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歇一歇吧
马慎儿把小结折叠好放进包里,没有让陈青看第二遍。
“那这是不是表明我可以恢复工作了?”
马慎儿瞪了他一眼,初八是政府单位恢复工作的第一天。
住院期间,她可以行使一些妻子的权利,但出院了,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马慎儿一边收拾,一边说道:“早上九点出门,下午六点回家。中午必须在食堂吃饭。晚上十点前必须放下手里的东西。”
陈青笑呵呵地回应:“好,都听你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知道。”
正月初九,陈青出现在办公室。
刘凯博比他到得还早,办公室已经打扫干净,桌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成了三摞。
陈青坐下后,先翻了翻右边那一摞,都是节前已经批过、节后需要执行的,没有新问题。
中间那一摞是各区县报上来的节后复工情况汇总,他翻了几个重点区域,进度都在预期内。
左边那一摞最少,只有两份——一份是京合石化节后复工的详细排期,一份是沂城区赵志远到任后的工作安排。
陈青把京合石化那份排期拿起来看了一遍。
正月十六施工队全面进场,正月十八设备基础浇筑,二月初完成脱硫塔基座的混凝土作业。排期写得清楚,节点明确。他把排期放回桌面,没有批注。
正月初十,方旭来了一趟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手里拿着一份京合石化的进度照片:“陈书记,田总让我转交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了,场地平整基本做完,设备基础放线也完成了。”
“正月十八设备基础浇筑,他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田总说材料年前就已经备好了,工人也是本地熟练工,不需要跨省调。”
陈青没有追问,把照片推回去:“你盯着就行了,不用专门来汇报。”
方旭收好照片,又看了陈青一眼:“嫂子的要求我们都知道,您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没那么脆弱。”
方旭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正月十八,周五,天气预报显示苏阳有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
陈青早上出门的时候,马慎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把杯子带上。还有你药吃了吗,检查一下。”
“吃了。”陈青接过保温杯,没有多解释,转身出了门。
他知道马慎儿的唠叨是关心,不是限制。
而且马慎儿清楚京合石化今天设备基础浇筑——昨天他和方旭通电话的时候,马慎儿就在旁边,没有阻止,只是在他挂断电话后多看了他一眼。
上午八点半,车子停在京合石化工地入口。
陈青下车时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吹得衣领紧贴着脖子。
他拢了拢外套,朝里面走去。
方旭已经到了,站在浇筑区旁边,正低头看着工人操作。
田先复戴着安全帽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和现场施工负责人沟通着什么。
看到陈青走来,他放下对讲机,迎了几步:“陈书记,您怎么来了?天气这么冷。”
“来看看浇筑。”
田先复看向方旭,方旭微微点头,田先复没再劝,侧身让开视线,指向浇筑区:“基础浇筑今天正式开始,按照排期计划,需要连续作业。浇筑完成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养护。陈书记,您放心,我盯着工期节点不会延误。”
陈青走到浇筑区边缘站定,田先复递给他一个安全帽,又递过来一副手套,示意他戴上。
陈青接过手套,没有急着戴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混凝土从泵车管道里缓缓注入模板,工人扶着管道调整方向,动作不算快但节奏很稳。
方旭跟过来,把一份现场记录表递给他:“这是今天的浇筑计划,分三段,按照排期每段的具体时间表都列在表上了。”
陈青接过记录表看了一遍,没有多问,把表还给方旭:“按计划走就行,不需要额外加快速度。你告诉田总,不用特意来看,我知道进度就足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下刚踩过一块结冰的地面,身体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方旭跟在旁边,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但没有出声。
陈青回到车上时,方旭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瞬:“陈书记,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陈青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市委。”
车子驶出工地不久,陈青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田野一片灰白,冷风拍打着车窗,发出持续的细微声响。
他裹紧外套,想歇一会儿,但胸口涌上来的沉闷和持续的寒意让他始终没有真正睡着。
到了市委大楼,他撑着车门下了车,慢慢走进电梯,回到办公室坐下,又批了几个文件,却始终没有拿起电话。
下午三点,刘凯博进去给他送一份会议纪要,看见陈青皱着眉头,那不是在思考问题,而是明显感觉不舒服。
刘凯博试探地问道:“陈书记,您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今天上午在外面走的时候碰到哪里了。”陈青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帮我联系一下方市长,让他把京合石化今天浇筑的现场照片整理一份发过来就好,不用让他本人跑一趟。”
刘凯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走到门口时,余光又扫了一眼陈青,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晚上回到家,马慎儿在厨房做饭,陈青坐在客厅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马慎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陈青只喝了一碗汤,没有动米饭。
他告诉马慎儿自己只是不饿,在马慎儿的坚持下还是吃了一些。
饭后回到书房,他翻开笔记本,想写几行备忘,手中的笔刚落下第一划,便感到肩膀一阵发紧,随即是一连串闷而急促的咳嗽,震得胸腔发闷,他只好放下笔,按住太阳穴闭了一会儿眼。
夜里一点多,马慎儿醒了,发现身边没有人,披着外套走出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看到陈青靠在书房的椅子上,身体微微歪向一侧,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滑开。
她快步走过去,没有喊醒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温度比正常情况偏高,呼吸也重。
她转身回卧室拿外套和车钥匙,然后回到书房,弯下腰,把陈青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扶着他起来:“走,去医院。”
陈青醒过来,声音很轻:“几点了?”
