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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小五


  “No,”女人摇头,用力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才懒得记得你叫什么,我就要叫你小五。”她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蛮不讲理的话,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小女孩的顽皮,那一刹那,来自成人世界的压迫感骤然减轻,司徒不再争辩,从那一刻起,他接受了“小五”这个名字。

  他还不知道,同时他也接受了一种默定的身份。

  女人是一个有伤口的女子,或许,她本身就是一个伤口,被强行拉扯缝合好,可里面仍然化脓肿痛,甚至开始溃烂。

  那一夜,在女人那张铺着粉红桃花床单的床上,少年小五完成他的成年礼。他翻身而起,将女人压在他的身下,女人左胸位置上纹着一朵红色的玫瑰,他轻轻抚着那朵妖娆的玫瑰,怜惜地问,“疼不疼?”

  女人眼里有泪光,伸出手,慢慢抚过他的后背,她说,“小五,你的身体真柔软,还有一点淡淡的奶香味,一点都不像那些又臭又硬的男人。”她又说,“你才18,多小呀。”

  小五脸唰的一下红了,只有孩子才会脸红,成人基本上从不脸红。

  他知道女人叫美伊,28岁,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美伊突然想起,在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和张文君纠缠时,也曾因激动和害羞和脸红。那一年,她还只有13岁。

  张文君是她生命中的神。直到现在,她还不能分辨,对张文君是崇拜多过爱还是爱多过崇拜。她一触到他灼灼的目光,她的一颗心就会变得无比柔软,甚至完全融化掉。

  与小朋友争吵,对方骂她是没有父母的野种时,她会骄傲回答,“我有张叔叔,世界上最英俊最了不起的张叔叔。”

  穿着飞行员支付,高大俊朗,笑出来露出洁白牙齿的张文君是如此让她骄傲。每当他结束飞行到寄宿学校来接她时,便是她人生中最骄傲的时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她被他抛向空中,她闭上眼,享受着那一刹那的晕眩,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在下一秒钟,他强壮有力的双臂必定会接住她。

  她只是一个亲生父母不明的孤儿,5岁那年,瑟缩于孤儿院一角的她见到了前来收养儿童的张文君,他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穿的不同凡响,笑容阳光和煦,渴望被收养的孤儿一窝蜂似的涌上前去,纷纷用黑色的小脏手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一个个爪印,只有她不敢上前去,只是远远地望着他。

  张文君竟然一眼就看中了她,他对孤儿院的院长说,“我就要这个小姑娘。”那时候她长得特别瘦小,淡黄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眼里尽是惊恐。张文军问她,“跟叔叔一起生活好不好?”听到这一句,她用力地点点头,豆大的泪珠一下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张文君牵着她的小手,将她领回了家。他给她洗澡,修长柔软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瘦骨伶仃的身子,让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是被人珍爱的。他为她穿上漂亮的蓬蓬裙,裙子上缀满粉红色的蕾丝,她稀稀疏疏的黄头发也修剪成童花头,更显得一双眼睛水光潋滟。

  “伊伊,我的伊伊,你是如此迷人。”张文君喃喃低语,俯下头来亲吻她颤动的睫毛。一夜之间,她从丑小鸭变成白雪公主,张文君就是缔造这一切的神。

  年满13岁的那个晚上,她对张文君的爱凝聚成一朵绽放在床单上的红梅,奇怪的是,那一刻,她居然一点都不感到疼痛,对她来说,张文君是她的造物主,他们本应一体。

  缠绵时候,她清晰听见张文君叫她洛丽塔,“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他如痴如醉地呼唤她。

  从那以后,在学校里,在外人面前,她是美伊。而在张文君的怀里,她永远都是洛丽塔。

  后来,当她无数次翻读纳博科夫的《洛丽塔》时,终于明白,洛丽塔是一种会传染的病毒,不只是男人才会有洛丽塔情结。

  她和小五乐此不疲得游戏,他们像两尾无骨蛇一样紧紧缠绕,尽情释放着压抑在体内的激情。

  这几个月来,他和美伊泡在一起,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学校也少去了。但美伊渐渐发觉,他并不是叛逆颓废的坏孩子。

  美伊喜欢抽烈性的烟,和小五在一起后,小五偷偷把她的烟换成了“茶花”,“茶花”的烟盒上上印着一行诗歌,“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不知怎么的,她一看这行诗就爱上了,从此之后,她只抽“茶花”。

  小五甚至会做一手不错的淮扬菜,他最常做的是一道名叫“红玉列兵”的菜,也叫虾米扒蒲菜。虾仁鲜红像将帅,蒲菜嫩白如软玉,整齐排列在长盘中,让她食指大动。她笑问他,“小五怎么如此会照顾人?”

