌,我且问你,是哪个沈家?”
听魏妈妈这样说,刘家媳妇一拍脑儿门,暗道也是,又回答道,“还能哪个沈家,不就是做船舫生意的那个沈家么?陈四郎还和沈五郎师出同门哩!县外的小澄湖破冰了,沈家的船下了水捕虾,这第一批便送了来给咱们老爷和大爷,大爷就分了许多给小姐了。”
原来是这样,魏妈妈恍然大悟,这才放了刘家媳妇去眉姐儿屋子。
眉姐儿以前总嫌鱼啊虾啊的腥气重,可真吃过几次鱼羹虾宴后倒觉出了其中的美妙滋味,听是哥哥俞盛安送来给她的,猜想父亲母亲那里定然是不缺的,于是吩咐下去,先做两道家常味儿的,等她下午完成了画艺功课,要亲自送去给卫容。
晚间,一家人在前厅用饭,俞老爷看着一桌子菜,特别是正中那道红烧大虾,起箸便用公筷夹了一块儿放进了眉姐儿的碗里,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带笑、神色和缓,约莫是眉姐儿之前送菜给卫容的事叫他知道了。
俞老爷其实是一个俨乎其然甚而是不苟言笑的人,上辈子眉姐儿不十分亲近他,这一辈子却多少看出了自己父亲内敛于胸的感情,眼下不要丫鬟们帮忙,她眉开眼笑的吃着虾块儿,竟觉得再美味不过了。
食罢,眉姐儿没有回自己院子,她小心翼翼的跟在俞老爷的身后,父女俩一前一后的走着,而俞老爷没有回过头,却仿佛知道眉姐儿跟在后边,迈出的步子小了不少,少倾方问,“阿眉跟着爹爹做什么?”
一瞬间,眉姐儿想了很多很多,待咽下喉头的哽咽才扬起笑脸扯着俞老爷的袖子道,“听哥哥说爹爹是妙笔丹青,今日先生教我作画,我也画给爹爹看,好不好?”
俞老爷自问不是一个嗜好女色的人,昔年的莺莺燕燕无非为了后代子嗣,终归心里最重要的是正妻与嫡出血脉,便是要些庶子庶女,想的不过是自己百年以后俞盛安或是俞眉能有个帮衬左右的人,家族繁衍不外如此。奈何魏氏不懂,一个贱妾生的女儿就让她乱了阵脚,早早儿打发了人去庄子上,到底不是士族出身啊!
心里思绪万千,俞老爷摸了摸眉姐儿的小脑袋,仍答应了个“好”字。自从俞魏氏将那妾和庶女撵去了庄子上,虽然他嘴上没有反对,但后来多少对俞魏氏和眉姐儿都有些冷淡,未曾想这丫头竟喜欢亲近自己。一时之间,俞老爷满心柔软,突然就生了许多愧疚,“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他是该找个时候好好儿和魏氏说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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