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伺候瘫痪老爸整整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却把老房拆迁的三百万给了大哥。

对我说:“你大哥在城里这么多年都没买上房子,天天看媳妇脸色。”

“你在家啥也不缺,就别跟你大哥争这个钱了。”

大哥握着爸的手,眼眶泛红:

“爸,等我们买了房子,以后你来上海看病就方便了。”

看着他们父慈子孝的样子,忽然觉得我这十年像个笑话。

我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笑着说:

“是啊,爸,您也该去城里跟着大哥享享福了。”

1

“秋云,你这是要撵爸走?”

大哥的笑僵在脸上。

爸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在这儿给你添负担了,我知道。”

大哥的脸色一白一阵青。

“爸,我不是不让您去,上海那地方,您去了不习惯。再说我们现在住的那地方——”

“不是刚拿了三百万?”我看着他。

大哥的眼皮跳了一下。

“妹子,那房不是还没买,上海的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爸带着三百万去帮你看房,刚好。”

客厅安静了两秒。

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秋云哪,”他语气软下来。

“爸不是不知道你的苦。你伺候了我这么些年,爸心里都记着呢。”

“可是你大哥他......”

“爸”

我打断他。

“您自己说的,大哥在城里没房子,天天看嫂子脸色。现在三百万给他了,您去了总不用再看脸色了吧。”

爸的嘴角往下拉了拉,嘟囔着:

“按理说,爸不应该光在你这赖着。可是你也看到了,你哥那边实在有困难。”

大哥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叉着来回搓。

“妹子,你听我说。”

他换了个姿势,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

“钱不是我要的,是爸主动给的。”

“咱们村谁家拿到拆迁款都会补贴儿子,习俗就是这样。”

我转头看爸。

爸的眼睛红了。

“秋云,爸老了,不中用了。”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你妈走得早,这些年就你在跟前,爸不是不知道。”

“可你大哥在外面,爸管不上他也帮不了他。这三百万不给他,他那个家就散了。”

“那我呢?”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你?”

他抬起头,好像我问了不存在的问题。

“你有卫东啊。卫东那厂子开得不是挺好的?你们在镇上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去。你大哥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机响了。是卫东打来的。

我没接。

爸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突然换了个语气。

“你先别急。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前天,村里人都知道拆迁款的事了。”

“爸跟他们说,是你自己提的,说把钱给你大哥买房。”

我愣住了。

“大伙都夸你呢。说咱家秋云仁义。”

大哥抬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爸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你要是现在闹起来,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你?”

2

大哥那边也来了电话。

“嗯嗯,三百万,钱分好了。......不行不行,爸还是在秋云这儿方便。”

大哥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别嚷嚷。”

他挂了电话,扭头冲我笑。

“你嫂子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体谅我们的难处。”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秋云,我也不跟你说虚的。等我回上海,我先把首付交了。等安顿好了,一定好好孝顺爸。”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

“大哥,”我靠在门框上:

“你知道爸这十年,花了我们多少钱吗?”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亲兄妹,你算这个账干什么?”

“不干什么。但是你应该知道。”

我伸出手指头:“每个月生活费加水电,一千五。降压药一个月两百多。腰椎间盘那次住院,一万二。前年膝盖手术,三万八。去年那副假牙,六千。十年零零碎碎加起来,我跟卫东至少花了三十万。”

大哥看着我,不作声。

“你呢?”

“我在上海也不容易。”

“你月薪一万二,嫂子八千。两个人两万的收入,一分钱没往家寄过。你不是不容易,你压根没想过爸。”

“你什么意思?我每年过年都给爸......”

“两千块红包。十年,两万。你给爸花了一共两万块。”

“你......”

“行了行了。”

爸走到大哥身边,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秋云,别逼你大哥了。”

“我不是逼他。我就想问一句,这公不公平?”

爸没回答。他转过身,对大哥说:

“建平,你别往心里去。你妹子就是嘴硬心软,她不会真跟你计较的。”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了掌心。

“爸,您别替我做主。”

“我是你爸。我不替你做主,谁替你做主?”

