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奸人当道
我找了长姊密谈,对她说起“朱安世”,让她务必提醒太子提防李广利以此人做下圈套行阴险之事。我在长姊征询的目光里强自镇定,只说是我做梦所见。长姊无奈,自去说与太子。
及笄礼过后便是我的婚事了,由于母亲与兄长留在了长安,长姊便议定我自月福轩出嫁。赤泉侯府作为男家与兄长和长姊将繁冗的六礼过了一遍,而我则是日日在我的闺房里被教习各种为妇之道。有时看着纳采送来的大雁和玉璧,还有各色聘礼,我面上一派欢喜,心下却越发不安。
亲迎的日子定于六月初一。内侍们替我梳上高螺瑶台髻,佩以钗环,一侧凰簪尤其夺目。母亲按规矩对我一番训导后,含泪哽咽:“阿凰你好好过日子……”我鼻子一酸,忙点头应下。拜过母亲、兄长与长姊后,黄昏将至时,我走到博望苑侧门外看到了前来迎亲,一身喜服比起平日端方更添几分伟岸的杨瓴。他向我母亲送上贽礼,禀告一番后,携我登上婚车。
我们入车坐定,我身上缡带便被绑到杨瓴的缡带上,杨瓴见我时有走神,便问我是否累了。我摇头朝他一笑,杨瓴有瞬间的愣神,随即又道:“阿凰今日最是艳丽……这凰簪佩你髻上甚是相宜。”我闻言心下忽又怡悦了几分,伸手抚上他眼下胎痕道:“瓴哥哥,我总觉得这胎痕似与我有旧。”杨瓴敛起笑容,问道:“阿凰,自今日起,你该唤我甚么?”我一顿,娇笑道:“瓴君?”杨瓴牵起我手:“如此甚好。”
到得迎紫里,我与杨瓴手执结好的缡带走入屋内,一应拜堂、沃盥、同牢、合卺、结发如仪。礼成后,一众宾客持酒上前祝贺,我认得的当先便是姬池,还有那一众曾与杨瓴去“饮酒”的同僚。杨敞亦在座,与他同来的是两位青年男子。只见其中一男子浓眉鹰目,面露桀骜,我一见此人便生出与初听到苏文的声音时相似的不适感。另一男子身形高大,五官立体,浑身透出一股精明。趁杨瓴与宾客叙话饮酒之际,我拉过姬池问道:“华起兄,你可知那两位与杨子明同来的是何人?”姬池略一思索,与我道:“我听子恪提过,那位稍矮的是光禄大夫霍光的侄孙,霍云。另一位魁梧些的乃陇西太守别驾,范明友。”我眼睛一转,又问道:“景桓侯霍去病的异母弟霍光?”姬池点头:“正是。”
一切礼毕后,长姊派至我身边的两个名唤少纹、芸拨的小婢为我卸妆更衣,我收拾好床铺等杨瓴回房。我脑里一时想起朱安世,一时又想起霍云让我升起的不适感,连杨瓴走近我也未察。直至杨瓴一把将我推倒在榻上,我方望见他那双酒后的美目正满含深情凝视着我。杨瓴语带急切道:“阿凰,我可是等了此刻许久了。”说话间他伸手探进我腰间将我里裙掀开,我一惊正想拉开他手,然而晚了一步,他右手已抚上我髀上内侧,炽烈的手掌轻轻揉捏着我髀内厚茧和髀肉,轻声道:“阿凰,不想你髀上肉实茧厚,甚是有力呢……”杨瓴这番似赞扬更似挑逗的话让我立时满面通红,嘴里只呼出一句:“瓴君,你要做甚么……”回神时杨瓴已动手褪去了我身上衣衫,我骇得浑身颤抖,之前看的房中方技图简早已抛出九霄云外。直到被杨瓴紧紧拥住,下*身骤然一阵贯穿的剧痛袭来,我方清醒,两手抓住身下被单咬紧牙关堪堪忍下。杨瓴在我耳边低语:“傻女子,太疼了你就喊出来啊……”其声极柔,我不由自主沉缅其中,竟不知抗拒地随他胡作非为去了。