“别管几点了。先去医院。”
门诊楼的值班医生接诊后,给他量了体温、血压和心率,又开了单子让做血常规和胸片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后,值班医生说:“目前的症状初步判断是劳累引起的风寒入侵,加上持续低温环境下暴露,身体免疫力下降,气管和肺部受到寒气刺激。建议先留院观察一晚。”
马慎儿站在旁边,没有多问。
她在病床边坐下,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安静地看着陈青,一句话没说。
陈青闭着眼躺在床上,他也没想到休养的十几天,身体依旧还是这么差。
“慎儿,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没事。陈曦这几天没时间来看你,她在准备高考。”
陈青瞬间就被这句话噎住了。
没有责怪,但却在提醒他,还有一个女儿的未来等着他这个父亲陪伴。
陈青第二次住院的消息,传得比第一次快得多。
正月初十九下午,马慎儿坐在病房外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
翻到二哥马骏的号码,停留了很久,才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接通后,她的语气很冷静,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是说了一句:“二哥,陈青的身体真的扛不住了。昨天刚从京合石化工地回来,夜里又进了医院。医生说要再住一周,短期内绝对不能再回一线岗位。”
电话那头,马骏沉默了好一会儿,“慎儿,其实上面原本是在今年要调陈青去外地出任副省长的。”
“二哥,人要是没了。副省长、省长又能干什么?”
马骏叹了一声,“陈青太拼了。”
“他就这个性格,我也管不住。”
“好吧。这个事我来协调,抽时间我去见见周书记。”
挂了电话,马慎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回到病房。
她没有再看陈青,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第一次求助二哥,只是安静地陪着。
正月二十一上午,周益民和省委组织部穆元臻一同到了医院。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让苏阳市委办安排人陪同,两人自己来的。
穆元臻走进走廊时放慢了脚步,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陈青正靠床头,没有注意到外面。马慎儿先看到了门外的影子,站起来开了门。
周益民走进病房时,陈青才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周书记,穆部长,你们怎么来了?”
周益民在床边坐下,穆元臻站在靠窗的位置。“陈青,你的情况组织部已经了解了。今天来不是谈工作安排,是代表省委来看望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说。”
陈青看了一眼马慎儿,又看了一眼周益民:“周书记,苏阳的工作,年前年后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住院期间,市里运转正常,没有因为我个人受到影响。”
周益民没有接他的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身体情况,省里已经掌握。你在苏阳这两年,把该做的事做了。扩市落地了,产业框架拉开了,干部队伍也稳住了。现在不是你还能不能干的问题,是组织上需要考虑你怎么退的问题。一线岗位不能再撑了,这个判断是明确的。”
穆元臻站在窗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青愣住了,“周书记,您不是说再给我两年时间吗?”
“工作要做,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都没有了,你还能做什么?”
陈青无法回答了。
穆元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歇一歇也是为了今后。苏阳的框架没问题了,组织上会考虑优秀的接班人的。如果你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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