他转过来:

“秋云,你三十三了,不是小孩了。”

“咱们村你大哥是第一个在上海扎下根的,那是咱们老何家祖宗保佑。”

“现在他就差一套房子,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能不帮他?”

“您帮他,谁帮我?”

“你有卫东!”爸的语气稍稍拔高,又压了下去。

“爸说句不好听的,你嫁了人,是姜家的人了。这个钱是何家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大哥站在一旁,嘴角越抬越高。

“好。”我深吸一口气。

“您的钱您做主。但有句话我说到前头,以后您的事,也别来找我。”

“你这是威胁你爸?”

“不是威胁。三百万给了大哥,养老就该找大哥。”

“你不认你爸了?”

“不是您说的吗?”我盯着他,“我是姜家的人了。”

爸啪地拍了一下桌面,身子晃了晃,脸色灰白下来。

“爸?”大哥吓了一跳。

“头晕......”爸捂着脑袋,慢慢往椅子上滑,“药......柜子里......白盒子......”

我转身去翻药柜。

背后传来大哥的声音:

“妹子,你看,爸这个身体,你放心他去上海?”

3

“血压一百九,你们怎么不早送来?”

县医院的大夫一边给爸接上监测仪,一边冲我皱眉头。

“他一直在吃药。”

“光吃药不体检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爸躺在病床上,眼睛半闭着,倒是比刚才在家里好了些。

大哥在走廊打了半天电话,这会儿才晃进来。

“怎么样了?”

“血压太高,医生说要观察。”

大哥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字,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那挂个吊瓶行不行?我明天上午的票......”

“你的票能不能先放一放?”

“我不是那个意思......玲子那边催得紧,说首付再不交......”

病房门推开了,张婶探进头来。

“哎呀老何,你咋了这是?”

爸的眼圈应声而红。

“没事,没事......血压高了点。”

他的声音弱下来:“给秋云添麻烦了。”

张婶扭头看了我一眼。

“秋云哪,你爸身体不好,你可得好好照顾着。”

“听说拆迁的钱你让给你大哥了?”

张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感慨。

“你这闺女真是没话说。你爸好福气。”

爸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我这闺女,从小就懂事。”

大哥在旁边适时地点了一下头。

不到一个小时,病房里又来了三四个人。

有同族的堂叔,有爸以前的牌友,还有我妈在世时的老姐妹。

“秋云哪,你爸跟我们说了,三百万你主动让给你哥了。现在这年头,这样的妹子不多了。”

“你爸没白养你。”

“你比你妈还能吃苦,了不起。”

一句一句,把我高高架起。

我看向爸。

他靠在病床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欣慰。

我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靠墙站了一会儿。

卫东又打来电话。

“秋云?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不接?”

“没事。”我的嗓子有点哑,“爸住院了。”

“哪个医院?我过去。”

“不用来。”

我叹了口气:“厂里不是还有活吗?就血压高了,没大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

“钱的事......你哥走了没有?”

“还没走。”

“秋云,你听我一句。那个钱——”

“卫东,回头再说。”

我挂了电话。

走廊那头,大哥从病房出来了,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妹子,你先别走。”

他凑近了,压着声音:

“医生找我谈了几句。说爸除了血压,还有几个指标不太好,让明天做个详细检查。什么心脏彩超、肾功能之类的。你记得陪他做。”

“你呢?”

“我明天的票改不了了。”

大哥一脸为难,“玲子那边已经闹翻天了,说再不回去就离婚,你嫂子那个脾气你知道的。”

“票改不了。嫂子要离婚。”我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爸就交给你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反正你伺候了十年了,也不差这一回。”

我正要开口,身后值班室的门响了。

爸的主治大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

“何秋云是吧?何福全的家属?下午几项结果出来了,你过来一下。”

4

“你父亲除了高血压之外,肾功能有几个指标偏高。心脏彩超也显示左室壁有增厚。”

医生把单子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标红的数字。

“我们这边设备有限,建议你们去大城市做个系统评估。如果确诊了,可能涉及手术。”

“手术?”

