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涅槃重聚
上暝元尊业已钝化入世,昭禺学宫由伯甦掌管。伯甦闻穆瓴重塑出我的形体,遂携疏影一道随了穆瓴前往梧桐谷。穆瓴为我元神施术铸灵时,伯甦为其护法。
铸灵术相当霸道,且我与疏影仙胎不同,我乃自远古而生的成年神兽,因此为我铸灵亦比疏影那时难上许多。伯甦见穆瓴为我塑出形体已是万分艰辛,便劝穆瓴先缓上数日再行铸灵。穆瓴不愿耽搁,只歇了一日便开坛作法。他先用内息将我一分为二的元神自他心头与伏羲琴内催出,只这一轮便已使穆瓴大汗淋漓,吐血不止。穆瓴稍稍平息一下,复又将他自身元神分裂为鼎,将我的元神置于其中炼化。
穆瓴炼化了三日三夜,亦是历了三日彻骨剧痛,方将我元神铸成。伯甦与疏影待坛口禁制方解便立时奔入,扶起了现出原形倒地不起的穆瓴,疏影低低叹道:“兄长他为了阿嫂也是拼了命。”
伯甦觑了疏影一眼,转而望向不远处沉睡于金蛋中的我,悠悠道:“她当年为你穆家兄妹做的事,决不比你兄长为她做的少。她是否愿意当你的阿嫂还是两说,但是她却当得起你的阿姊。那时她与你无亲无故,就因师尊所托,便认下你作小妹,一直照顾你直至为你铸灵。”
疏影闻言一脸钦慕,对伯甦道:“甦君,你竟知晓如此唏嘘的过往?你再多说些从前与阿姊和兄长的旧事罢!”
伯甦一贯闲适的神情有了丝松动,他皱眉道:“本君已对你说过数次,莫要如此唤本君……”
疏影嘻嘻一笑:“我如此唤你亦有数百年,你竟仍未习惯?”
伯甦摇摇头,不再理会疏影的胡搅蛮缠,只吩咐她先看顾着金蛋内的我,而他则为穆瓴渡了一阵仙气,并将他安置于金蛋近旁。
我在金蛋生气勃勃的给养中渐次复苏,将醒未醒的迷茫之际,总有穆瓴声声低唤入耳。
而我涅槃的千年里这一切人事,我皆未知觉。
在穆瓴为我铸灵一月后,我破开混沌,悠悠转醒。我徐徐撑开双睑,只见身侧桐花并菩提子遍布,以及靠在榻边低头打盹的白衣男子。彼时我脑中记忆错杂,过往人事皆不甚清晰,只觉眼前之人左眼下一抹浅浅瘢痕似是与我有千丝万缕的交集。我心头蓦然一热,竟不由自主坐起,仰头吻上那道瘢痕。
白衣男子惊醒,他长睫下的如玉美目里倒映出我的身影,只见他一动不动注视我许久,忽而伸手将我紧拥在怀。我感觉他浑身颤抖不已,耳畔传来如同我将醒未醒那时听到的声声低唤:“阿凰,阿凰……”
我低喃:“你是何人?”白衣男子身躯一僵,我连忙抬手轻拭他眼中热泪,又轻声问他道:“我又是何人?”
白衣男子在我腮边落下一吻,柔声道:“你且想一想。”
我闭眼沉思片刻,方睁眼道:“瓴君?穆瓴?你是我夫君么?”
“你这狠心的女子,将为夫抛下千年……”穆瓴口出责备之语,神情却甚为欢愉,他又问道:“阿凰,你还能记起多少往事?”
我羞愧摇头道:“我记不得了,瓴君,我为何竟抛下你这许久光阴?你可否与我说说?”