  小五盯着她的眼睛,动情地说,“因为你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你有世上最美的身体和最纯真的脸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那种永远长不大的女子。”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了一下,她冷冷说,“我28岁,大你一倍。”

  他不知道,他满含柔情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她的心房,那一瞬间,她心上的那道陈旧伤痕突然裂开,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曾几何时,她是多么希望自己永远也长不大,永远是张文君怀里那个爱撒娇的洛丽塔。

  她清楚地记得,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她在寄宿学校忽觉得心神不宁,来不及向老师请假就回了家。她和张文君的家,曾经是最温暖最可靠的家。

  打开卧室门后,那一瞬间她只希望能够死去,张文君的怀里,正揽着一个小姑娘,她具有青葱般水嫩的躯体和一双清澈无比眼睛。18岁的美伊站在门口,僵硬得像一块雕石。而那一刻,张文君看着她,眼里不再有深深的怜惜,而是充满了被打扰的恼怒。

  她知道,她彻底失去了张文君。

  18岁离去的那一晚,她曾试图谋杀张文君。

  深夜,她拿着一把炖炖的菜刀,跪在张文君熟睡的床边,迟疑是该砍向他的脖子,还是切向他的手腕。她犹豫许久,一直轨道双腿发麻还是不敢下手。

  窗外倏地掠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黑漆漆的房间,她惊异的发现,张文军居然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以一种洞悉一切的眼光。

  她手中的菜刀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张文君只说了句“我相信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爱我。”,便转身睡去。

  她站起来,迅速跑出了那个房子,再也没有回头。

  美伊想不到小五的身份居然如此坎坷。在她和小五相好三个月后,小五的父母找到了她。严格来说,应该是小五的父亲和继母。

  小五的父亲两鬓已经星星点点的华发,一张与小五酷似的脸庞却仍然不失清俊。她曾在报纸上见过他的样子,他是本市知名的企业家,他身旁的妻子比他年轻许多,微笑的样子笑起来很温柔,这样一个女人,应该不至于苛待小五吧。

  “司徒的母亲,在他7岁那年离家出走,从此再无音讯。”司徒老先生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红。他的声调颤抖,对她解释说,“儿子一直误以为我有了后母才遗弃他的生母,事实上,是他的生母另有所爱才抛夫弃子而去。”

  “我们都很爱他,所以才没再要孩子。”年轻的司徒太太在一旁补充。

  “这一切,和你们来找我有何关系?”美伊放下手中的茶杯问。

  司徒老先生脸涨得通红,沉默半响,他说,“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求你劝他回家。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她相信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也相信他是真心爱司徒,她在他眼中发现了闪动的泪光。她心软了,淡淡说我会考虑的,起身便离开了。

  可那晚回家后,什么也未和司徒提起。也许,在她的潜意识当中,司徒令她嫉妒,因为他有一个那么爱他的父亲,而她,永远都像生活在孤儿院中的那个小孤儿。

  就在这时候,她获悉了张文君被捕的消息,罪名是猥亵幼女。

  她无法想象,在她之前,以及在他之后,有多少个幼女在张文君的怀抱中颤栗过,而她,却从未想过要去举报他的罪行,她只想在他的怀中多停留一秒,再一秒。而据警方公布的官方消息,此人罪大恶极,曾先后猥亵**过至少八名以上16岁以下的幼女。

  她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张文君唯一的洛丽塔,但她宁愿相信,张文君是曾经爱她的,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种真挚的情有独钟的爱。

  时隔十年,美伊又见到了张文君,这一次是刑场上,她曾无数次设想有一天张文君会召唤她回去,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等待枪决的张文君和任何死刑犯并无异样,一样的双腿颤抖,一样的胆小战栗,一样的猥琐不堪。

  美伊突然看见跪在那里的张文君换成了自己,她转身发了疯似的跑出刑场。枪声在她身后响起,她听见了一声惨叫,歇斯底里。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当救赎。

  “这是什么?”小五手拿一尊雕像,冷冷问她,那是一尊少年男性的裸体雕像,有俊美的面庞和纤柔的四肢,背脊上用花纹拼写出“TEN”的字样。

  “我是你的第几个猎物,第五个吗?”小五咆哮道,像一头双眼发红的小兽。

  在美伊那个密封的抽屉中,装着十个形状各异的男童雕像,在小五的眼中近乎面目狰狞。

  他把她当成第二个张文君了,她无力得想,她听见她自己冷静地说,“我很高兴你现在明白了真相,回家去吧,我的好孩子。”

  “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小五伸出双手,发疯似得摇着她的双肩,之后高亢的声音一直低下去,低下去,甚至演变成无声的抽泣。

  “你们一个个这样对我,一个个离我而去,妈妈,还有你。”眼泪自他的脸上肆意流下,“难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他苦苦追问。

  她差点软下心,她硬起心肠,用力仰着头,一字一句说,“你只是个小玩意,你明白吗?对于我来说,你只是个小玩意。”

  她盯他的眼睛,用一种嘲讽的口气问,“你觉得,我会爱上一个小玩意吗?”她的话音刚落,突然感到腹间一凉,一把小刀插入她的小腹。她听见小五说,“我只有杀了你,才能让你不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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