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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痴楼


  “你——”心中大恸,落月指着千江远的眉心,脚下一个踉跄,差一点就摔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实在无法按捺住内心的忧愤,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卑鄙!”

  “卑鄙?!”千江远不怒反笑,“落姑娘,别忘了这是‘无仁谷’,要结交正人君子,你可来错了地方。”见她仍是一副仇深似海的样子,再也没有任何耐心与她多言,“好了好了,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滚吧!”

  他话声刚落,她便毫无留恋地转身,一手撑着腰,一手捂住剧痛不已的胸口,一步一拐地朝厅外走去。接下来,他没放过她一个动作,当那个倔强的身姿终于消失在屏风外,男子惑人心扉的桃花眼不由得眯成了一条线。

  屋外,骄阳似火、铄石流金,毒辣的日头如利剑一般高悬当空,放射出一团团炙热火焰,势要把偏偏倒倒走在太阳底下的人儿烧成灰烬。

  这个一步一趔趄的可怜人,正是将将从毒皇阁里逃出生天的落月,此时的她俏脸苍白、双唇干裂,额头的汗水不住往下淌,星星点点滴了一路。离开千江远的魔窟已有一段时候了,可在这横七竖八的石径上转过来转过去,却始终找不到回“庸医馆”的路,目眩神迷的落月,拖着疲惫且伤痛的身子,终于承受不住倒在一户偏僻的竹楼附近。

  人是晕晕乎乎的,浑然不觉身在何处,半梦半醒之间,丝丝甘霖悄然浇灌着干涸许久的心扉,身心畅快之际,一缕仙音般的琴声悠然响起,时而如黄莺出谷,时而如乳燕归巢,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细语呢喃,像是一朵洁白纯净的羽毛,飘在那没有尘嚣的山水之间,寻觅自由之魂和皈依之灵。琴声宛转悠扬,自带一股魔力,乐声所及之处,伤痛骤然消失,疲累纷纷散去,伤心的回忆惟恐避之不及,留下的全是美好温馨的过往。

  在这抚慰人心的魔音的帮助下,昏迷的落月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迷惘地直起腰身,耳畔仍然回荡着那宛如流水的琴声,不由自主地探头寻找,蓦地瞥见屋外露天竹台上,有一个孤清的男子背影,着一袭淡青素衣,正低着头拨弄着指间的琴弦。

  原来那妙音并非梦境,而是自那男子手中传出。落月起身立起离开竹榻,犹有人牵引般痴痴地欲朝竹台行去,还未迈开一步,就被男子察觉,他头也不回地道:“你醒了?”声如玉石,清新悦耳。

  “这是什么地方?”不知为何,在这个陌生的竹楼里,面对素昧平生的男子,落月竟无一丝的戒备和警惕。

  “听痴楼。”男子依旧头也不回,却是有问有答。

  “你是谁?”身处他人之所,落月却问得毫不客气。

  “苏玦。”男子丝毫不恼,一面闲闲地捻着琴弦一面温和地告知。

  “苏玦?”落月喃声叨念。

  “听痴楼”楼主苏玦,精擅七弦古琴,其琴音既可抚人心肠,亦可致人疯痴。

  男子停下拨琴的手,施施然起身转了过来。

  好一个纯净的人物!

  落月也算阅人无数了,这是她对苏玦的第一印象,纯净的眼,纯净的脸,纯净的人,整个人出尘若仙,仿若从远古仙境走来,不沾染任何人世间的烟火气,从他干干净净如初生婴儿的眼睛里,看不到一星半点的人性阴暗,堆积的全是满满的纯良和善念。

  这样美好的男子,怎会出现在“无仁谷”?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翩然上前,衣袖生风,屋内顿时充盈了一股芳草的气息,是那种湖边水畔,摇曳生姿的芳草的气息。

  落月沉醉其间,一时有些意乱神迷,竟忘了回答他的问话,直到苏玦复又问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面色赧然:“我。。我叫落月。”

  他是高岭雪海上风,而她是脚下泥田间草。在他面前,她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自惭形秽到根本不敢抬头直视他的双眸。

  “落——月。”男子将这两字揉在嘴里,诗句自唇间溢出,“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耸然一惊,她抬头举目,看到一对皎如月光的眸子。

  她是低微到蝼蚁的一个人,苟延残喘地求着生存,一双手鲜血淋淋,罪孽滔滔到没资格走在太阳底下。一个活在暗夜里的人,风花雪月也好诗情画意也罢,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原本都该与她无缘,而落月——这个数年前随意诌来浪迹江湖的名字,竟被镶嵌在墨香四溢的诗句里,再从谪仙一般的人儿唇中悠悠吟出,初闻是受宠若惊,而后是百感于心,最后却是惶恐莫及。

  男子未漏掉她脸上万千变化,却只是弯起嘴角微微一笑,诚挚地夸道:“很好听的名字。”

  两朵红云跃然于双颊,落月羞赧地不知如何回应。

  他却接着关心地问:“你是哪位掌职的人?怎会受如此重的伤?”