我的人生便如此开启新的一卷,杨瓴家中极是简单,我亦是大而化之的随性人,有少纹与芸拨在家中忙活,我竟过得比在博望苑中被长姊拘着更是悠然。三日后杨瓴携我回月福轩探望,一众亲人见我百事顺心的形容,母亲与兄长终是安心启程回了鲁地。杨瓴婚后五日便回了上林苑,我暗自松了口气,这五日来他夜夜纠缠不休,我虽习武多时但毕竟初经人事,对他的血气方刚有些承受不住,待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钻进了博望苑书馆去了。
时值中秋,我时常一人跑马南山,追鹰逐兔不亦乐乎。杨瓴每十日休沐,他自知管不住我,便笑骂一句“野性难驯的女子”,亦随我去了。王翁媭得幸多时,终是有喜讯传出,得知她已有近三月身孕,我忙向长姊及刘进道喜。长姊话里有催我亦早日得孕的意思,我面红心跳打声哈哈,只做不知。
这日我又尽兴晚归,却见到本非休沐的杨瓴竟在家中。我见他面色晦暗,正忐忑他会不会责我入夜方归,他却道已为我备了热水洗浴。我忙解脱般抬腿欲往浴房奔去,杨瓴忽而起身过来抱起我,走进浴房后他替我宽衣并亲自侍候我洗发擦身。我起先甚是不惯,羞赧万分,然杨瓴一直紧抿的嘴唇让我觉出了一丝不对。洗完他又替我穿好寝衣,并轻柔地为我拭干长发,再缓缓梳顺。而后,他紧紧抱住我,新生的胡茬刺在我额上,久久不语。此刻,我是傻子亦觉出不妥了。杨瓴静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松开我低头道:“阿凰,是为夫对不住你……”
我不安问道:“究竟何事?”
杨瓴仍是低头不敢看我,歉然道:“那舞姬冯氏,我明日……将她纳入门为妾,她已……有孕两月。”我呼地站起,不可置信地望着杨瓴,惊道:“你说……甚么?你与我成亲才三个月,那冯氏便有两月身孕?”杨瓴站起来想上前拉我,我一闪身站到门口,怒道:“别碰我,你真是恶心,要纳谁是你的事,从此,你别再近我身便成。”
我将自己反锁于书房内,呆坐一夜。杨瓴守在房门外,他的身影随月光在房门上缓慢移动,从暮至明。
天明时我徐徐推开房门,见到一夜未眠的杨瓴脸上似有些微浮肿,眼下胎痕刺入我眼中,曾以为他的眉眼只属我一人,却原来早已被旁人细细抚过。我心头如有铁椎扎进,面上却浮出一抹得体笑意,对杨瓴低头屈膝一礼,道:“贱妾恭喜夫君得添新人,因近日天冷,冯氏有孕,贱妾便打算将东屋拾出以便新人安寝,再采买些个仆妇下人好生看护冯氏腹中胎儿。夫君意下如何?”杨瓴张口结舌道:“阿凰,你……别这样……”我嘴边掠过冷笑,道:“夫君今日迎新人事忙,妾便不多僭扰,亦要忙碌去了,失陪。”我旋即转身,杨瓴想拉住我,我使劲一拂衣袖,走出门去。
当日傍晚,我让少纹和芸拨将东屋整理出来,并将买回的一个仆妇两个小婢安置在东屋隔间听候差遣。一顶小轿将冯氏抬至偏门,冯氏自偏门步入东屋,我以她有孕为由不需她对我行叩拜礼,只按制说了一通训导之语后便让她入了东屋歇息。我又对杨瓴道:“冯氏腹中所怀是夫君第一个孩儿,夫君得空便多些陪伴冯氏罢,妾便不打扰夫君与冯氏安歇了。”我不看杨瓴面色,得体一礼后回了房间。
