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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信物


  落月接过雪白信笺,不假思索地写好了借据,将早就准备好的信物递给笑笑生。

  那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玲珑球,用金银丝以及七彩帛线编造而成,并在一两千金的百濯香熏笼里日以夜继地连熏了九九八十一天,才得此醉香玲珑。将此物藏于袖中或是置入衣柜,即使衣物被洗濯百遍,其香气也不会消减一分,这种玲珑球极其贵重且十分难得,很多王公贵族的千金也未必能得其一。

  落月能获此物是因为曾经的一个雇主,由于遭受意外家产尽毁,最后付不出余款,便只好忍痛割爱将此物抵于她,由于女儿天性,落月甚是喜爱,自然随身携带,但去到禽兽苑后,许多毒物嗅觉灵敏闻不得香味,若继续使用会落得群起攻之的下场,所以近段时日她一直将它压存箱底,直到听闻借出清钢匕需质押一件价值贵重的私物,她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这玲珑球。

  令落月没想到的是,笑笑生接过醉香玲珑不过淡淡瞟了一眼,便递还于她道:“姑娘的玲珑球虽乃世间不可多得的宝贝,但却不是姑娘最为珍视的私物。”

  落月只好将玲珑球收回,心里揣摩着笑笑生话里之意,金银首饰、名贵玉器为她所不喜,全身上下最贵重的莫过于此,难道笑笑生衡量信物价值的依据,不是金钱而是那物在借主心中占据的分量?!若真如此,他又如何分得清轻重呢?略微思索片刻,落月褪下腕上佛珠递了过去。

  这串佛珠是凌非烟赠予她的,多年前托了不少关系,打点了不少钱财,于一位得道高僧处求来,至今还记得当时她将佛珠套于她手腕时郑重坚定的样子,她说她杀孽深重,担心她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而这串佛珠会将死在她刀下的亡魂全部封印在十八颗珠子里,当她金盆洗手之际,再将这串佛珠送还,请高僧超度七七四十九天就会一切无恙。落月自是不信这些,于她而言,既然做得出自然受得起,现世报也好,后世报也罢,她不存侥幸也不信宿命,该来则来能避则避,避不过大不了又是一场轮回,就算堕入阿罗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又何妨,生而为人不过也是一场场历劫。但凌非烟不这么想,她执意认为这串佛珠能替落月消灾减罪,所以每次落月完成任务回去与她见面之时,定会被她强行挽起袖子检查珠串是否被好好地佩戴,若不依着她,必然又是一场声泪俱下的控诉,嬉笑怒骂她落月不怕,唯独怕的就是凌非烟的眼泪,所以这串佛珠她倒是日夜不曾取下,就怕有个遗失什么的回去不好交代。

  此时,落月看着笑笑生摩挲着那串佛珠,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原来割舍是这般感受,有点怅惘还有点气闷,却也是无可奈何。只见笑笑生闭眼冥思嘴唇微动,一副故弄玄虚能读懂珠子来历的样子,须臾过后他睁开了眼,将佛珠递还于她道:“姑娘虽珍惜此物,但也不是你最看重的。”

  落月接回佛珠,神情肃然,再不敢抱有刚才的戏谑之意,心里既惊又惧,惊的是他一言即中的判断力,惧的是照如今的情势看来,她只有交出某物,这事才会罢休。

  犹豫。她怎能不犹豫!它跟了自己十年。

  心疼。她怎能不心疼!十年了,它和自己的身体融为了一体,忍痛割肉,世间几人受得住!

  舍不得!她怎会舍得!这是晨光生前唯一留给她的东西,每当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过去的痛苦种种、悲伤种种、仇恨种种,不时会来击打她脆弱的灵魂,是它唯有它,支撑着卑微怯懦的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迎来一个又一个黎明。

  可现在的她没有余地选择,再疼再不愿再痛苦,她也必须要割舍!

  一生中可拥有几多?一生中又可得到几多?为了她,晨光放下拥有的,舍弃得到的,付出全部的,那些被他抛在背后的一切,她又用什么去替他拾起?难道她就这么无能和脆弱,竟靠身外物来支撑她的意志?