穆瓴张嘴欲言,却忽而咳嗽不止。我慌忙替他拍背,下意识循着习惯欲施术为他顺气。穆瓴一把拉住我手,断续道:“你才醒来……切莫……咳咳……过早施……咳咳……仙术……”
外间行入一青衣男子并一黄衣少女,二人皆快步上前来扶住穆瓴与我。那青衣男子面容俊朗,神情淡然,看向我时却有一丝久别重逢之喜匿于眼底。他先替我诊脉,黄衣少女则搀着穆瓴斜倚于一旁。
青衣男子为我诊过脉后,便对黄衣少女道:“疏影,你先在此处陪着她,我带你兄长到一旁歇歇。”说罢他搀起穆瓴,往外间走去。
我对那黄衣女子道:“你名唤疏影?我听着很是熟悉。”
黄衣少女笑了:“那是自然,我的名字本就是阿姊你取的呀!”
我不禁讶然:“竟有这等渊源,我都记不真切……你是疏影,疏影,啊,我脑中好似有些印迹呢,这便……”,我四处张望,道:“我的埙在何处?”
疏影闻言旋即回身下榻,不一阵便将埙塞到我手里。她噘嘴道:“这埙阿兄一直宝贝着呢,我要他吹一曲为我伴舞,他却仅在这梧桐谷中瞧着阿姊你的法器才肯吹奏。”疏影轻扯我衣袖道:“甦君说从前我还在黄梅树上未得降生时,阿姊你时常在树下吹埙助我早日补全胎身”,疏影眼睛一转,俏皮道:“现下我想听阿姊吹埙呢!”
我遂执起陶埙,循着脑中零碎片断吹起《将军令》来。我吹得断断续续,曲不成调,疏影却仍是拍手叫好,还直说比他兄长和甦君吹的悦耳。我被疏影胡夸一顿,更是卖力吹奏。一曲吹罢,我想到方才疏影提到的“甦君”,只觉此人似曾相识,我遂凝神竭力回想,然我不得其法,脑中记忆如同一团乱麻。许是用脑太过,我眼前一黑,胸中气闷并内息翻腾,终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我再次睁眼醒来时,疏影正坐于我身旁,只见她眼圈泛红,娇巧的眉心微微蹙起,嘴角却仍是含了些微笑意,道:“阿姊你这回睡了三日,兄长与甦君责备我,说阿姊你才刚醒转,我就劳累你吹埙取乐,以致你体力不支……可是,阿姊你当真吹得比他二人悦耳呀,他二人音律技法高超,奏出的曲子不带一丝情感,听起来瘆人得紧……”
我笑着搂过疏影肩头,道:“这与你无关,我只是想忆起些往事而不得,用脑太过而已”,我顿一顿,问道:“你口称的那位,甦君,是何人?全名叫什么?”
“他全名伯甦,飞升后号始圣元君,是昭禺学宫的老大,啊不,掌门。”疏影语意调侃,神情却端方持重。
“如此说来,这伯甦来头不小呢?”
“阿姊,甦君他可不喜旁人唤他全名,学宫里的夫子与弟子们皆尊他一声元君,我称他甦君惯了一时难改口,他只得随我去了。”疏影一本正经地提醒着我,句末里带上了些不经意的熟稔。
“伯甦,伯甦,始圣元君”,我嘴里重复着,“这名字不错”,我执起茶盏饮了口茶,道:“模样亦是一表人才!”
“阿姊,你不是看上甦君了罢?我兄长可是等了你千年,你若弃了我兄长,他就会……就会无事可做,日□□着我勤修课业了!”疏影低声惊呼道。
我口中尚未饮下的茶汤险些喷涌而出,我顺了口气,方道:“你兄长是我夫君,我如何轻言舍弃?”
“阿姊你言之有理,我这下放心了”,疏影抚着胸口依依道。
我推敲着疏影所言的尾音,道:“我语涉那伯甦你便不甚自在,你可是……”,我嘴角一挑,揶揄道:“你可是心仪此人?”
疏影双颊飘过绯红,轻推我道:“阿姊你惯会取笑,我这要如何作答?”