昨日早间我于南山跑马射猎,昨夜一夜未睡,今日又忙活多时,我连洗漱都免了,直接倒在榻上睡了过去。然而我却始终半梦半醒,脑里挥之不去的与杨瓴种种过往,终是让我心痛难耐。杨瓴推门而入,坐至我身旁握紧我手,道:“阿凰,别难过……”我呼的将手从他掌中抽出,起身嘲讽道:“我及笄前夜,你亦是如此,去而复返,叫我别难过……你还说,你只知冯氏的出身和居处……可笑的是,我居然信以为真,毫不存疑……”我压一压心头苦楚,勉力道:“夫君,贱妾现下很累,请夫君移步东屋歇息。”
杨瓴哀求道:“阿凰,你如此模样为夫心如刀绞……”我忽而怒从心起,解下腰间软鞭指着杨瓴吼道:“杨瓴,你给我滚出去!”说时下手朝他挥鞭劈去。杨瓴却不闪不躲,结结实实受了我这用了五成力道的一下。他立时被我扫至一旁,自右胁下直至左上臂显出一道鞭痕,血染白衣。
这一下声响不小,睡于隔间的少纹立时跑过来,见状大惊,战战兢兢地问我可要请医士。我见杨瓴已满头冷汗,面露苦楚,想到我习箭数载,寻常大弓亦能轻易拉开,这五成力道下去,杨瓴离得近又没闪躲,保不定他肋骨都可能断了。我不禁又心疼又懊恼,对少纹道:“快去姬府,把姬公子请来。”少纹立时应下奔出屋去。我看着倒在墙角的杨瓴,走过去蹲下问他:“你怎的不躲一躲?可是很疼?”
杨瓴微一点头,断续道:“让你……出口气……也好……”。
我一下涌出眼泪,又因不知杨瓴是否骨折而不敢搀他。如此六神无主地等到姬池赶来,他二话不说便先请我出去,与他一同前来的助手就地让杨瓴躺下并替他疗伤。我坐在院中时睡时醒,直等到天边泛白,姬池终是将杨瓴安置妥当。
姬池言杨瓴胁下肋骨断了两根,现已正骨固定,幸好未伤及内脏。他现下不宜大动,估摸着少则半月方能下地。姬池又交代了些事宜,我低头一一应下,待他叹息一声离去后,我端了温水走进屋里。
杨瓴发着低烧昏睡,我给他仔细擦了一遍身子,他紧皱的眉心方松下一些,渐渐睡沉。时至晌午,我已给他擦过三回,他悠悠转醒,睁眼见到是我,立时张口欲言。我伸手轻掩住他唇,避开他伤处慢慢扶他半躺在榻上,将榻边一直温着的豆粥喂他吃完。我抚上他额头,应是退烧了,心下稍安,便想出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杨瓴用未伤到的右手拉住我,欲言又止。我轻声道:“我去给你拿药。”杨瓴仍是拉住我好一阵才放开。
我喂杨瓴喝完药,扶他躺下,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我身上,不愿闭眼歇息。我与他如此相顾无言,直到芸拨来报言长姊过来了。我装作看不到杨瓴眼神里的关切,嘱他好好歇息,便去前厅见长姊。
长姊见到我便问:“你昨夜是怎的了?只听少纹来报你昨夜之事,我便吓得不轻,今日手头事务一了便过来瞧你。”
“小妹无能,让长姊挂心担忧了。”
“那个冯氏,原不是博望苑的舞姬么?公孙表兄见其有几分颜色便要了去,怎的现下竟被你的夫婿纳了?还有了孕?”
“长姊,我心里乱得很……可否,莫再问了?”我带着哭音求道。
“好好好,长姊不问这些。只是阿凰,妹夫他受伤需暂停当值之事已在上林苑传开,日后你这……你这悍妇之名便洗不掉了。”
“长姊安心,其实,或许没有甚么以后的……”
“你这话何意?”