  落月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怎么说。莫非要坦白她是江湖上徒有虚名的杀手,企图暗杀他们的谷主千江远,却反被其打成重伤败得一塌涂地,现又被囚禁谷中等候发落?太荒谬了!她有些说不出口,那么纯净的男子,怎会见得她这种打打杀杀,双手沾满血腥的恶人,第一次,她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份感到羞耻。

  苏玦见她神色为难,便道:“若是不愿说,就不要勉强。来无仁谷的人,谁没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怅然地背转身去,望着楼外葱郁的竹林,像安慰落月,又像在安慰自己,“昙花一现人苦短,不如一笑化云天。”

  落月怔怔地盯着他清瘦的背影,这样淡泊明澈的男子,也会有令人唏嘘的过去吗?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聒噪的蝉声在耳边此起彼伏,毒辣的日头耀了一眼的白光,可心底却如千年深潭一般的宁静。

  无言落尽红英,冰心知与谁同?

  “落姑娘,你住在何处?我好遣人送你回去。”

  不知何时,苏玦已经转过身来看着落月,直到又低低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她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人,一时羞惭地把头埋到了胸口,低低地道:“苏楼主,不用了,我认得回去的路,今日真是多谢,落月这就告辞了。”说完,迈开轻盈的步伐,匆匆往楼下走去。

  望着她急切离去的俏丽身姿,苏玦不由得笑了笑,又一个不平常的女子!

  落月回到“庸医馆”的时候,心儿依旧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脸儿也臊得绯红,她重重地拍了自己脸两下,暗骂道,都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了,胡思乱想什么!

  “落姐姐,你跑哪儿去了啊?怎么这时候才回来?”甑能眠看到落月出现在门口,便飞一般地迎了上去,毫不掩饰内心的担忧,看得落月心头一暖。

  “不小心迷路了。”不管她信不信,落月是打定主意不告诉她实情,免得她又大惊小怪问东问西。

  “怎么会迷路呢?也是,无仁谷大得很,各宅之间离得又远,你来谷中时日不多,迷路也是正常的。”甑能眠倒挺能圆场,一边检查她的伤势一边关切地问,“你没什么事吧?我过来的时候听婢女说,你被谷主身边的人叫走了,谷主没对你怎么样吧?”

  提到那个男人,落月就面色一冷:“放心,我这条命,他暂时还不想要。”

  “哦,那就好。”甑能眠回答得过分坦然,让落月心里莫名堵得慌。

  “我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左等右等见你未归,还特意跑去毒皇阁打探消息呢。”她又说。

  “什么?你去了毒皇阁?”落月竟有些感动。

  “是啊,一方面是去探查你的安危,另一方面我是想,要是有幸能见到谷主,那该多好啊!”

  极品花痴!

  落月忍不住白了一眼:“请问,你如愿以偿了吗?”

  “哎,甭提了。”眼皮耷拉着,甑能眠叹了口气,“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见到!听侍婢说,谷主正在接见舒素素那个狐狸精,还说你早离开了毒皇阁,我便回来了。”

  “舒素素是谁?”难得听这姑娘提起谷中除了千江远和郝馆主以外的其他人,而舒素素这个名字却在她嘴里听到过两回,落月好奇得很。

  “薄情坊的第一大美人,难道你没听说过?”甑能眠的表情十分夸张,看着她像特别无知似的。

  “薄情坊的坊主不是花狸吗?据说是花国中人。”落月道,关于无仁谷,她还是做了不少功课的。

  “敢情落姐姐的心里只有一个花坊主啊。”甑能眠捂着嘴咯咯地笑,眼神里充满戏谑,“难道你也是众多花坊主爱慕者中的一员?”

  “胡说什么!”落月瞪圆了眼,“花狸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怎会对她心生爱慕?更何况我和她未曾谋面,你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听闻无仁谷薄情坊坊主花狸,倾国倾城、艳冠天下、美名远播,回眸一笑百媚生,七国粉黛无颜色。

  “哈哈哈。”甑能眠这会儿是笑得前仰后合,“谁告诉你花坊主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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