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山谷里的箭簇
马蹄上裹着厚布,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百骑在夜色里拉成一列,没人说话。林峰走在最前面,左手攥着缰绳,右手虚按在刀柄上——掌心那道划痕隔着纱布还在隐隐发疼。他试着握紧,纱布边缘磨得掌心一阵刺痛,又松开了。
山谷入口在两座矮丘之间,窄得只容三骑并行。月光被山脊挡住,谷口黑黢黢的,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林峰勒住马。
身后三百人的马蹄声渐次停下。
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虫子都不叫、风都不往这边吹的安静。林峰侧过头,耳朵对着山谷方向,听了三息。什么都没有。没有夜鸟扑棱翅膀,没有树枝被风刮动,连远处该有的狼嚎都没有。
他的左手在缰绳上数。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时停住了。不是因为数完了,是因为他想起调防文书上“暂代”二字的笔锋——那个“暂”字的最后一横收得很用力,像是写的人犹豫过,又像是写的人想让看的人知道他在犹豫。
山谷里还是没声音。
林峰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年轻副将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缰绳的右手手指关节发白,白得跟月光一个色。叶舞在他右后侧,短刀已经出了三寸鞘,刀身在暗中泛着一点冷光。她没有看林峰,她在看山谷。
“太安静了。”
叶舞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问句。
林峰没接话。他转回头,看向山谷深处。前方约两百步,隐约能看见北狄粮车的轮廓——二十辆车,每车两匹驮马,押送士兵约五十人,大多数人靠在车旁打盹。火把插在车辕上,火苗被夜风吹得歪歪扭扭。
他应该下令出击。
那个安静就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如果这时候撤回去,他在云州诸将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第一将会说,看,我说了不行。第二将会说,送死。第三将会把调防文书上“暂代”两个字念得比上次更慢。
林峰拔出刀。
左手拔的。右手握不紧,拔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刀身在鞘口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管,刀尖向前一指。
“等我信号。先射杀押送兵,再烧粮车——动作要快,一炷香之内必须撤出山谷。”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踢了一下马刺。
三百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山谷。马蹄声在谷壁上回荡放大,震得耳朵嗡嗡响。裹布被磨破了,铁蹄踩在碎石上溅出火星。两百步的距离在冲刺中不过十几息,粮车前的北狄兵被蹄声惊醒,有人喊了一声草原话,有人去摸弓。
冲到距离粮车约五十步时,两侧密林中突然传来弓弦震响。
不是十几张弓。
是上百张弓同时松开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林峰身边的三个骑兵同时中箭落马。其中一人的马被射中脖颈,嘶鸣着前蹄跪倒,把骑手压在下面。骑手的腿被压住了,他在喊,但喊声被第二波箭雨盖了过去。
林峰感觉左肩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撞击。像有人用铁锤隔着棉被砸了一记。他低头看见一支箭矢穿透了肩甲,箭头从另一侧露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马鞍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右肋又传来一阵剧痛。
这次是疼。撕裂的疼,从肋骨缝隙里钻进去,一直钻到脊椎。第二支箭射穿了肋下的甲片缝隙,箭杆上浸着一层暗绿色的液体。他低头看见那层绿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蛇眼。
刀从右手滑落。
掌心那道划痕让他握不紧,刀柄在指间转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刀——那把刀跟了他三年,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发亮——然后他转头去看飞来的箭矢。
第三波。
叶舞的马从右侧撞过来。她左手抓住林峰的腰带,手指抠进腰带内侧的皮扣里,用力一拽。林峰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拖起来,左肩的箭矢在移动中撞到马鞍边缘,箭头在肉里搅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没出来。
“撤——”
他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嘶了。
叶舞右手挥刀格开两支箭矢,刀刃与箭杆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调转马头,林峰横在她身前,右肋的血顺着甲片缝隙往外渗,滴在她腿上,温热的。
三百骑折了一半。
山谷里到处都是倒下的马和人。有人在爬,有人在喊,有人已经不喊了。年轻副将带着剩下的骑兵往回冲,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的火星混着血泥。他的左臂上也中了一箭,箭杆被他折断了,只剩半截还插在甲片里。
冲出谷口时,林峰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晕过去。是毒液在扩散。右肋的伤口周围开始发麻,那种麻不是普通的麻木,是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他试着动右手手指,能动,但慢了半拍。
马在跑。
叶舞的手还抓着他的腰带,手指已经僵了,指甲陷进皮扣里拔不出来。她没有松手,一路都没松。
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云州大营的营门在晨雾里显现时,守营的士兵看见一队骑兵从北边跑回来,马上的人浑身是血。为首的是一匹黑马,马上横着两个人。
伤兵帐里点着两盏油灯。
烛光在晨风中晃动,映在帐布上的人影也随着晃动。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右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稳住了剪刀。他剪开林峰右肋的袍子时,剪刀刃碰到伤口边缘,林峰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箭簇周围的一圈皮肤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不是淤血。淤血是青的,这个是紫的,紫得发黑,边缘还在往外扩散。军医的剪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剪。布料被血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拔出箭簇。
暗绿色的液体顺着箭杆流下来,滴在铜盘上。一滴,两滴,三滴。液体在铜盘底部摊开,烛光照上去,泛着冷光。
军医将箭簇放在铜盘里,凑近烛光仔细看了看。箭簇上的毒液还在,没有干,说明是新鲜的——这毒是今天才浸上去的。
“青蛇涎。”
军医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到了。
“北狄浸箭用的毒,取自草原上一种毒蛇的毒液。中毒后皮肤先发紫,再发黑,毒液会顺着血脉往骨髓里钻。”他停了一下,把箭簇翻过来,看着箭杆上残留的绿色。“必须用雪蟾酥解毒。连续用药七日,每天换一次。少一天,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叶舞站在帐门口。
她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林峰的。右手还握着刀,虎口磨出一道血痕,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看着铜盘里的箭簇,没有说话。
林峰躺在榻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毒液在扩散。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烛光下显得很大。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舞把刀插回鞘里。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刀身入鞘时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林峰右肋的伤口。那圈暗紫色还在往外扩散,边缘已经快到腰侧了。
“雪蟾酥。”她重复了这三个字。
军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安北库存有没有,得查。这东西金贵,采一株要翻三座雪山,一年也采不到几株。就算有——”
他没说完。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显然是一路骑马赶来的。
“姚姑娘的信。”
传令兵把纸卷递给叶舞,喘着气说。
“她说——她说让军医先看这个。”
叶舞接过纸卷展开。不是信。是安北药材库的清单,字迹是姚白白的,写得很快,笔画都连在一起。清单上列了二十几味药材,每味后面标注了库存数量。
她的手指顺着纸面往下移。
在“雪蟾酥”一栏停住了。
库存:三份。
叶舞把清单递给军医。军医接过去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
“三份。”他说。“不够。要七份。”
帐中安静了几息。晨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铜盘上。那枚浸毒的箭簇躺在盘底,暗绿色的毒液在光下泛着冷光。
林峰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毒液刺激神经导致的抽搐。他的指甲刮过榻边的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叶舞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
她握得很紧。右手虎口那道血痕被撑开了,又开始渗血,但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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