“先别紧张,目前只是建议进一步检查。但拖不得,越早确诊越好。”

我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回到病房,爸正跟张婶聊天。看我推门进来,问了一句。

“医生说啥了?”

“说建议去大城市再查一下。”

爸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收住。

“大城市?去省城?那得花多少钱?”

“先检查再说。”

大哥从凳子上抬起头。他一直在角落低头看手机,我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省城?那边谁认识人?挂号挂得上吗?”他问了一句,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大哥,你在上海,比省城还近。你正好带爸回去。”

“上海的大医院更多,根本不用去省城。”

大哥的脸僵了。

“上海看病多贵你知道吗?”

“三百万不是转给你了?先带爸看病。”

“不行不行。”

他站起来,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玲子说了,这钱一分都不能动用,全部交首付。拿出来看病她肯定不干。”

“三百万全交首付?你们要买多大的房子?”

大哥被噎住,嘴张了两下。

张婶坐在旁边,脸上从热心渐渐转成了不自在。

“行了,秋云。别为难你大哥。”

爸的声音很平,一如既往的体谅大哥。

“你大哥刚拿到钱要安家,添乱干什么。不就是去查查嘛,你带我去省城就行了。坐车三个小时的事。”

“凭什么?”

“凭什么三百万给他,看病的事找我?爸,您能不能一碗水端平一回?”

爸的眼睛又红了。

“秋云,爸知道你委屈。可你大哥......”

“他什么?他拿了钱连陪您做个检查都不愿意,您还在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爸唯唯诺诺的解释:

“你让你大哥接我去上海,路上折腾不说,花销也大。”

“你嫂子那个人你也不是不清楚,到时候闹起来,我在那边怎么待?”

“那您在我这儿就能待?卫东不是人?我就该什么都受着,是不是?”

“卫东是好孩子,爸知道。”他叹了口气。

“秋云,你跟你哥不一样。你心软,能扛事。你大哥......他从小被你妈惯坏了。”

大哥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盯着他们俩,胸口堵得透不上气。

被我妈惯坏了。

是啊,从小所有好处就归他,所有麻烦就归我。

因为我行,因为我能扛事。

所以我活该。

大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出去接电话。

爸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秋云,带爸去看一趟。看完了就回来,爸不给你添大麻烦。”

“爸,这不是添不添麻烦的问题。”

“那是什么?”

“公不公平。”

爸靠回枕头,看着天花板。

“公平?这世上哪有公平?”

“咱们村哪个姑娘出嫁不要几万彩礼?卫东给了吗?”

我直接气笑了,我结婚那会儿,家里连我妈的药费都拿不出来。

是卫东拿出全部积蓄给我妈做了手术,现在我爸竟然嫌卫东没出彩礼。

病房门又推开了。大哥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嫂子,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

“秋云是吧?我把话撂这儿:你爸来上海看病不可能。”

我没吭声。

“还有,别老拿伺候十年说事。你伺候你爸是你自己的事,没人求你。”

“这三百万是他自愿给的,你不服你去告。”

我把电话递回去。大哥低着头出了门。

病房又安静了。

张婶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爸,嘴动了动没出声。

爸闭上眼,嘴唇翕动了一下。

“秋云,你要是不愿意,爸不去了。人老了,早晚有那么一天。不治了。”

张婶赶紧抓住爸的手:“老何,你说的什么话?”

