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会恨你
“今晚你不走?”
“问你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她等待他的下文,“为什么不去交男朋友?”
“现在已经迟了。”她乏味说,“我怎么知道他们是要我的心还是要我的钱?做一个女人要做的像一幅画,不是做一件衣裳,被男人试完又试,却没人买,试残了旧了,五折抛售还有困难。我情愿做一幅画,你尉迟先生看中我,买下来,我不想再易主。”
“主人死了呢?”他说的漫不经心,说的事好似与他毫不相干。
她站起来,“死了再说,我活一天算一天,哪里担心这么多!你死了再说!”她急躁起来。
“你的脾气一点儿也不改。”他微笑。
“很难改。”她又坐下来,“连你都容忍我,别人,管他呢。”
尉迟君果然问完就走,出门前,他轻轻抱了她一下。
午时一刻,夜生活开始了。
刘玄跟几个哥们去酒吧买醉,听到马达响,美伊从计程车跳下来,她身穿黑色裙子,黑色平底鞋,刘玄发觉留意她的衣服,气味多于性情气质——可能她没有性情气质。
刘玄打电话给白茯苓,问,“睡了没?”
她说没睡,刘玄说,出来吧,咱们去干一件大事。
他和几个哥们开了一个房间,刘玄拉着她直往那个房间里去,这个举动不由让她多想,刘玄笑她,“你该不会希望你跟哥哥发生点什么吧?”
她瞪了他一眼,两人进了房间,几个哥们拿着听筒贴墙听对面的声响,“走,行动!”俊叫了一声。
“等一下!”她拦住他们,“你们要做什么,抓奸不成,抓谁的奸?”
白廷忍禁不禁,“这妞有点聪明,当然是你意想不到的一个奸情。”
是谁?她有些后怕,刘玄叫几人坐下,对她说,“是美伊。”
美伊,她不敢相信。
“哪个房间,我自己去,你可看清楚了?”
几人坚定的神情让她背后冷汗涔涔,刘玄说,“看清楚了,3877房。”
3877房。
她停在门前犹豫不决,半信半疑,举步维艰,终于,下了决心,一脚踹开了门。
关键时刻,这小腿的潜在力量真是强大,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门的坚硬程度,她痛的龇牙咧嘴。
美伊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果真在床上,正在翻滚入港,她顿时忘却了直达神经的痛感。
美伊还在半闭双眼,不为所动,倒是那男的停了动作,也不懂得遮掩,此人一脸疙瘩,蓬发,有三十上下年纪,她直视他,“先生,请你穿好衣服。”美伊斜眼看她,说,“别理她。”
白茯苓把一地的衣裳掷向这双男女,喝道,“快穿衣服!我不和动物说话。”
那男的果真赶紧穿衣,美伊翻身吸烟,舒了一口气,不言语,她拾起地下的***,跟他说,“先生,还你,请你放尊重些。”
“对不起。”他忙不迭把避孕袋塞进裤袋,她说,“先生,我和美伊的关系不比常人,请你尊重我们,不要来这个。”他一时间没有表情,停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惊,低呼,“你们,变态!”
她一把刮他的脸,砰上门。
美伊望她,香烟快烧到她手指了,她还一动不动地看她,茯苓靠着门,也是一动不动,她不知两人僵持了多久,只是她的香烟灭了。
“谁要你来管我闲事,是他妈?”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
她笑,说,“可怜。”
可怜,想不到美伊会用到这两个字,可怜。
“你来看我笑话?”
“是的,我还录了像,怎么办,这真是一个很有内涵的视频呢,尉迟君要是知道,会不会更舍不得离开我呢?”
“你……”美伊气急,“你一出现,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尉迟君喜欢你,你走到哪里眼神就会跟到哪儿。可是你很悲哀,你只是一个替代品。”
她饶有兴趣听美伊说,“你很幼稚。那都是些以前的事,说多无益。”
美伊惨笑,“你介意了,哈哈……”她笑得猖狂,“你争不过我,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慢慢明白,替代品永远争不过正品,他的心在我的身上。”美伊穿上衣服,开了门离去。
她待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胸腔闷闷的,她看见过各种各样的面色听过很多假的应允,真的谎话。很多人认为只有在革命或打仗的时候才能吃到苦头,其实在她来到这个大城市的时候,大势已去,不是死就是活,听天由命。或者她这一切说出是多么微不足道——世界上那么多女人,其中一人心灵自幼一定受过创伤,她同情美伊,也可怜自己。
刘玄同几个哥们进来,俊问,“你真录了像?”
“我瞎扯的。”
“你竟然说她可怜?”白廷不怀好意说。
她笑,“哪是说她,说的是我。瞧,人家说我是替代品呢。”
刘玄深深望了她一眼,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子裤子,腰头打褶,用一条细细黑色鳄鱼皮带,白色维也纳衬衫,灰色丝领带——温莎结,加一件手织绒线背心。
她问,“谁替你选的衣服?”
俊奇道,“怎么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
“他穿的实在好。”
“我只穿了三种颜色。”刘玄说,“这叫好?”
她笑,“我只穿一个颜色咧。”
“是的,去年夏天,当我每次看到你,我都想,这女孩只穿白色。”他说。
“走吧,抓什么奸,没意思。你小妹怎么样?”她问刘玄。
“在那梭晒太阳。”
“你知道她小妹最大的难题是什么吗?”白廷问。
“她一生中最大的难题,一时,晒太阳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丽的皮肤。二,不晒太阳,免得紫外线光促进雀斑与皱纹早熟。”
她笑,“你这小妹真有趣。”
“俊,上周杰七是不是把你拐进了宿舍,你还搞上了人家。”
她结结巴巴问,“请问,把男生带回来……额……那什么……合适吗?”