疏影一派小女儿情态,不似作假,我心里却暗叹,那伯甦身居尊位,疏影这初开情窦的少女心意,他却未必放在心上。
疏影丝毫未料我心中所感,只絮絮道:“阿姊,你才醒来不久,我真想多多陪伴你。可是我千岁将至,我的族叔伯们很是有心,已替我备下了生辰礼席,我得尽早回族里去了……阿姊,是你替我铸灵助我诞生,我要兄长携你一道观礼,兄长却道你现下尚有微恙,需在此静养,不得离开梧桐谷”,疏影娇俏的话音里透出一分无奈:“甦君要携我回南地了,阿姊你且安心在此,我生辰一过便回来陪你!”
我心里也泛起些许遗憾,只得朝疏影点头笑道:“我自会养足精神,待你来此,我再吹些动听的埙乐与你。”
疏影说话间,伯甦自外间行入,看我一眼方问道:“你这笨鸟,可是记起本君了?”
伯甦英挺的眉眼与闲适的神情在我脑中回旋,我忽而记起他从前于榆树下持箫奏乐之景,脱口而出道:“你的韶箫……”
伯甦执箫轻点一下我的额头,慢条斯理道:“总算我没白替你照顾疏影,你好歹是想起我这法器,初时见你只记着你那小白脸我还真有些不忿。”伯甦转头看一眼疏影,道:“此处事暂歇,你亦须回你族里行千岁生辰礼了。”
疏影噘嘴,似有不愿,复又望向我,道:“兄长因替阿姊铸灵伤了元气,现下正自行闭关,阿姊你一人可否料理好自身?”疏影抬头问伯甦道:“甦君,我想陪伴阿姊至兄长出关后方离去。”
伯甦正色道:“你道心里打那点小算盘本君未察?放心,你兄长天黑前就可出来了,待他出关你须立时离去!”
“阿兄竟能如此神速?”
“应龙的本事岂是儿戏,你兄长的修为你还不清楚?”
疏影讷讷低头不言,伯甦亦未理会,只对我道:“你且安养多日,若觉不适须早日告知那小子,他自会照料你。”
我点头应下,心中却升起一丝怪异,只觉方才疏影与伯甦的对话似是有意说与我听那般。
转眼夜幕降临,穆瓴果如期出关,伯甦遂携疏影离去。疏影拉着我的衣袖朝穆瓴道:“兄长,你且好好照拂阿姊,待我生辰礼毕,便速速归来。”
穆瓴莞尔:“为兄自会待她体贴入微,你这女子,从前不见你对旁人如此上心。”
疏影吐吐舌头,道:“阿姊对我有求必应,可比你冷冷清清的好太多了。”疏影朝穆瓴露个鬼脸,方随伯甦一步三回地离开梧桐谷。
疏影走后,穆瓴将我抱回金蛋内,对我温声道:“阿凰,你这一晕便是三日,今后莫要强行回忆往事了,顺其自然便可。”
我见穆瓴满面疼惜,遂惴惴道:“瓴君,劳你费心了……”
穆瓴拥我入怀,道:“你我夫妻,你何出如此见外之言。”
我想起疏影乖巧唤着穆瓴的那声“兄长”,遂仰头问道:“瓴君,我记不起来,那你且告诉我,我从前……可还有亲人?我,可有手足同胞?”
穆瓴凝神注视我片刻,他那流光的星眸里竟似蕴了幽深悲悯之色。他偏过头在我额上轻吻,喃喃道:“阿凰,为夫是你唯一至亲……”
我在金蛋内继续安养,穆瓴则终日在旁静修,偶或会与我聊上数语,无外乎是我涅槃这千年的一些琐事。我见他时常默然入定,只道他正在复原元气,遂不敢打扰,只细细看着他的背影发愣。
如此数日过去,穆瓴起身行至我身旁,问我身上可有异样。我摇摇头,问道:“瓴君,你静修数日,可有大好?”
