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笼中青雀
在这一瞬，姜晚玉喉间好似嚼了颗酸果，又好似藏了数根绵针，让她周身都泛起了痛意。
她的脸色发白，樱唇也微微翕动，知道自己应该挤出个笑容说些什么。
陆慎为了她要娶个能容人的。
她应当高兴谢恩，或许还该感激涕零，更加尽心竭力地侍奉他。
毕竟他为了让他往后的妻子去忍让一个得宠的妾室，很有可能只能低娶，会错失许多高门宅邸的名门千金。
可她双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仿佛就此失了神魂。
恰好这时，念春摔碎杯盏的声音传来，将她解救于了水火之中。
“冒冒失失的，出了何事？”
陆慎也微微松开揽着她细腰的手，不悦地皱眉看去。
念春方才也是恰好听到了那一句所以才失了态。
但她反应极快，忙不迭跪地磕头：“世子和姨娘恕罪！奴婢方才在想撷芳院的帘子该用何纹样料子，一时没注意踩到了裙裾，这才摔碎了东西！”
念春战战兢兢，陆慎的声音却还算温和平缓。
“有哪些纹样？”
念春愣了一下才恭敬答道：“有花鸟禽纹还有流云纹，料子都是锦缎的。”
陆慎捻着指腹道：“还是花鸟禽纹吧，你家主子今年也才十七，该用些活泼的纹样。”
言罢念春便应了是。
谁知陆慎又眯眸打量她两眼，忽而道：“我记得你从前是姜氏房中的丫鬟。”
念春后脊覆了层汗，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世子说的是，但如今奴婢一心一意侍奉玉姨娘，待姨娘绝无二心。”
世子一早就知道她是绿漪院的丫鬟，如今姜月娥与世子和离了，世子是为着当玉姨娘的面好敲打她几句，以免她暗中生事。
但陆慎转念又想到下江南的时候姜晚玉也带了这个丫鬟，且与她姿态也算亲近，想来也是他多此一举了。
姜晚玉适时含笑解围道：“念春如今一心伺候妾身，世子就不要吓唬她了。”
陆慎对着她挑了挑眉，再转眸看向念春的时候便少了股沉沉威势，又沉吟着说起了旁的话。
“库房那里还有新进的提花缎和妆花缎，明日你去找陈管事要一些，便说是我的意思，拿回来给你家主子裁新衣穿。”
念春松了口气：“是。”
陆慎挥了挥手：“下去吧。”
经过这么一打岔，姜晚玉已然快速收敛了心神，只袖中的手还是有些轻颤。
陆慎以为是方才说的话吓着了她，遂又揽着她轻声道：“我方才那些话并不是我当下就要娶妻的意思，怎么也要数月过后了。”
说起来他也无心女色，真正与他云雨亲昵过的也唯有眼前女子一人。
但侯府的中馈还是要有个主母来操持打理，不好一直都像如今这样下去。
昨日刚和姜氏和离陆老太君就提起了娶妻，陆慎自然也是不喜的。
但经过姜月娥一事，陆慎这次绝不会再当那盲眼之人，任由家中相看便给他定下婚事。
无论如何，这次也要寻个熟读闺范、柔和贤淑的女子。
如此方能令后宅安宁，令妻妾和睦。
往后便如此就够了，他也无心再去纳妾，也免得侯府再生事端。
陆慎见姜晚玉面色微白，仍安抚道：“晚晚，无论如何，有我在必能护你余生周全。”
姜晚玉几乎要咬破腮肉才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
“世子的意思妾身明白。”
姜晚玉心口窒痛，哀思如潮，偏不能叫他瞧出半分端倪。
陆慎拢住她袖中的手，眉头深皱道：“才不过十月，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姜晚玉牵动了下唇角：“许是下午习字的时候忘记掩窗，吹了会儿风。”
陆慎轻斥了她两句，道她不仔细自己的身子，但一双大掌仍旧包拢住了她的柔夷，给她渡去源源暖意。
但姜晚玉的冷不来自外界，而是起于心中。
自是难以暖热。
等到二人用过了晚膳，陆慎自然而然流露出了想在撷芳院留宿的意思。
还叫篱阳又拿了几身他的常服或是朝服，悬在撷芳院内室的碧纱橱里，方便往后他时常从这里起居。
但姜晚玉并不想与他同宿。
她今日有些累，不管是谁都不想再耗尽心思去应付。
她顺从地低下头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口中却迟疑道：“妾身自然也想念世子，只是妾今日来了癸水，又是头一日，只怕会许久都睡不好，更会搅扰了世子的安宁。”
“听陈叔说世子一连忙了几日也不曾睡好，不若还是去书房好好安歇一日？”
陆慎薄唇微抿有些想笑：“你这是想赶我？”
姜晚玉有些无奈，露出一点委屈神色：“……妾当真身子不适。”
陆慎揽在她后腰的手缓缓下移，又在臀下轻拍了两下。
隔着柔软的重绢布料，的确像是有女子月事带样的柔软物什。
他面色微缓，姜晚玉却是整个人一僵，心中也惊疑不定。
他竟还亲自动手隔着衣物去查验，难不成是觉得她在撒谎？
可虽是为了敷衍他，但她今日来了月事也是事实。
一时间，姜晚玉只觉方才的动作充满了狎昵不堪的意味，脸颊也有如火烧。
陆慎见她坚持，虽心中不大痛快，但到底也遵从了她的意见。
“那你先好好歇着，待会我让膳房再给你熬些红糖鸡蛋汤过来。”
姜晚玉轻轻点头，目送着男人峻拔的身影跨出了撷芳院。
这是她成为陆慎的妾室以来，第一次不是千方百计将他留宿在自己的床榻，而是将他就这么推了出去。
她今日实在疲累，又加之有他那番话在，她早就没了与他欢好的心思。
从前百般周旋讨他欢心，是为了不被姜月娥这个嫡姐玩弄于鼓掌之中。
如今姜月娥已离开侯府，陆慎也有要再娶妻的意思。
他是云京头一号的贵公子，朝中也颇有声望，即便是和离后再娶也同女子和离再嫁不同，自当有不少高门贵女盼着能够嫁他。
姜月娥的事对他再娶的影响很小，庆安伯府也会挑好由头散播出去，将陆慎给摘出来。
既是如此，这偌大的平宁侯府里，只有姜晚玉被就此困住。
她站在窗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任由凉凉的月色倾洒在她周身。
那里被漂亮的裙裾遮挡，光洁的脚踝上空无一物。
可她好似看到了脚上被缚着的重重锁链，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如同身陷泥泞深沼里。
她会和云姨娘一样，在毫无人情味的后宅里挣扎求生，直到渐渐枯败下去。
她会生下庶子或是庶女，他们会叫另一个女人为母亲，又或许会厌恶她不求上进，无法给他们带来更加优渥的生活。
她会在这方宅院里，期盼一个名叫陆慎的男人的雨露恩宠，唯有他的施舍才能叫她继续苟延残喘地生活下去。
她会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能被囚在这方牢笼里，以色侍人。
姜晚玉眼眸瞪大，忽而有一股战栗攀上神魂。
她，不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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