“我不是说气话。”

爸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虚弱但字字清楚。

“我这把年纪了,活一天少一天。秋云觉得我偏心,我认了,那就不治了。我不为难自己闺女。”

张婶红了眼眶,扭头看我。

我攥紧了拳头。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公推开门,村支书钱叔大步跟了进来。

钱叔咳了一声,迈步走到病床跟前。

“老何,那拆迁的钱,是按照当初户口本上的人头发的。”

爸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5

“什么人头?”大哥从门外抢了一步进来。

钱叔没搭理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展开在床边的小桌板上。

“老何,这是当年拆迁摸底的登记表,你自己签的字。”

“户主何福全,家庭成员二人何秋云,姜卫东。”

“按人头算的补偿,每人100万。”

“还有户口本复印件,也是你们三个。”

老公站在门口,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爸,我没爹没妈,当初结婚直接把户口迁到你家里了。”

“大哥在上海扎根,户口不是早跟着嫂子落到上海了,这事儿全村都知道。”

“这个......这个......”爸往枕头里缩了缩,声音发虚.

“那这也是我的房子啊。”

钱叔皱了眉。

“老何,安置费是按人头发的,当时我就跟你说了。”

大哥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看看钱叔,又看看爸,眼光落在我身上。

“妹子,这个事情......爸也是为了多拿点钱,对大家都好......”

“对谁好?”卫东接过话,“三百万全到你口袋里,我们一分没见着。”

大哥张了张嘴,看向爸。

爸的眼睛又红了。

他慢慢抬起手按住胸口,呼吸急促了两下。

“秋云,爸对不住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老泪纵横。

“我也是没办法。”

“你大哥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要是不帮他,他一辈子就毁了。”

“一辈子?”卫东冷笑。

“爸,你怕你儿子毁了,就不怕你闺女寒心?”

“卫东,你少说两句......”我拉了他一下。

我心里冷笑,这老头子终于肯认账了。

卫东甩开我的手。

“秋云,我得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爸,我跟秋云结婚十一年,你在我家住了十年。”

“吃喝用度看病拿药,我一句怨言没有。”

“为什么?因为秋云是你闺女,我娶了她就认这个账。”

爸不看他。

“可你呢?拿着我们的名额领了安置费,转头全塞给儿子。”

“你怕儿子看媳妇脸色,就不怕你闺女看我的脸色?”

这话一出来,病房里鸦雀无声。

连最爱管闲事的张婶也闭了嘴。

钱叔把文件收好,直起腰。

“老何,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

“拆迁的事,我们村委得按人头分配到账。”

“你只是代领,没权处理人家小两口的那份。”

钱叔又看了大哥一眼。

“建平,你也别急着走。”

“钱你拿了,你爸的检查结果你也听见了。”

“医生建议去大医院看。”

“你是儿子,这个事你不出面谁出面?”

“钱叔,我那边确实有急事。”

“你急什么?”卫东回头盯着他。

“你急着拿三百万回去交首付,你妹子急着送你爸上省城看病。”

“凭什么?”

大哥的脸憋红了。

“妹夫......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卫东走到大哥面前。

“我就一句话,养儿防老,你爸以后就跟你过。”

“哪个有儿子的还在姑娘家赖着?”

门外护士探进头来,提醒保持安静。

卫东退后一步,看着床上的爸。

爸一直闭着眼,紧紧攥着被子。

钱叔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建平,你抓紧把人家两口子的200万退回来。”

“不然这事,村委那边也不好交代。”

6

第二天大哥没走,爸在病房里哭了一上午。

断断续续的哽咽,谁来劝都不抬头。

张婶来看他,他直叹气。

“我这辈子白养了个闺女。”

张婶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头一个电话是堂叔打来的。

“秋云哪,你爸打电话跟我哭了半天。”

“说你跟你女婿要分他的拆迁款,不让他活了。”

“堂叔,不是这样的。”

“你爸说的,秋云。”

“你女婿还把村长叫到医院来逼他签字。”

“一个老人家,躺在病床上,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电话挂了。

紧接着是周姨。

“秋云,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会心寒的。”

“你爸就那点拆迁款,他愿意给谁就给谁,你一个出了门的闺女较什么真?”

