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手
闻名三界的仙麓书院外缭绕仙云，松竹清风。古朴的院落外的十丈桃林中，遗留着上古诸神布下的七大阵法，溪水淙淙，环绕其周。
从远古洪荒屹立至今，尽管经历了数次纷飞战火的洗礼，仙麓书院依旧是三界第一高门学府。因每年只在仙、妖、魔三界招收六十人，一到入学季，便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
三界诸生大多从幼儿园开始通宵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只为一朝学成，出将入相。
面对众人趋之若鹜的高门学府，采香却兴致缺缺。
她原是青坊镇上的一头小香猪，童年最快乐的事就是在家里的稻草堆上打滚，跟好朋友去镇上试吃新款草莓味猪饲料，日子惬意悠闲，时间慢，车马也慢，岁月安静悠长。
可有一日，家门口忽有仙光，一白眉仙翁脚踩祥云，自称是天界的廖琼上仙，吓得采香连猪饲料都拿不稳了。
她活了十二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过世的娘是仙籍，亲爹朱大胆是昔日天蓬元帅，如今凡界俗称猪八戒的十八线兄弟。
廖琼仙人曾受过她娘亲的滴水之恩，恰逢一重天开放了居住名额，便做个顺水恩情，帮他们申请了仙界户口。
离开的那天，从凡籍顺利变成了仙籍的采香穿着土土的棉布衣裙，依依不舍地抱着三罐小伙伴们送她的饲料，从偏远的小镇搬到了一重天。
十年来，朱大胆凭借卓越的商业头脑，将生意从一重天做到了九重天，红火兴旺不说，还顺带衍生了许多副业，连续三年在土豪排行榜上蝉联第一，让不少人恨得牙痒痒。
朱采香在天界没什么朋友，便整天呆在家里捣鼓吃食，朱大胆看她喜欢，给食神夫人送了一箱子珍稀珠宝，夫人晚上吹吹耳边风，让采香去做了关门弟子。
师母喜欢她，但更喜欢她爹送的金银珠宝，连食神缝在内裤上的独家秘籍都偷给了她。
三年后，采香学成，朱大胆干脆为她开了家酒楼，取名天香楼，采香毕业后便在自家酒楼顺利就业。
原以为能安安心心做个饭，结果某天，她爹突然说，厨子不能光会做饭，这年头啥都要看学历，她这样的在仙界叫“文盲”、“没文化”，读书少容易被骗，非要把她送到仙麓书院镀个金。到时候说出去，咱们天香楼连厨子都是仙麓书院毕业的，多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沉稳有内涵。
采香不太情愿，朱老爹劝了两天不同意，直接说，“我给书院捐了一亿两银子换来的名额，你不去，银子全打水漂了。”
采香被吓得花容失色，“爹，至于这样倾家荡产吗，我又不像隔壁小鲤，李叔叔、李婶婶没能跳成龙门，就把全部希望寄托给他，从两岁开始上龙门补习班，做龙门专题。夫子们都说我笨，没有悟性，若像他那样废寝忘食，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是猝死就是头发掉光。”
朱大胆温和地拍着采香的肩膀说，“小香不要怕，一个亿嘛，不过是爹创业初期给自己定下的，能达到的小目标，现在看来，也就是一指甲盖的小钱。话说回来，咱们在天界虽然有钱，但暴发户的名号终归不好听，所以你去了仙麓书院后，念书不是最重要的，首要目标是钓只金龟婿……”想想觉得不太对，龟族的男人太懒，不做家务，碰见什么危险就往壳里缩，不行，“还是勾条大金龙回来，威风凛凛，放在屋里镇宅生财。”
没想到朱老爹一语成谶，采香当真找了大金龙做男朋友，这条龙，还不是一般的龙，是前龙王跟天帝小女儿雅鸢公主的独子，现在的准龙王，就等成年后继位。
得知此事的朱大胆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用自己的金山银山像如来佛压孙悟空一样把他压住。
不过，这已经是休沐前的往事了。
已经结束了三年苦读的朱采香接过侍女小有小钱递来的乾坤锦囊，里面装着书本、衣物，还有三箱金子三箱银子的零花钱，慢吞吞地过去办第四学年的报到手续。
明天又要上学堂，想到这点，朱采香的内心就格外沉重，掰着手指算算，在没有挂科的情况下，还要熬三年方能修业结束。
她用蜗牛一般的速度走到屋外，还没进去，便听同学私下轻声说，“你们听说了吗？龙祁终于把朱采香甩了。”