我疲倦道:“无事,我只是累极了,长姊,我想先歇一下。”
长姊无奈,见我实在不愿说话了,便安慰我几句后回了博望苑。
时光如流而过,我日渐寡言,除了照顾受伤的杨瓴和照看孕中的冯氏,我便是在院中习鞭练箭挥汗如雨。冯氏亦是少语之人,从未有对我不敬之处,仿佛就整日窝在东屋足不出户。如此两月过去,杨瓴身子大好,我与他亦会于闲时在院中切磋一二,我自知不是他对手,且他伤愈不久,因而往往点到为止,却与他甚少再有往日嬉闹。我不肯让杨瓴宿于我房中,他面露难堪,最后还是长叹一声往书房而去。
杨瓴伤愈后重回上林苑当值,我与玥直断了数月传信,现下终是能再次看到玥直的字了。玥直言小儿弗陵已有三岁,身子十分健壮,陛下每每与儿同乐,皆言此子类己。玥直又言江充最近屡次密见李广利,似有大动。我读罢此信后忙给长姊报讯,请太子务必远离小人。
彼时已入深冬,王翁媭逐渐显怀,我看着她一脸慈爱轻抚小腹,便想起家中亦有个只比她月份小一些的孕妇,心下寂寥,郁郁寡欢。
我配给冯氏的仆妇和小婢对冯氏甚是上心,常能见到她们听从冯氏差遣外出采买办事,看来冯氏笼络人心倒很有一手。我还未回过神来,未到休沐的杨瓴忽而疾奔回家。他二话不说将我拉进书房,锁上门窗后轻声对我道:“公孙敬声出事了。”我一惊,忙问他究竟何事。杨瓴道:“公孙敬声被指私自挪用北军军费,现已下狱。”我问道:“陛下不是很宠爱这个妻姐的儿子么,怎的舍得让他下狱?他父亲公孙丞相呢?”杨瓴摇头道:“现下情况未明,我要去与同僚晚宴,你在家小心些。至于东屋的……”杨瓴皱眉道:“你莫让她出去!”我忽而冷笑:“她若去寻她的旧时落难情人,你便心下不乐了么?”杨瓴抓住我手臂道,伤感道:“阿凰,你明知我不是此意!”我将手一甩,冷然道:“夫君放心,我必将家门看好,连一只蜜蜂也不放出去,不让夫君被旁人笑话!”杨瓴一脸落寞,终是转身离去了。
我站于庭中,彼时天黑欲雪,刺骨寒风阵阵刮来,我望着东屋不时被风吹起的门帘,仿佛有团黑雾笼罩于东屋顶上夜空中,如同阴谋般经久不散。
我让长姊提醒太子务必小心谨慎,可没想到那伙如毒蛇般躲于暗处吐信子的小人,首先发难的对象竟是公孙家。不知是谁撺掇的公孙贺,他竟上书言愿意捕回阳陵大侠朱安世以赎儿子公孙敬声之罪。因着玥直曾告诉我朱安世早与江充一伙勾结,我知晓公孙贺已将朱安世捉拿归案后暗叫不好,连忙要出门去博望苑找长姊时,杨瓴拉住我道:“阿凰,已经迟了……”
朱安世被捕那日便对公孙贺说:“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竹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朱安世于狱中上书,言公孙敬声与太子的同母姐姐阳石公主表兄妹私通,并将木制蛊人埋于驰道以诅咒天子。皇帝大怒,下令彻查。太子另一同母姐诸邑公主,烈侯卫青的儿子亦是太子的表弟卫伉,皆坐诛。公孙父子死于狱中,公孙贺的左丞相一职由宗室中山靖王刘胜之子,涿郡太守刘屈氂升任。刘屈氂与李广利,乃儿女亲家。至此,卫氏一族于朝堂中的势力被消弭殆尽。