我张嘴想解释,周姨没给我机会。

“你大哥确实不争气,可那是你和你爸之间的事,别牵扯你女婿进来。”

“外面都在传你女婿要霸占你爸的钱。”

“传?谁传的?”

周姨顿了一下。

“......大伙都在说。”

挂了电话,我看到微信群里我爸发了一条语音。

“各位邻居,我老何今天说句丢人的话。”

“我闺女和我女婿要把我的拆迁款分走,我不给,他们就不让我看病。”

“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不碍大家的事,就是心里憋的慌,跟大伙说一声。”

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老何太可怜了。”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

“秋云以前不是挺好一个人吗?是不是她那个男人教的?”

我的手在抖。

我死死盯着屏幕,恨不得把手机捏碎。

卫东从厂里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愣,走过来一看,脸沉了。

他拿过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秋云,你看。”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消息。

“卫东那个人我知道,开汽修厂的。人仗义,不像会做这种事。”

底下紧跟着一条:

“老刘你别被表面骗了。”

“他要不是图老何的钱,干嘛伺候十年不吭声,现在蹦出来了?”

卫东把手机放回桌上。

“老头子这是要把我的名声搞臭。”

我抓住卫东的胳膊。

“我去医院找他说清楚。”

“你现在去,刚好遂了他的意。”

卫东拦住我:“你一进病房,他又开始哭,旁边的人一看,你说什么都是错的。”

正说着,卫东手机响了。

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是老孙。说有人去厂子门口跟客户讲,让他们别来我这修车。”

“说我心术不正,连老丈人的棺材本都抢。”

7

我跟着卫东赶到汽修厂,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隔壁杂货铺的老孙嫂子。

另一个是我堂哥何涛。

老孙嫂子看见我们,脸上挂不住了,嘟囔了句“我就随便看看”,转身跑了。

何涛没走。

他叼着根烟靠在墙上,见卫东过来也不躲。

“涛哥,你来我厂子门口干什么?”卫东语气很平。

“我来看看你生意好不好。”何涛吐了口烟。

“叔让我来的。”

“他说你抢他的钱,让我帮着在镇上说说,也算给秋云提个醒吧。”

“涛哥。”我走上前。

他扫了我一眼。

“秋云,我劝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

“你爸再不好也是你爸。”

“三百万的事你就别搅和了。”

“涛哥,你知道那三百万是怎么回事吗?”

“不就是叔的拆迁款。”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是我、卫东和爸按人头一人100万。”

“我爸一声招呼没打全给了大哥。”

何涛的烟停在嘴边,愣住了。

“有这事?”

“村委的登记表上白纸黑字。”

“你不信去问钱叔。”

何涛没吭声。

他把烟掐了,用脚碾灭,朝我们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卫东把铁拉门拉上来,一边清理台面上的工具,一边低声嘀咕。

“秋云,你爸能指使你堂哥来我厂子堵门,说明他不打算认了。”

“回头他要是再在群里闹腾一轮,我这厂子最近的生意算是黄了。”

他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手机截图打印件。

我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爸跟大哥的微信聊天,时间戳是三个月前。

爸:建平,拆迁的事快了。放心,钱爸给你。你妹子那边爸来摆平。

大哥:爸,秋云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爸:她能怎么办?她伺候了我十年,这时候她不管我了?全村人的唾沫都能淹死她。

第二页,两个月前。

爸:建平,你就说在上海混不下去了,两口子要离婚。越惨越好,你妹子心软。

大哥:知道了爸。

第三页,拆迁款到账的前一天。

爸:我明天跟秋云说。到时候你配合着演一下。

大哥:放心吧爸,我演技比你好。

我死盯着最后那句话。

演技比你好。

三百万。

十年。

他们居然连这都排练好了。

我装作面无表情,胃里却一阵阵犯恶心。

我把打印件整理齐,塞回信封。

卫东在旁边看着我,没吱声。

“走吧。”我把信封装进包里,“去医院。”

卫东抓起车钥匙跟我出门。

到了车上,他没急着发动引擎。

“秋云,你想好了没有?”