对方有些惊讶，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这也正常，龙祁算是天帝的外孙，出身摆在那儿，天资又极高，哪会和一重天的小仙民长久。暴发户，总归是暴发户，再有钱也只是个下等仙民。”
仙界按照身份划分为九层，最高之处是天帝、天后的住所，最末的，则是修炼成仙的人、妖，常被些出身高贵的称作是下等仙民。
朱采香倒没太在意这些，心不在焉地跨进门，却刚巧和自己的……前男友碰上了，顿时尴尬四溢，尤其是对上龙祁那双沉沉黑眸的瞬间，仓促地点点头，迅速绕开他进去，避瘟神般。
找到负责登记的云和仙人后，朱采香将学籍书交上去，偶尔还能听见别人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不用仔细听都能猜出，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她依稀记得三年前，院长德兰上仙在开学典礼上对朱老爹慷慨的赞助费再三感谢，还授予“荣誉院长”的名号。
同学们起初都对她格外客气，经常有人来找她一起上课、自习，可后来发现她连最简单的功课都做得吃力，十有八九是靠着银子进来的，嘴上不说，靠实力进来的三界菁英心里多少有些轻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做了第一个追龙祁的人，还追到了，引来一众女仙、女妖们的方案。
云和仙人审核无误后，将学籍书还给她，朱采香放回乾坤锦囊。
距离分手大概有三个月，她突然开始思考，当初是怎么喜欢上龙祁的？
好像那次，自己的暴发户老爹和小景爹闹不愉快，采香被她带人围在树下。
一群人嘲笑她和朱大胆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猪，活该滚回泥潭打滚，免得脏了仙界的祥云。采香涨红了脸，但又不像对面，个个伶牙俐齿，气得不知如何反驳。
龙祁刚巧在树上睡觉，树下声响惊醒了他，随口出声呵斥。小景不敢得罪这位小龙王，连忙带人赔礼离开。
大概是龙祁的脸委实英俊，采香站在树下，一抬头，便瞬间陷落了。
他真好看，就像村口老榕树讲的故事里，风光月霁的仙人，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白净净的小脸上晕着两团粉红，紧张了半天，不知怎么跟他道谢。
情窦初开的小香猪紧张地捏着裙摆，对树上继续盖上叶子睡觉的小龙王一见钟情。
那之后，采香一直处心积虑地接近龙祁，想尽法子讨好他。
龙祁是入学考的第一名，平时不喜欢搭理人，但出身家世实在好，长得又俊俏，书院有不少仙女、妖女喜欢他。
朱大胆给她带了两箱银子去学校花，采香住的又是单人豪华间，平日都自己做饭，花不了多少钱，于是偷偷塞了十锭银子给负责安保的马大叔和保洁牛大婶，每次下课都偷偷告诉她，龙祁今天中午又在哪儿睡觉。
陷入爱河的朱采香姑娘春心萌动，炖了一整晚爱心汤，还做了自己的拿手菜和甜点，拎着小食盒跑到他午休的树下，没说完来意，树上就泄下瀑布般的海水，把采香淋得湿漉漉的，太阳晒干后，皮肤上覆着一层盐巴。
是非常昂贵，他们每次都要花大价钱去找东海的小商贩进口的东海盐。
小景刚巧看见这个场景，到处说朱采香凑不要脸，倒追小龙王，结果被人家淋成了落水猪，是该照照镜子看看，母猪也想凭着骑大龙飞天。
连续送了两个月的中饭、晚饭都被赶走，还被挖苦了一番，直到第三个月时，龙祁才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一吃便停不下来，从此过上了蹭饭生涯。
可他从不夸自己饭做得好，明明碗盘干净得像被舔完，连碗底的酱都不剩，还说“不怎么好吃。”。
倒追一年，采香没少被龙祁挖苦，尤其是自己高级法术机理挂了三次，连补考都没过，重修两次后，仙君实在看不下去了，勉强让她及格。
班里同学有直接嘲笑的，也有关系好的珞莹欲言又止，某次终于看不下去了，苦口婆心地劝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条龙。
就在采香累了，有点儿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龙祁突然在某个下午请她吃饭。