征和二年的新年便在皇后、太子一家的惊惧与悲恸中静穆而过,我想起当初李陵一家的下场,心下愈加惊惶。
三月底,王翁媭临盆,产下一子,母子平安。这是太子的长孙,在博望苑一片愁云惨雾中,也算是唯一可喜之事。太子将一面从西域进贡的辟邪宝镜挂到长孙颈间,长姊以丝线亲手编了一条七彩手绳戴到婴儿肉嘟嘟的藕臂上。刘进和王翁媭一同谢过,一家人终是露出了些许久未有的笑意。当年还是博望苑家令丞的张贺,在我幼时曾向长姊提过他后,现已升至太子府门大夫,他此刻亦看着这孩儿,面露微笑。廷尉监邴吉,曾在鲁地与长姊和鲁王有过交情,此次听闻长姊新添孙儿,亦不顾嫌疑前来博望苑探望。
四月初,朱安世腰斩于东市。当晚,冯氏忽而提前发动,产下一子。彼时杨瓴当值不在家中,我遂请了产婆匆匆赶来。我于东屋守了一晚,冯氏低低的呼痛中似是用吴语叫着什么,我听得不甚清淅。天亮时我见冯氏母子已转安,便回屋歇下。走至半道上,我忽而想到,幼时被拘在定淘伎馆学艺时,有一吴地舞娘,其口音软糯,联想到方才冯氏所言,似是在唤着“安哥”?
杨瓴于次日得信后家来。他于东屋处待了片刻,便回主屋寻我。我立于房门处,举目直视他,礼仪得体地请他坐下。我低声问道:“那朱安世,祖籍何处?”杨瓴垂眸不语。我复道:“他都死了,你就不能告诉我?”杨瓴叹口气道:“吴地。阿凰,你想做甚么?”我一听“吴地”二字,心下便不由自主狂跳起来。我抚住胸口定定神,道:“我要见玥姐!”
两日后,我来到甘泉宫后山,见到了领着一垂髫小童玩耍的玥直。时值仲夏,那小童只着襌衣,上窜下跳,双腿十分有劲。我看到健壮的小弗陵,不禁心生喜悦。玥直见我已在左近,便装作无意引了弗陵往我这边跑来,弗陵与我擦身而过时将我手捧之物撞落地面。弗陵捡起那物一瞧,转头向玥直喊:“母妃快来看,此处有鞠球!”玥直快步走近,大声道:“陵儿竟捡到如此别致的鞠球,可要在此耍上一阵?”说话间她示意身后仆妇不需上前。那起随从只道是小皇子碰到个小黄门寻着新鲜玩意,便随侍四周,玥直遂领着弗陵在我附近耍起来。我陪着小弗陵玩了一阵,见他一派天真,若非有众多仆妇随从在场,我真想抱起他。玩了一阵,有仆妇上前道小皇子需回宫用膳了。玥直便对那仆妇道:“尔等与皇儿回宫,这鞠球甚是别致,本宫与这小黄门讨要制法。”
我有些不舍地看着小弗陵走远,玥直将我拉至一旁,低声问道:“阿凰,急着寻我何事?”我问道:“陛下是否有抽调羽林,或于掖庭着优质之人,行斥候之事?”
玥直抬眼看我一阵,方道:“确有此事。”
“玥姐,你是从江充处得知此事么?”
“江充有提过陛下曾于掖庭选拔人才……至于羽林,我并不知晓。羽林之事,你为何不问你夫君?”
我凄然一笑道:“玥姐,我还有一事相询,请你务必告诉我。”见到玥直点头,我问道:“陛下初次见你时将你双掌掰开,他可有牵起你手,赞你双手美态?”
“有,陛下言我一双柔荑,十指青葱。”
我呼口气,勉力开口问道:“玥姐,你与陛下初夜时……陛下最初抚你身上何处?”
“……”
“玥姐,你告诉我!”
“陛下……抚我腰间……”
“玥姐,你曾习舞,下盘应比寻常女子稳当,陛下可曾称赞你下肢有力?”
“下肢有力这话应不适于用以称赞女子罢?阿凰,你问这些作甚?”