穆瓴轻捏我脸,笑道:“为夫这应龙的修为,亦难挡你日日在身后痴望,搅得为夫心神难安。”
我立时强辩道:“谁犯痴看你啊,我乃远古灵兽,你则是新近方得飞升应龙,因而你不曾习惯罢了……”
穆瓴忽而捧起我双颊,道:“阿凰,我当真懊恼,若能早日飞升,你便无需被封印这许久,况且……唉,终是造化弄人。”
我见穆瓴语意里有太多沉痛,立时安慰道:“瓴君,我一时兴起,方才所言只是玩闹,你且莫往心里去……”我边说边以脸贴上他胸膛,并伸手轻抚他心口处。
穆瓴紧握住我手,与我依偎在金蛋内,不发一语直至天明。
翌日晨间,穆瓴穿戴齐整,朝我道:“阿凰,为夫未曾回族内主持疏影千岁生辰礼,今日乃正日,为夫总要出席一回。”
我闻言连忙拽住穆瓴衣袖道:“瓴君,我亦去看看。”
“傻女子,为夫去的北地,那处寒气重,你身子尚未复原,而梧桐本就乃你栖身之所,你现下不得离谷,否则你会受不住北地苦寒。”穆瓴搂过我柔声道:“你且安心歇息,为夫只是去露个脸,半日便回。”
穆瓴走后,我百无聊赖起来,化出原形飞至梧桐谷半空中盘旋。穆瓴说我从前于梧桐谷长大,我脑中却一片迷茫,俯瞰了山谷许久,只大略瞧出谷中梧桐排布似以两仪为基。我睃巡良久,于一阵心罅隙处寻到一根七彩麟羽,与我身上麟羽极似,然其气息却迥异。我化回人形,拾起那麟羽细观,脑中却骤然响起一声铿锵男音:“绛儿!”
我惊诧莫名,捧着麟羽奋力回忆,却仍是一无所得。我于偌大的山谷里细细探查半日,直至头晕脑胀大汗淋漓,却再寻不着与方才那麟羽气息相近之物。兜转间我行至谷后极偏僻之地,只见一处幽绿碧潭,其潭水清澂直可见底,中无一鱼,只有数片荇菜于水面悠晃。我觉身上汗湿粘腻,遂麻利除去衣物走下潭中清洗汗渍。
我洗了一番,只觉身上爽利了些,脑中却又忆及那声“绛儿”,我遂全身没入潭水中打坐,闭眼沉思起来。然我才堪堪静下,却听得水面传来一声焦灼怒喝:“云绛!”
我立时睁眼起身,忽见一道银光自头顶疾旋而下钻入潭中朝我泅游而来,一双龙爪攫住我双臂。我望着显了真身的穆瓴,似是有些怒意自其身上表露,我正想问他何事气恼,却瞥到他通身如银镝般熠熠流灿,我忽而转了心思,朝他赞道:“瓴君,如今你身上龙鳞很是耀目,比从前的蛟身英武百倍!”
穆瓴微叹,化回人形无奈道:“阿凰,你怎的在此……潜泳?让为夫好找。”
“瓴君,我出了一身汗,寻得此处幽静,便下水来洗沐一番……”我嗫嚅道。
穆瓴未等我说完,侧头便吻上我耳际。我仿佛心跳至喉头,颤声问他道:“瓴君,你做甚么……”
“吾凰……阿凰,你让为夫惦记了千年”,穆瓴喘着气在我耳边柔声道:“莫怕,傻女子……”
彼时我未着寸缕倚于潭畔一平缓长石上,听得穆瓴语带调情,我脑中浮现出从前于凡间时与他的恩爱片段,立时面红耳赤。穆瓴见我一副手足无措之态不禁莞尔,扳过我双肩让我转身趴于石上。他双手自我身后托起我双髀,我立时被他抬起,后背紧贴他的胸膛,忽觉身后一股热流自身下将我与他连为一体,似有些许既疼又暖的往昔旧事浮上心间,我竟不由自主或悲或喜般娇喘出声。穆瓴似有所觉,立时腾出一手环过我腰间,又在我耳边低诉:“为夫今后不再累你受苦……”
穆瓴浑身灼热,然其动静却异常轻柔,仿佛稍一用劲我便粉碎那般。我于他深情爱抚下不知所以,只得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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