那是一家古色古香的餐厅，采香受宠若惊地吃着红盆鱼，刺没有剃干净，但是她不敢说不好吃。
仙麓书院的学生间，曾把仙界著名暴发户朱大胆的女儿朱采香倒追东海混世小魔王龙祁这件事，类比为昔日的天蓬元帅猪八戒臭不要脸，妄图跟广寒宫的嫦娥仙子处对象。
没想到，一年后，龙祁这颗好白菜真被那只小香猪给拱了，也就是在那家不好吃的饭店里。
大伙便开始打赌，他们什么时候会分手，赌局开了近两年还没结果。
采香自己也没想到，在一起两年后，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喜欢龙祁了，所以在去年休业时提出了分手。
报完道，朱采香刚出门，就看见面前的大榕树下，站着她的……前男友，好不容易轻松些，登时又尴尬得无地自容。
龙祁不是特意在树下等她，就是天气热，顺便乘个凉，可没想到，朱采香一看见他，就像撞见什么可怕的远古凶兽，慌忙低下头加快步伐，忙不迭地逃走了。
他摸摸自己的心口，原先血肉模糊的地方已经长出新鳞，但还是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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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采香仓促地走在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回过头，竟看见很多年没见过面的小鲤，顿时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小鲤？你跳龙门成功了？”
“还没……”锦和警惕地看看四周，幸亏没人发现，忙将她拉到一旁，“采香，以后别在书院叫我的乳名。”
青坊镇那会儿，采香就叫习惯了小鲤，一时激动，竟忘记他们是在仙麓书院，倘若同学们听见这么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小名，定要嘲笑一番，于是连忙点头。
进入仙麓书院后，她天天和龙祁待在一块儿，除了大龙虾珞莹，鲜少交朋友。
锦和挠挠头，道，“我给你带了草莓味的猪饲料。”
“哇，谢谢你。”采香有些兴奋，“猪饲料”是凡间很有名的零嘴品牌，大大一包，能吃好久，可惜一重天买不到，“锦和，我煮绿豆汤给你喝吧。”
龙祁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最新款猪饲料，加量不加价，纯天然无添加，富含七种谷物，有草莓味、香蕉味、百香果味、西瓜味、凤梨味、甘蔗味，满足小猪正常生长发育所需的所有物质。
他就站在远处，看朱采香和那小白脸进了寝室，登时恨得咬牙切齿。
他和采香交往了大半年，才假借生日吃红烧肉的名义，进了她的闺房，这不知从哪儿来的野鲤鱼凭什么堂而皇之地游进去，岂有此理。
龙祁将纸袋子握得“嘎吱嘎吱”响，气得要命，那野鲤鱼长得比自己丑，猪饲料买得也格外廉价，凭什么能有绿豆汤喝！！？？
还有采香那头大笨猪，查也不查就让陌生男鱼进去，万一对方是个图谋不轨的鱼，被烤了还帮人家洗干净？
小龙王愤愤地尾随其后。
“你是一个人住吗？”因为朱大胆有钱，给采香选的宿舍是全仙麓书院最贵的，独立卫浴，还配备了厨房，小菜园，全天然自给自足。
“恩。”朱采香洗好绿豆，颗颗饱满圆润，加上水，施了个燃火诀，还顺手给他泡了茶，“锦和，你不跳龙门了吗？”
“我娘上次救了一位凡间渡劫的仙人，他刚好是这里的教书夫子，觉得我资质不错，便给了仙麓书院的插班生考试资格，又刚好通过了……所以，我现在跟你一个班。”锦和是他们青坊镇上唯一考到了松鹤书院的妖精，方圆百里内出了名的“学霸”，学习好，待人温和有礼，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河里的小鱼小虾都喜欢他。
“那很厉害啊。”采香由衷夸道。仙麓书院是划地域招生，给仙籍学生的名额最多，妖籍最少。而且还要看是哪里的妖，四海、昆仑出来的妖，不仅背景好，还手握仙者的推荐信，远比他们没啥名气的青坊镇容易，“我爹以前一直说，要是我有你一半聪明便好了。”
“也没有，主是运气好。”锦和有点儿不好意思，接过她递来的茶，问道，“对了采香，你这学期准备选哪些课？”
“这些。”朱采香把自己罗列好的课程递给他。