即使处于仲夏酷热中,我仍如坠冰窟。玥直不宜久留,她匆匆与我道别便回宫去了。我浑身冰凉,止不住地颤抖,哆哆嗦嗦地沿山路回到三年前我来此地时住过的房舍。此处年久失修,就如我此刻心情,亦是破败不堪了。
次日我回到月福轩去看王翁媭和小甥孙。乳母将婴儿抱去哺乳后,我便问起王翁媭,刘进可曾牵过她的手,说过甚么。王翁媭稍觉意外,但仍是答道:“皇孙言我双手肤如凝脂,柔若无骨。”
我低头轻声问道:“你初次得幸于皇孙时……他……他最先抚你身上何处?”
王翁媭闻言一惊,问道:“小姨,你……你今日可是发热了?”
我摇头道:“我身上无恙。翁媭,你告诉我。”
王翁媭嗫嚅道:“皇孙他……他……抚上我……胸口……”
我忽的胸中一滞,气血逆翻之下张嘴喷出一口血来。王翁媭过来扶我惊惶道:“小姨你这是怎的了?妾这就去叫医丞来!”我连忙制止她,道:“我无事,劳烦你将此处血迹清洗一番,切勿让长姊知晓!我先回了。”
离开博望苑后,我去寻了家酒肆海喝一通。直到酒肆打烊,我方踉跄走回家去。到得房门外,我胃里蓦地难受不已,哇的一下吐了满地污秽。我脚步虚浮,走进房中关门后倒地便睡。我一直重复着梦见那日在上郡我祭完扶苏后见到冯氏步入的那家茶舍,杨瓴与她便如同后院那两个婢女所言,在隔间里厮混半天……
我醒来时,浑身酸疼,头上如有刀斧劈过。我睁眼见到杨瓴坐在榻边,正伸手欲扶我起身,我连忙缩至一旁坐起。杨瓴看着他扑空的双手,沮丧道:“阿凰,你现下竟是畏我如虎了么……皇孙说你在月福轩吐血,我急急换值归来瞧你,怎知你竟喝得大醉……阿凰,你为何如此不惜自身?”
我忽的大笑起来,笑得头也不痛了,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完我向杨瓴道:“我的夫君,你方才那番话,十分情真意切,若是从前的我,定是被你哄得晕头转向了。”我顿一顿,又道:“我真佩服你,你是如何做到于不同女人间游刃有余?”
杨瓴皱眉:“阿凰,你……”
我撕拉一下扯开衣襟,抓起杨瓴左手按在我胸膛上,问道:“难道我就比旁的女人差劲?我就不如东屋那位?你最先触我身上的竟都是我长厚茧之处?”杨瓴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言语吓呆,我冷笑继续道:“你时常揉我掌心厚茧,与我初次行房,便最先触我髀间厚实皮肉,无非就是想知道我是否有于马上持弓射箭之力罢了!你现下已得知,接下来你待如何?等斗倒了太子,你便联合东屋那位杀了我,让她来当你正妻,是也不是?”
