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云冈军大帐外的三声鼓
马跑了大半个时辰。
林峰右手勒住缰绳,战马在碎石路面上停下,蹄铁踩出一串细碎的摩擦声。他右肋的绷带在马上颠了一路,边缘又洇出暗红色的印子。勒缰时右手用力牵动了肋部,他眉头微皱了一下,没出声。
叶舞在他左侧勒住马。她的左手握着缰绳,右手已经从缰绳上移到了剑柄上。左臂的绷带因为一路握缰,松了一圈,边缘翘起的纱布在风里轻轻抖着。她没低头去整理。
辕门紧闭。
门内传出第一声鼓响。
不是急鼓。鼓面被敲击后余震很长,声音沉下去又浮上来,像从地面之下传上来的。林峰用左手按住右肋伤口处,指尖触到绷带边缘的湿润。渗血不严重,但一路颠簸让伤口重新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声鼓响。
间隔与第一声完全相同。升帐鼓的节奏——三通鼓,一通三声,每声之间隔十息。林峰在云州大营听过这个节奏。他的右腿因为长时间骑马而发麻,他在马鞍上微微调整坐姿,把重心移到左腿上。
第三声鼓响。
然后安静了。
辕门没有打开。
叶舞的右手拇指按在剑格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侧过头看了林峰一眼,目光先落在他按着右肋的左手上,然后移到他脸上。
林峰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信封上赫连威武的私印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他用左手把信递给守门的军士,声音平稳:“安北郡王林峰,应赫连将军之约前来。”
军士接过信,转身进了辕门侧的小门。门板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叶舞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林峰能听见。
“他在试你。”
林峰没有转头。他用左手按住叶舞的右手腕。她的皮肤是凉的,但指节因为长时间握剑而发烫。他按了三息才开口。
“我知道。”
声音平稳。但叶舞能感觉到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微微发凉——不是紧张,是失血的温度。她反过手,用指腹搭上林峰的腕间,停了两息。脉搏稳定,只是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松开手。
等待开始了。
站了约一刻钟后,林峰的右腿开始隐隐发麻。长时间骑马后突然站立不动,血液回流不畅。他悄悄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左手扶着马鞍边缘保持平衡。右肋的绷带因为站姿被牵动,边缘又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来,在浅色外衣上洇出一点暗红。他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顺势把衣襟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片印子。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夜风裹着营地的烟火气息吹过来,干燥而温热,带着木柴燃烧后的焦味。辕门两侧的火把烧得正旺,油脂从松木上滴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火光照在林峰脸上,他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表情看不清楚。
叶舞的右手又往剑柄上移了一寸。她每一次调整握剑姿势都更紧一分,左臂的绷带因为手臂用力而更加松动,纱布边缘已经拖到了手腕处。她没有去管。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辕门上,偶尔扫一眼两侧箭塔上的哨兵,计算着拔剑后最短的突进路线。
林峰又按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按得更用力。指节发白,指尖陷进她腕间的皮肤。他有一瞬的失神,目光越过叶舞的肩膀落在辕门内的阴影处,然后收回来。
“不是现在。”
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叶舞没有抽手。她用拇指在林峰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剑柄,右手垂到身侧。但她的手指还是微微蜷着,没有完全放松。
又过了半个时辰。
林峰的右腿已经完全僵硬了。他站立的姿势看起来仍然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重心已经完全移到了左腿上,右腿只是虚点着地面。右肋的绷带边缘已经湿透了,血液和汗混在一起,在衣袍上洇出巴掌大的一片暗色。他用左手反复掐按绷带边缘,指尖陷入渗血的布料,用疼痛压制着身体的本能反应。
辕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每一步间距相同,节奏均匀,从远处向辕门靠近。
然后鼓声停了。
停的那一瞬,营地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噼啪声。林峰用左手按了按右肋,确认绷带没有明显的新鲜血迹渗出,然后松开手。
辕门打开了。
门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不是锈蚀——是门板太重,铁轴与石槽摩擦的声音。两扇门被亲卫从内侧推开,门板刮起的风吹动了林峰的衣袍下摆。他刻意挺直脊背,将重心完全移到左腿上,用完美的军人姿态掩饰右腿的僵硬。
亲卫列队两侧。每个人的站姿完全相同——双手垂在身侧,腰刀挂在左胯,目光平视前方。火把的光在他们的铠甲上流动,明暗交替。
一名副将走到林峰面前。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每一步间距相同。他在三步外停下,抱拳行礼。
“大将军请安北王入帐。”
语气恭敬,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像在背诵军令。
林峰点头,用左手回了一礼。然后迈步。
迈过辕门门槛时,他的右腿僵硬了一瞬。不是疼——是长时间站立后关节像生了锈,不听使唤。他刻意放慢步伐,用左腿先迈过门槛,右手扶了一下门框。这个动作被副将看在眼里,但副将的目光只是扫过林峰右肋处的衣袍褶皱,没有停留。
叶舞跟在他身后。经过副将身边时,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副将脸上——她快速地扫视了他的腰刀位置、身后亲卫的间距、辕门两侧火把照不到的阴影处。她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兵符的边缘,指腹感受着青铜上刻着的那个“舞”字。
林峰迈过辕门后,看见了大帐。
帘幕已经被卷起。帐内只点了一盏灯,放在帅案上。灯焰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了帅案后的那个人。
赫连威武坐在帅案后。
他半张脸在灯光里,半张脸隐入阴影。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压着一块旧军牌。军牌的铁质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新鲜的血。他的右手停在桌面上,手指下面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纸上也有几滴血痕,已经干涸发褐。
桌上还放着一杯酒。
斟得满满的,没有动过。
林峰在帐门口站了一息。然后他迈步走进帐内,左腿先迈,右腿跟上,步伐平稳。他走到帅案前五步处停下,用左手抱拳。
“赫连将军。”
声音平稳。没有加任何定语。
赫连威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林峰身上,然后移到他右肋处的衣袍上——那里有一片暗色的印子,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用左手拿起那杯酒,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细痕。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
“你带着伤来见我——是觉得我会心软,还是觉得我不配你等?”
林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旧军牌,上面刻着的“廖”字被血糊住了一半。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赫连威武。
“我带着伤来见你,”他说,“是因为你只写了一行字。你要翻脸,不会只写一行字。”
帐内安静了两息。
赫连威武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右手拿起那块军牌,攥在掌心里,铁质边缘割破了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有新鲜的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没有去擦。
“坐。”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峰在帅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坐下时右肋的伤口被牵动,他左手按了一下绷带边缘,然后把手放回膝上。动作很轻,像是整理衣袍。
赫连威武看着他坐下来。目光在林峰按绷带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廖锋的事,”他说,“从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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