“丁类课程？”锦和有些惊讶。
仙麓书院聚集了三界菁英不假，然而毕业生还是严格按照甲乙丙丁四级划分，课程同理，甲类最难，丁类最易，多是用来照顾在某些方面先天匮乏的学生，比如说水系生物大多畏火，便可降低火系课程的难度，但水系课程就得修甲类来弥补。
“我其实……就想毕个业。”朱采香挠挠头，以前和龙祁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说自己不上进，硬是拉她学了三年甲类课程，将本就不灵光的猪脑子折磨得痛不欲生，从第一节课就像看远古天书一般，尤其是高级法术机理，一字一句全是心酸史。
但大概，学霸都理解不了学渣苦，自小努力的锦和也不赞同她的做法，“采香，一两门不擅长的课选丁类倒是没什么，可如果全选上，毕业时也会被划分到最末等，对你以后找工作，晋升不好。”
朱采香很头痛，怎么大家都这么说。
她其实，就想安心做个厨子，这高级法术机理深奥难懂，便是学会也没用，总不能学凡间新西方烹饪学校的厨子，边从嘴里喷火，边炒菜吧。
“你也知道，我以前在青坊镇的时候，就整天不学好，到处摘花爬树，什么底子都没。”朱采香把熬好的绿豆汤盛出来，再配上桂花糕，有点婴儿肥的小脸苦恼道，“我上了三年学，天天掉头发，夫子说，今年开始要加大难度，丁类课程都未必通得过。”
在凡间时，朱家、李家关系甚好，锦和跟采香能说是青梅竹马，对这个讨喜的妹妹很是照顾，有机会就教育她“学习是一件快乐的事”，采香每次听见，就像看天外来客般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仿佛三观都被颠覆。
锦和虽觉得不大妥当，但也只能劝劝，“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虽然我也刚来，但碰到问题了，咱们一起研究，有个人互相帮助，总比单打独斗强。”
“好啊。”朱采香把自己那碟桂花糕也给他，“那我以后经常来找你，你可别嫌我笨。”
“当然不会。”锦和的笑容很温柔，“大胆叔以前就很照顾我们，什么时候有机会，我跟你一起去拜访他。”
采香思考了一下，“我下次写信时跟他提一下，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我爹肯定很高兴见到你。”
草丛中的龙祁远远望向屋内娇俏的少女，怒火中烧，龙爪子将草撕得七零八落，凭什么这竖子能见她爹，他明里暗里暗示过多次，朱采香都听而未闻。
再看这凡河中的鱼有哪点好，连龙门都跃不过，跃过了也只是一条小河的土龙，朱采香到底有没有眼光？为了条野鲤鱼放弃他这条大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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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丛躲到夜里，等锦和离开后，龙祁才回到自己的寝室。
“殿下，您还好吗？”等在那儿龙忠有些担心，他是知道些隐情的，尤其是这次休沐回去，龙祁仿佛被邪魂附体，不看上古卷轴，不读玄女兵法，反而醉心研究猪圈、猪饲料，魔怔般诡异。
“恩。”龙祁淡淡点头，没什么情感波动，“忠叔，你回去吧。”
“那您……好好照顾自己。”龙忠还是放心不小，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书院，转身去了雅鸢公主处，临进去时，还忍不住叹了口气。
雅鸢摇着扇子，“那只猪还缠着祁儿吗？”目光有些鄙夷。
龙忠低下头，谦卑道，“回公主，已经分手了。”
“那就好。”雅鸢公主抿了口茶，“算有自知之明。她爹的事儿就算了吧。”
龙忠没再接话。
倘若公主现在回去，怕是要怒得从嘴里喷火。
因为龙宫水温合适，景色宜人的地方，包括公主最喜欢的碧波幽潭，珊瑚族群，全放了豪华双人版猪圈。
休沐里，每逢龙祁看书累了，便仰躺在猪圈上，有时一天不动，就看着手里的龙鳞发呆。
远远望去，说不出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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