“合适啊!”白廷爽朗地说,“你想带就带,只要你愿意!”
她张大嘴,竟无言以对。“带几个都可以!”白廷补充说。
她扶墙,“在我们家那边,”她吞吞吐吐说,“那个……是确定要结婚,或者结婚以后,才……”
“嗯?”白廷惊奇地瞪大眼睛,“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
“你别听白廷这混小子瞎说,他从小在美国长大,近些年才回来,思想被侵蚀得很严重。”刘玄说,“我们都是单纯的孩子。”
美国人的约会观念与中国人是完全相反的。美国人先上床,再慢慢理解:中国人却要先慢慢理解,才会有进一步的身体行为。
“人家很纯情啦,不要以为我很放荡好吗?”白廷说。
“没有以为,你本来就放荡。”刘玄说。
“屁啦什么鬼,放荡不羁。”
“浪点低。”俊说,“你初吻早就给了方圆十里的母狗了。”
“唉,被狗伤过的人呐。”
白廷意味深长看了刘玄一眼,揽住茯苓的肩膀,脸上是回味的神情,开始谈论各种技术细节,“你不懂,我来告诉你。她是……她是很有天赋……很有力量……她非常特别……她可以像一只耐心舔毛的猫一样慢,又可以像一只充满激情的大象……哦,怎么办,我有点想她的味道了……”
茯苓瞠目结舌,说,“我,我不用知道……”
“哦,他本人很特别……”白廷说着,脸上出现一种混杂着诱惑和着迷的表情,“……他会蒙上你的眼睛,把你的手绑起来……”
“……”
“……确实像恶魔作风是不是?”
刘玄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说,“够了,别教坏她。”
白廷告诉她在美国上课的场景,上课的画风是这样的。
教授在大屏幕上演示一道题,把椅子搬到正墙的第一块黑板前,吭哧吭哧爬上去,列出第一种错误的解法,然后说,“这个是搞笑的哈佛方案。”
接着搬梯子爬到第二块黑板上,列出第二种错误的解法,然后说,“这是有趣的MIT方案。”
列出第三种错误解法,说,“这是糟糕的斯坦福方案。”
最后,教授爬到最后一块黑板上,给出正确的答案,“是的!现在我给你们伯克利方案!”
这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无比热烈地掌声。
真想不到白廷竟然在伯利克学习,“为什么回国来,还进了我们学校?”
白廷笑,说,“有位华人教授说过,要在美国闯出一片天地,华人必须学会团结。但好像华人就有那么一种文化劣根性,对外面人不吭声,对自己人往死里整。华人一定要帮华人,华人不帮华人,谁还会来帮华人?外国压力大,还不如回国,哥哥怕寂寞啊。”
听白廷这么说,她油然生出一种“祖国我来拯救你”的使命感。
“我见过你们一个老讲师,这老讲师真瘪,穿的是肉色尼龙袜,我问她旗袍哪里买的,她说是商业秘密,我曾经邀她看艾森斯坦的《十月》,不过我们都睡着了,这叫年龄深深的代沟。”俊说。
真是什么女人都勾搭,她知道,老讲师是唯一穿旗袍绣花鞋上课的女老师,像是活在旧社会里的人,真造作,但很醒目。那是一双极眼红的花谢,她涂蔻丹……涂蔻丹的女人都是坏女人,不动声色,在小处卖弄诱惑,更加是彻底的坏女人了,怪不得俊能勾搭上,见怪不怪,几人的行事作风,她应该早就心里有底。
“有没有觉得我很可怜?”她问。
“是的。”俊说。
“真的?”她抬起头来,“你是个比较年轻的女孩子,非常好动,十分有生气。我们虽然不知道,尉迟君到底爱不爱你,但他与你在一起,一切变得比较有意义,时光像忽然倒流。回到大学时代,简单明快,就算戴面具,也只是比较干净的面谱。”
刘玄制止俊说下去,她笑,“我不介意,他说的很对。”
刘玄打发两人走,独自留下来陪她,“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选择他是吗?”
她苦笑,“我别无选择。”
“怎么别无选择,你还有我。”
她眼里有泪光,对他说,“没用的,我不想连累你。”她自顾说着,“你知道吗?尉迟君替我搬了家,后花园有私人网球场,我可以邀请任何同学玩,运动后有芬兰浴,友人们往往来了不肯走,我也乐意身边有一班吃吃喝喝的人,有什么不好?我请得起,屋子里因此又热闹,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某种人身边喜欢跟着一大帮朋友,也许不是为了寂寞,也许只是为了希望听见一些人声。”
“世上的人原本如此,要踩大家一起踩一个人,要捧起来争着捧,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你。”刘玄说。
他用她的话,两人真是相像,“你说,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她突发奇想。
刘玄脸上毫无波澜,心底惊起涟漪,他戳戳她的额头,“你开玩笑?你知道新加坡舞厅有多少小姐?”他转移话题。
“你不像是那种男人。”
“两千名,现在可能会更多。”他打断她,对上她的眼睛,“我只想告诉你,你要想堕落,我陪你,我到各个舞厅找小姐,你一天想不开,我陪你!”
一个人要回头,总是晓得这样想,也不是错,美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永远在心头的,……不过,也差不多过完了。
无从开口。
她拼命地摇头,也不知道想否认些什么,脸埋在他的手中,饮泣,“不可以,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会恨你……”
“你恨我,你也恨自己。一切为了钱,你觉得肮脏,你替自己不值,你恨命运,你恨的太多。”
是的,她恨得太多,因为她美丽聪明向上,但是没有机会,她出卖青春换取尉迟君给她的机会,但她的智慧不能容忍他给她的耻辱,于是她恨这个世界。
“夜了,我送你回去,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念书。”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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