“这些东西掏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本来就没有回头路。”难道我还指望他们良心发现?

车刚出巷子口,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哥发来的微信消息。

“妹子,爸哭了一天了,你就不能回来看看他吗?”

“他是真的心脏不好,你别逼他了。”

“咱们有什么事回来商量。”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爸靠在病床上闭着眼,面容憔悴。

8

病房门敞着。

进去的时候,爸正半躺在床头跟钱叔说话。

大哥坐在旁边,见了我们,表情瞬间僵硬。

“秋云来了?”爸的声音虚弱,“你也别站着了,坐。”

我没坐。

卫东站在我身后,也没动弹。

“爸。”

不等他开口,我打开包拿出信封,抽出那沓打印件拍在他的床头柜上。

“你看看这个。”

爸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大哥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你翻我爸手机?”

“这重要吗?”卫东声音不大。

“你这是侵犯隐私。这种东西根本不能算数。”

“建平。”

钱叔开口了。

他拿起那沓纸,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眉头拧成个疙瘩。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回桌上,长叹一口气。

“老何,你说儿子有困难,就是你俩微信里商量出来的困难?”

爸的喉结动了一下。

“钱哥......那是我跟儿子私底下说的话......”

钱叔站起来。

“老何,我跟你几十年的交情。”

“今天这话不好听但我得说。”

“你闺女伺候你十年,你领了她两口子的安置费全给了儿子,还提前串通好说辞哄她。”

“你摸着良心想想,你对得起她吗?”

爸把脸别过去。

“爸。”我走到床边。

“你在群里说我跟卫东抢你的棺材本。”

“你让堂哥去我家汽修厂堵门,跟客户说我们心术不正。”

“你跟全村人讲是我自己把钱让给大哥的,逼的我退不了也说不清。”

我的声音发抖,眼眶泛红。

“这十年,我在厨房给你做饭,大哥在上海下馆子。”

“你住院我陪床,大哥连电话都不打。”

“我认了,因为你是我爸。”

“可你不光不领情,还跟你儿子一起算计我。”

病房里静的出奇。

走廊里推车的声音传进来,格外刺耳。

大哥忽然一把抢过桌上的打印件攥在手里。

“这个东西不合法。谁信这种......”

“建平。”钱叔伸手握住大哥的手腕。

“之前是村里照顾你爸,想让你们自己处理。”

“但是如果处理不好,村里也会出面。”

大哥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把纸放回桌上,退了两步。

爸转向我,嗓子发哑。

“秋云,爸知道错了。”

“可你大哥确实不容易......”

“爸。”

卫东走到床前。

“你这套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我就问你一个事,我们那200万,你还不还?”

爸没吭声。

“不还的话,这些截图加上村委的登记表,还有你在群里散布的谣言,我拿去镇上找律师,够立案了。”

“你!”大哥憋红了脸,“你敢告我爸?”

“我不想告。”卫东死死盯着他。

“但嫂子说过,让我们不服就去告。”

大哥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大嫂陶玲的大嗓门从听筒里漏出来。

“建平,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中介催了三次了。”

“咱们现在这套卖了,加上你爸那300万,正好650万全款拿下。”

9

钱叔看着大哥直摇头。

“建平,你跟你爸说三百万全交首付。”

“你媳妇说全款650万,你们自己手里就有350万啊?”

大哥死死攥着手机,嘴皮子直哆嗦。

“那个......那个是玲子自己存的。”

“大哥。”我打断他。

他看向我。

“你在上海不是说租房子住,什么都没有吗?”

“我是......”

“你什么时候买了现在的房子?”

大哥的目光左右乱飞。

“那是我丈母娘......”

“大哥,你说句实话行不行?”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有没有钱?”

爸在床上猛地转过头盯住大哥。

“建平,你跟爸说,你们到底有多少存款?”

大哥咽了口唾沫,装哑巴。

“你不说?”

“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就是自己买的对不对?”