  长夜渐觉冰冻,晨光虽然熹微,它却始终照亮前方。

  落月缓缓抬起双手,神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一场极其重要的仪式,她轻轻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吊坠。这是一块十分普通的月牙石,这种白色的石头在溪边山涧的背阴处十分常见,但要找到这么一块白得没有一点瑕疵的月牙石还是很费力气,也需要极大的缘分和运气。

  现在的落月,过去的岳萝,在夜魑宫曾因犯错被罚在暗夜河思过,年纪尚幼的她,怎承受得起无边黑暗和寒冷带来的恐惧,她只有靠摸着石头数数来转移注意力,直到被放出来的时候,手里始终攥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宫里的伙伴告诉她说,它叫月牙石,最上乘的月牙石乃通体柔白,就像夜晚柔柔的白色月光,自那时开始,她便开始寻找心中最完美的月牙石,可她始终未曾寻到过,倒是晨光替她找到了。

  从笑笑生手指触到月牙石那刻的表情,落月就知道这回没问题了,果不其然见他笑道:“落姑娘,请稍等片刻,清钢匕马上送到。”

  握着费了百般心思才拿到的清钢匕,落月走出了废物行的大门,不知为何有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只能说,千江远在摧残人方面是一等一的高手!

  入夜,凉如水,毒皇阁后厅。

  “苏玦竟无条件地把无仁符给了那女人?”千江远停下手中的笔,盯着桌前的五旬男子道,一脸的难以置信。

  “是的。”韩铁生将锦盒呈了上去。

  千江远盯着盒子来回逡巡了好几眼,仍是有些不信,最后只手掀开锦盒,那块神秘而沉重的玉石安稳地躺在盒底,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火,烧得他“啪”地一下又重重扣上盒盖。

  最初他不过是想借韩铁生来整治一下那个死女人,谁知暗中监视她的眼线禀报说,听痴楼楼主和她走得很近,所以他由此生出一计,一是考察苏玦和那女人的关系到底亲密到什么程度,二是若如是这般大可试试一箭双雕,既为难于她又得获无仁符,岂不美哉!谁知歪打正着,竟让他侥幸得之!但是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些恼恨和不甘,那个死女人不守妇道毫不自重,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勾搭他谷中掌职!总有一天她自食苦果,尝到他手段的厉害!

  昨日傍晚,依照郝无用先前吩咐,落月让甑能眠通知了他,将在今日午时前取得毒獠狮兽的毒液。

  这日清晨早起,落月换了一套轻便的黑色劲装,罩上从苑中伙计处借来的防御野兽的护胸软甲,梳起长发在脑后拧紧,顺势盘起藏好发梢,最后把发簪下压上挑贯入发髻,一个英姿飒爽的翩翩俊少出现在铜镜里,服下“仙人泪”后,她手持清钢匕出了门。

  毒獠狮兽关在禽兽苑西山,一个占地开阔的山洞,入口处有一道又高又结实的铁门,落月到达目的地正准备让人开门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落姐姐!”

  落月转身一瞧,原来是甑能眠笑着向她跑来。

  “呀,落姐姐这身装扮真是俊俏,胜过好些自认风流的男子呢。”甑能眠握着她的手笑道。

  “你怎么来了?”报以浅浅一笑,落月问道,同时发觉后面还有人,越过甑能眠的肩头望去,原本霁朗的脸色沉了下去。

  几步开外,那个身着粉紫色长袍的男子,不是千江远又是谁?只有他,才驾驭得了这么风骚的颜色,跟随他左右还有一男一女,男的是郝无用,另一位浓妆艳抹明艳绝伦的女子,她从未见过。

  她是谁?

  “她叫舒素素,落姐姐忘了吗?眠眠以前告诉过你的,薄情坊第一大美人,一心勾引谷主未遂的狐狸精。”顺着落月的眼光望去,甑能眠猜测到她心中的疑问,于是凑到她耳边道。

  这三人,八成是来看自己出洋相的吧,落月恼恨地揣测,手中的清钢匕越握越紧,指节因用力变得青白。

  “哟,落姑娘,久闻芳名一直不得相见,今日一见风姿卓越,果然独树一帜啊。”除了各院掌职,能频频出入毒皇阁面见谷主的就只有禽兽苑贱婢落月,别有用心的舒素素自然是打听清楚了的,此贱婢与谷主之间的暧昧举动,她也略有耳闻,自然是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一掌打得她去见阎罗王,但此时碍于谷主在场不敢造次,舒素素口蜜腹剑地笑道。

  又媚又软的声音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真真是人间尤物祸水红颜啊,落月心知此人非善类,万不可轻易得罪,遂小心应酬道:“舒姑娘过誉了,姑娘的美貌天下无双,落月早有耳闻,今日一见确如旁人所言,艳若惊鸿无人能及。”

  舒素素听了很受用,脸上洋溢着不可自已的灼人神采,甑能眠在一旁撅着嘴瞧她二人相互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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