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朝堂议立储
第847章 朝堂议立储他侧身望向朱友文，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
“朱将军，这十年休养，是百姓一锄一犁熬出来的，是官府一文一粟攒下来的。边关诸国近年偃旗息鼓，黎庶终得喘息之机。若骤然擂鼓点兵，胜负难料不说，纵使得胜，亦要抽干国库、填满沟壑，折损多少忠勇儿郎？
更须谨记：战鼓一响，农桑即滞，商旅断流，仓廪再厚也经不起长年倾泻。倘若动摇了社稷根基，岂非剜肉补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老臣所求，唯务本固本——深耕广种、蓄势待时。待真有雷霆之势、万全之机，再图进取，方为正道。”
“阳太傅所见，深合朕心。”
左丞相李茂贞当即趋步而出，拱手应和：
“陛下，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稍差，鲜味尽失。我朝虽渐强盛，然北有突厥控弦十万，西有吐蕃虎视祁连，南有南诏盘踞瘴岭——诸国彼此牵制，恰是我朝安身立命之局。若我率先破局，恐招致群狼环伺、合纵反扑。
不如静水深流，广施仁政，厚待藩属，令其心慕王化；待其内讧自溃，或叩关请附，方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今时兴兵，实为险棋。”
“左丞相此论，恕末将不敢苟同！”
一名虬髯如戟的将军霍然踏前，甲叶铿然作响——镇北将军，五大将之一。
“我大唐儿郎在营中磨刀十年，早已热血沸腾、枕戈待旦！难道真要枯坐等人家递降书？天下哪有不染血光、不历风霜就能拓土开疆的好事？”
“说得好！”
另一员猛将随即昂首出列：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箭在弦上、弓满如月，岂容迟疑？久不临阵，锐气必锈，士气必颓！”
“陛下！末将愿为前锋，直捣黄龙！”
“臣请缨挂帅，誓取敌酋首级！”
眨眼之间，又有三名大将越众而出，抱拳躬身，声震梁柱。
文官队列中却悄然泛起一片摇头低叹，几人垂眸捻须，几人侧首耳语，神情皆是不以为然，显然与阳叔子、李茂贞心意相通。
金銮殿上风云暗涌，文武两列如分江而立，剑拔弩张。
高踞龙椅的陈玄静默观之，指尖不疾不徐叩击扶手，嗒、嗒、嗒——轻响如钟，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
皇后石瑶眸光微漾，轻轻掠向陈玄，眼底是无声的探问。
喧声渐歇，满殿目光齐刷刷聚于御座，屏息凝神，只待一锤定音。
陈玄终于启唇，声调平如止水，却瞬息压下所有嘈杂：
“诸卿赤忱报国，肺腑之言，朕听得分明，亦感念至深。”
他先望向朱友文为首的一众武将：
“朱将军与众将求战报国之心，磊落刚烈，是真豪杰本色。朕深知，亦激赏。”
武将们神色微松，肩头略卸三分力。
旋即，他目光转向阳叔子与李茂贞等人：
“阳太傅老成持重，左丞相深谋远虑——所忧者，是万家灯火、是百年基业，句句切中肯綮，字字掷地有声。”
他稍作停顿，视线缓缓扫过全场，声调愈发沉稳：
“然则，国之重器，唯祀与戎。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大唐十年生聚，确已气象一新，此乃诸卿协力、万民同心之果。
但阳太傅说得对——元气初复，根脉尚浅。若此时倾国之力挥师远征，纵胜，亦如伤筋折骨，元气难复。”
他见朱友文喉结微动，似欲争辩，只抬手轻按，便令其垂首敛声，继续道：
“真正的上策，不在血刃相见，而在未战先慑。朕意已决：暂不主动宣战。”
武将们脸上顿时浮起掩不住的黯然。
陈玄却话锋陡转：
“然，战备一日不可懈怠。朱将军。”
“臣在！”
朱友文应声如雷。
“命尔等五大将军，严训士卒、精修器械，尤重边关布防，昼夜不可松懈。朕要的，是一支闻令即动、动则必摧的铁血雄师，不是徒耗粮秣、虚张声势的空架子。——可听明白了？”
“臣等遵命！”
朱友文率一众武将躬身应诺，声如金石相击。虽未即刻挥师出征，但天子亲口嘉许其忠勇，更点明所期所托，众人胸中郁结尽散，肩头仿佛重新压上了千钧重担，却压得踏实、压得滚烫。
“至于开疆拓土——”
陈玄话锋一转，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
“未必非要铁蹄踏破山河、刀锋染尽霜雪。待我大唐仓廪实、礼乐兴、文光烛照八荒，四夷仰其德而心折，万邦慕其盛而自至。彼时藩属或效周室诸侯，奉表称臣、献图纳土，何须兵戈相见？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岂非上策？”
文官们颔首如风拂麦浪，眼中泛起清亮光泽；武将们虽心底微有不甘，却见天子目光如渊，无人再敢轻吐异议。
朝议至此，陈玄似是信手翻过一页奏本，实则眉宇间悄然敛去三分松快，添了七分肃然。
“还有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朕欲与诸卿共参。”
满殿霎时落针可闻，连檐角铜铃的微响都似被吸尽。
“太子之立，非一人一家之事，实系江山气运、社稷命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叩在青砖之上，余音嗡嗡不绝。
“朕之皇子皇女，已渐成器。立储虽不必仓促，却不可坐视延宕。如何择真才、辨大德、断远略，使继统者堪承九鼎之重、掌万里之疆，此乃安邦定国第一桩大事。”
他目光徐徐扫过阶下群臣，如春水漫过堤岸，不激不厉，却令人心头一凛。
“今日所求，非颂圣之辞，非循例之言。无论品秩高低、资历深浅，但凡有所思、有所见，皆可直言无隐。不必引经据典装点门面，更不必顾忌宫闱体面、龙颜威严——只管从百姓饭碗、边关烽燧、朝堂根基出发，想一想：怎样的规矩，才能筛出真正扛得起大唐脊梁的人？”
话音未落，百官神色骤变。
天子竟在金殿之上亲手掀开立储这道铁幕，更将“不避讳、不设限”的进言权，当众交到群臣手中——此举前所未有，连素来波澜不惊的石瑶，指尖也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陈玄侧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
“此事，不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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