“你一个月工资远远不止一万二是不是?”

大哥的喉结上下滚动。

“你跟爸哭穷,说什么都没有。”

爸抬起手指着大哥。

“你让我把三百万全给你,说买了房就能落户口,还能让我跟着领上海的养老金。”

“都是假的是不是?”

大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彻底哑巴了。

旁边卫东看了我一眼。

爸终于知道他那个宝贝儿子是个骗子。

钱叔把折叠椅拖过来坐下。

“行了,事到这个地步,谁对谁错我不扯了。”

“我就提个方案,老何你听听。”

“第一,秋云两口子的钱,该给的必须给。”

“你自己那100万,愿意给儿子别人管不着。”

大哥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二,老何看病的事,建平必须管。”

“你是儿子,这事推不掉。”

“上海大医院多,你把你爸接过去做检查,该花的钱从你爸给的钱里出。”

“钱叔!”大哥急了。

“你急什么?”钱叔抬手压住他。

“听我说完。”

“第三,秋云伺候了你爸十年,这十年的账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往后赡养老人的义务你不能全推给妹子。”

“你跟秋云轮着来,费用均摊。”

大哥脸都绿了。

“钱叔,我在上海......”

“你在上海怎么了?”卫东终于开了口。

“我们花了三十万伺候你爸十年,一分钱回报没有。”

“你拿了那么多钱有什么不行的?”难道你这当儿子的只管拿钱不管养老?

“是......是你嫂子......”

“你怕你媳妇闹。”卫东走到他面前。

“那我也能闹。”

“反正我们都是外人。”

大哥把头埋了下去。

爸在床上一声不吭,过了半天,他终于开口。

“就按老钱说的办。”

大哥猛地抬头。

“爸?”

“把你妹子的200万还给人家。”

爸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看病的钱你出。”

“以后养老轮着来。”

大哥张嘴还要辩解,爸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建平,你别说了。”

他的声音变轻了。

“爸老了。”

“这辈子总是偏心你。”

“可你也瞒着爸。”

“以后各人欠各人的,慢慢还吧。”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

陶玲的电话再一次打进来。

大哥盯着屏幕不敢接。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

“妹子,你那200万......能不能先缓半个月?”

10

“不行,现在咱们就去银行转给我。”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跟着卫东上了车。

他没发动车子。

“秋云。”

“嗯。”

“你心里难受就哭一场,别憋着。”

“不难受。”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车开到半路,我的手机震了。

是爸发到家族群里的微信消息。

“跟大伙说一声,之前拆迁款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秋云这些年伺候我不容易,该给她的我会给。”

“以后我的事建平也一起担,不光指望秋云了。”

“之前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是我老糊涂。”

“给大伙添了闲话,对不住。”

我盯着屏幕发愣。

卫东在旁边瞄了一眼:“你爸发的?”

“嗯。”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回到家,我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卫东。

卫东接过水杯。

“你哥回了上海,不知道要怎么跟他媳妇交代了。”

“那不关咱们的事。”

“你爸看病的事呢?他说让你哥出钱,到底能不能兑现?”

“不知道。”

“他今天在病房里松口,一半是被逼的,一半是演给钱叔看的。”

老头子今天退一步,是因为被逼到墙角了。

他哪是真心觉得亏欠我,他是怕继续硬撑下去兜不住底。

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但他毕竟在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了错。

“卫东。”

“你今天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谢谢你。”

他愣住了。

“谢什么。你是我老婆。”

我笑了一下。

“明天咱们再去银行,我要单独开一个账户。”

“大哥往里面打多少钱,我就打多少钱。谁也别赖账。”

“以后爸看病、养老都走这个账。”

卫东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都听你的。”

“还有,以后咱们管爸的时候请个护工。”

“我去修理厂给你帮忙。”

卫东眼睛一亮。

“真的?”

我重重点头。

“嗯。”

窗户外面传来隔壁人家电视的声音,正播着天气预报。

明天,小雨转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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