杨瓴浑身一颤,连忙捂住我嘴,压低声音道:“阿凰你胡说些甚么!斗倒太子这些浑话是你能说的么!我常抚你身上厚茧是……我心慕你英姿不让须眉……”我酒意未散,闻言心下更是气愤,双手陡然将上裳敞开褪下,道:“不让须眉?我是女子!你看看清楚,我身上亦是肤如凝脂,柔若无骨……”我忽的见到杨瓴直直望向我褪了上裳的身体,一双星眸蓄着□□的火焰,似要喷发。我顿时酒醒了大半,双手回缩要穿回上裳,但杨瓴下手比我更快,他猛地欺身上前将我压在身下。他沉声说了一句“我想你很久了”之后便再无言语,他汹涌的□□如同狂风般将我二人卷起,转眼化成满室低喘与不知疲倦的汗滴,久久不散。
翌日我睡至辰时方醒,杨瓴已不在房内。我洗漱用饭过后,走进了东屋。彼时冯氏正抱着她那孩儿在房门外晒着日光,见我进来她忙向我屈膝行礼。我上前去面无表情道:“这孩儿交由我来抚养。”我目不转睛谛视着冯氏神色,只见她脸上一僵,手上有回护孩儿之举,片刻方道:“主父可曾同意?”我一把抓起她手腕,道:“我乃当家主母,你母子之事皆由我来决择。你不愿将孩儿交予我,那你便带着孩儿随我走罢。”
我立时将东屋的仆妇婢子辞退发卖,将冯氏带至月福轩里我曾住过的小阁楼上安置。我对长姊言我带着家中侍妾与庶子回长姊处小住,让庶子与小甥孙处一处。我与冯氏母子同食同睡,她似被我盯得发毛,不敢造次。杨瓴休沐时过来瞧我,问我可要回家。我断然拒绝,杨瓴无奈只好独自离去。
京师、三辅之地,因巫蛊之由,江充作为使者领着胡巫们兴风作浪,往日的富庶繁华被一片腥风血雨代替。杨瓴极其忙碌,这日却带着一满脸涂抹颜料的胡巫来月福轩寻我。他将那胡巫留于房中为我布道,让冯氏母子随他出去候着。胡巫摘下头上兜帽,对我道:“阿凰,是我!”
我大惊:“玥姐,你怎的来了?”
“阿凰,我出来不易,长话短说。我是前几日方知子恪竟纳了妾生了子。”我低头不语。玥直又道:“阿凰,你家里这侍妾不简单,应是与江充之妹有旧,你需得看紧此人!”
我抓着玥直的手,问道:“玥姐,你觉得杨瓴此人,可信得过?”
玥直一怔,道:“阿凰,莫为了一个侍妾便让你夫妻二人离心了!”
我苦笑,从案上拿过一玉埙塞到玥直手里,道:“玥姐,小弗陵三岁了,我这小姨母还未送过他东西,这玉埙你拿去,给他平日里吹着玩。”玥直收起玉埙,依依看我一眼,终是咬牙转身出去了。我却不知,此次一别,我与玥直竟是永诀!
七月初一,江充以奉旨之名,在后宫大肆挖掘,不几日挖到了卫皇后的椒房殿却一无所获。博望苑亦未能幸免,江充称太子床头被挖出许多木人,另有绢帛无数,绢帛上书有各种大逆不道之辞。七月初九,太子领门客矫诏抓捕江充,协助江充办案的韩说不肯遵诏,被太子门人就地诛杀。另一协理江充办案的御史章赣出逃。太子派侍从入宫向卫皇后报信,调集卫队兵械,奋起反抗。“太子谋反”流言声起,长安大乱,苏文趁机得脱。左丞相刘屈氂弃印出逃,后又持皇帝玺诏回京声称要抓捕逆犯。
中元节,我端坐屋内,让冯氏跪于我跟前,听我读《扶苏之死》。我读罢便对冯氏道:“当初秦皇病危,身边佞臣赵高与李斯矫诏逼死远在上郡戍边的太子扶苏。如今,你可是要让我姐夫亦是如扶苏下场?”冯氏惊慌,口称“不敢”。我手持软鞭徐徐向她走近,心里一阵愤恨,向她道:“朱安世是你何人?今日中元节,你便去与他团聚罢。”我不再迟疑,以软鞭绞住她脖颈,运劲一拧。
我首次杀人,却已来不及慌乱,我抱起冯氏之子找到王翁媭,她正抱着皇曾孙与长姊一处。我将皇曾孙身上的辟邪宝镜与七彩手绳解下,挂到冯氏之子身上,递给长姊。王翁媭泣不成声,却终是将她怀里的婴儿交至我手。我泪目望向长姊,连一句“保重”都无法说出。长姊咬牙赶我出屋,我一步三回地抱着皇曾孙离开了博望苑,与早已候在门外的泸楠会合,上马绝尘而去。
(https://www.uuubqg.cc/70_70351/3678509.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