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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烂泥中的潜龙


他张开只剩半截烂牙的嘴。发出啊啊两声闷哼。

咬死后槽牙。拖着二十斤的生锈铁镣。拼命加快速度往后山沟走。生怕走慢了半步。晚上连发霉的糠水都没得喝。

薛老板捂着口鼻。强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视线越过那挑粪的背影。在宽大的后院里来回扫射。

西侧的青砖墙根边。几个短工正打着赤膊挑干土。

角落的一个烂泥坑边。趴着一个极其高大的汉子。

那汉子身上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羊皮袄。羊毛上沾满黑黄色的干牛粪和石灰沫。散发着冲天的膻臭。

汉子背对着这边。右手五根粗壮的手指直接插进黑泥水里。正在一下一下的搅拌烂泥。

左边肩膀处的衣服空瘪瘪的往下垂。里面塞着几团发黑的烂草根。

薛老板停顿了一下。

这个背影极其宽大。骨架子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扎实。

右边那个没吐的灰袍随从立刻察觉到主子的注意方向。

呛啷。

随从腰间的横刀瞬间拔出半截。刀背在青石墙砖上重重一磕。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炸响。

“那边和泥的。滚转过来!”

随从大喝一声。杀气直冲过去。

烂泥坑边的汉子浑身猛的一哆嗦。

极其夸张的瑟缩动作。肩膀高高耸起。脖颈死死缩进发臭的羊皮领子里。

他双手全是黑泥。手忙脚乱的从泥坑边爬起来。

双膝弯曲。膝盖一软。直接半跪在发臭的泥水里。

他转过身。

脸侧全是灰黑色的泥巴印子。厚厚的泥垢填平了原本硬朗的面部轮廓。

黑泥混杂着臭水。顺着下巴一点点往下滴答。

汉子的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压得极碎极浅。那是极度恐惧下才有的濒死喘息。

他不敢看拿刀的随从。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浑身发着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讨饶哼唧。

这完全就是个被残暴规矩打断了脊梁的下贱苦力。

哪里有半点战阵上厮杀过的武将硬气。

薛老板收回视线。这种废人烂泥。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的袍子。

目光转而投向院子正中央。

那里堆着三座小山一样高的干麦秆垛。

这三垛麦秆放的位置太突兀。正好挡住了后院东侧库房的视线死角。

薛老板偏过头。右手指着中间那垛麦秆。

“挑开。”

拿刀的随从立刻迈开步子。皮靴踩过沙地。左手握着带血槽的横刀刀鞘。直直走向麦秆垛。

只差五步。

“等等。”

苏清婉的调门突然拔高。从后方直直砸过来。

随从的脚生生停在半空。回头看着薛老板。

苏清婉从门槛处走下来。纯银算盘在腰间磕碰出一声脆响。啪。

她右手食指直直指着那堆麦秆。

“那底下埋着客栈熬冬用的发酵草料。里面掺了半成品的蒙脱土和防虫药渣。”

“碰坏了封皮透了风。一垛草料全得烂。”

苏清婉左手摊开。手掌朝上。五根白皙的指头平平伸着。

“要查可以。先交五十两折损赔偿银。”

要钱。又是要钱。

薛老板的脸皮狠狠一抽。五指在宽大袖筒里死死挤压在一起。骨节突起发白。

“皇城司办案。你敢拿钱来讹?”

薛老板转过身。两个字从牙缝里强行碾出来。

“我说了。我讲理。”

苏清婉毫不退让。迎着对方冷冽的打量。

“刚才前头那位账房说得很清楚。皇城司若是在没有亏空铁证的情况下。强行损毁商贾的货品。”

苏清婉往前逼近半步。布鞋踩在一根断裂的麦秆上。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这叫私夺民财。这事若是传回京城。督察院那些御史言官的折子。肯定很乐意在薛老板的官袍上多添几笔黑墨水。”

用文官集团的铁律。护住这堆藏着八十斤玄铁陌刀的烂麦秆。

这就是李长青给她的底牌。她用得极其顺手。

随从握着刀鞘的手悬在半空。没有主子的命令。他绝不敢真的把这烂草堆挑破。

那股令人作呕的猪粪酸臭还在后院里不停发酵。绿头苍蝇嗡嗡的撞击声极度烦人。

薛老板盯着苏清婉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一个能在屎尿里抠出利润的泼妇。

一群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的残疾苦力。

一本把每粒米算到极致的复式账册。

还有一套随时能用来咬人的大雍督察院律法。

这间破客栈的每一块砖头。都透着一股令人恶心的铜臭味。

“我们走。”

薛老板猛的甩下衣袖。连多留一息的念头都彻底断绝。

查这样的黑店。简直是脏了皇城司内卫的刀。

三个灰袍人转过身。没有回天字号房。连那两百两的官银都没有开口去要。

大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客栈大堂的正门。

大堂里。

赵铁柱单手拄着斩马刀。冷眼看着这三个灰袍人牵起门外拴着的红马。

三十个流民护卫依旧保持着握紧长矛的戒备姿势。

一直等到那三匹马在戈壁滩上扬起一阵黄沙。彻底跑出视线的尽头。

赵铁柱转过头。冲着后方大吼。

“关门!落锁!”

嘎吱。

前院和后院的两扇沉重生柏木大门同时被流民推拢。

轰隆一声。巨大的生铁门闩重重砸进铁槽里。把外头的风沙彻底隔绝。

客栈内部再次恢复成一个封闭的铁桶。

后院。烂水坑边。

君无邪半跪在泥水里。周围的苍蝇还在乱飞。

听见木门合拢的巨大闷响。

他缓缓直起那条弯曲的脊背。

极其缓慢。骨节在皮肉下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连响。

那件沾满牛粪的破羊皮袄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半寸。

右边粗壮的手臂彻底放松。泥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滚。

他抬起头。

脸上依旧糊满灰黑色的泥垢。完全看不清容貌。

但在那层泥巴底下。两颗纯黑的珠子瞬间越过三垛麦秆。死死钉在紧闭的后门上。

极其狂暴的森寒杀意再也没有半点掩饰。直接撞破空气。

大堂内。

苏清婉站在长条木桌后头。

左手拉开下层抽屉。

右手伸进去。把那两锭带有大雍内库戳记、足重五十两的雪花银拿了出来。

极重。极凉。

她把两块官银放在掌心。用力往上一抛。

银块在昏暗的半空翻滚出两道亮白的弧线。

苏清婉的右手平摊。接住落下的银锭。五根指头瞬间扣死。

银块砸在手心。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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