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朝堂上的卖豆腐皇帝
林峰骑快马从锁龙井返回安北王府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在书房门前翻身下马,左手接过亲卫递来的新绷带,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把右掌心旧布拆下来。公孙曦和贾言羽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案上搁着三份文书,最上面的那份火漆已经拆了。
他坐下来,左手拿起那份急报展开。
从左边读到右边,一行接一行。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哪个字需要他停下来用力。可以读一遍就懂。就像这不是密信,是一篇写了很久的公开告白。
郝清风在朝堂上的声音,隔着纸都能听见。
“皇帝未死。”
那四个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林峰看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杨登峰已于三个月前在扬州城内一巷口租下民宅一间,化名杨闲,以卖豆腐为生。”
他把左手搭在那行字上,用食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纸面,摸到“杨闲”那两个字时停下来。这笔迹他认得。去年在雍州,他见过那个人写字的姿势——握笔很正,每一笔都收得紧,不像是习武之人,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攥住了不肯放。
“郝清风拿出密信的时候,殿上没有人说话。”
急报上是这么写的。
林峰继续往下看。郝清风在御前朗读了杨登峰的亲笔信,信上说:江山太重,朕挑不动。京畿一案绝非巧合,是朕托郝卿安排的退路。太后闻讯当场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碎瓷崩了一地。
郝清风没有停。
他把信读完,然后说:“陛下尚在人世,朝廷的名分并未崩塌。但若诸公当陛下已死、按新君之礼行事,便是以臣逼君、以生为死,天下岂有此等道理?”
林峰看到这里,左手拇指在“天下岂有此等道理”下面划了一道。
有意思。
郝清风不是在替皇帝辟谣,他是在用“皇帝还活着”这个事实来迫使各方承认现在的中州朝廷——也就是他郝清风掌权的朝廷——才是合法的。如果皇帝真的死了,各方诸侯可以打着“另立新君”的旗号自行其是。但如果皇帝还活着,那任何不经过中州朝廷的加冕都是僭越。
林峰把急报放下,左手食指在纸面上又敲了两下。
公孙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有一份。”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推到林峰左手边。那是扬州的军报,附了一页拓片。林峰左手食指压住拓片边缘,目光落在落款处——两枚官印并排,青州王印在上,扬州刺史官印在下。
他问:“这枚扬州官印,你见过真印吗?”
声音很平静,在屋里落下来,像是落进一堆灰烬里。
公孙曦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拿起案上的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见过。但拓片上的缺口角度差了半厘。”
她没说真假,只说事实。
林峰的目光重新落在拓片上,盯着那枚官印边缘的一处极小缺口。他之前没注意到,但公孙曦一说出来,就再也看不回去了。那处缺口的弧线确实偏了——往左偏了大概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急报末尾还有一行字:杨登岭死后中州军溃散,凉州防线空虚。
林峰的左手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林峰没抬头,公孙曦也没再说话。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剑柄与椅子扶手之间的某个位置——不是握着,是虚虚地垂在那儿,随时能收回来,也随时能伸出去。
“郝清风这样一刀,等于是把中州那把椅子锯断了。”
公孙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以后谁还听朝廷的?”
林峰没接话。他左手把急报折起来,放在案角。
他应该说话。
但说什么呢?说郝清风没错,换他也这么干?还是说这一刀迟早要挨,晚挨不如早挨?
都不是。他只是在想一件事——郝清风在朝堂上说出那句话之前,有没有先派人给他送过一封信?
答案是没有。
郝清风连招呼都没打。
林峰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用左手食指在案面上又敲了一下。这一下不重,但他敲完之后没再动,手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凉州防线空了。”
他最后说,“徐北枳少了一个对手,可能提前转向云州。”
公孙曦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一点。
“北面防线要重新部署。”
林峰站起来,左手伸进笔洗捞出那张浸湿的纸条。纸条已经被水洇得半烂,但墨迹还能辨认——是中州急报的最后一行:“郝清风说出那句——你们要找的皇帝,现在在扬州某个巷口卖豆腐。”
他左手捏着纸条边缘,凑近烛火。
纸条卷曲,发黑,灰烬的焦糊味升起来,飘进鼻孔里。他没有躲,就那么看着火焰从纸条边缘爬上来,一直烧到他捏住的那一小截边缘。灰烬落入笔洗,在水面上浮了半圈,慢慢沉下去。
他右手掌心在烛影下被绷带的白光一闪,烫到了吗?
没有。火苗差着半寸。
公孙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落在屋里的空气里,把她自己刚说出口的懊悔也一并盖住了:“郝清风这一手,等于把中州朝廷的招牌砸了——以后谁还听朝廷的?”
林峰没有回头。
他左手食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
然后他低声说:“名分这东西,从今天起谁拳头大就是谁的。”
说完,左手按在右肋绷带渗出处,微微皱了皱眉——那里还在疼。
公孙曦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转身,又像是在等他承认什么。
他没有转身。他左手捏着笔洗里浮在半圈的灰烬,搅碎了,指尖沾了一小片黑。
“还有,”他补充了一句,“凉州军溃散后徐北枳少了一个对手,他可能提前转向云州。北面防线要重新部署。”
那话说得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等着这个时候倒出来。
公孙曦的右手又搭回了剑柄上。
“知道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
林峰走到窗前,左手推开窗扇。
冷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瞬,又稳住了。
远处扬州方向,第一盏烽火台亮起来了。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火光在雪后夜色里连成一条线,从扬州方向延伸到青州方向,一直没有断。
贾言羽在案上铺开舆图,在扬州城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查印”。
炭笔刮擦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书房里滚动,追着林峰的背影。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
风卷进来,带着积雪融化后冷杉的气味,和他肋下绷带里透出来的一点血迹。
公孙曦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也没往前走。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林峰的肩,落在远处那排火光上。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林峰在军需库的条案上画铁簧投石机草图时的样子——左手按住纸,右手握炭笔,画完了整张结构图才抬头说了一句话。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画画的样子像是早就把答案背下来了。
现在看他的背影,也像是早就把答案背下来了。
林峰的左手搭在窗框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远处那排烽火还在亮着。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扇。
不是关——是把窗户拉回了一掌宽的距离,让风不至于直接吹倒烛火,也没有全关上。
“传令下去。”
他说,声音不大,但贾言羽和公孙曦都听见了,“明天一早召慕墨言来见我。”
贾言羽已经低下头在舆图的另一边写了一行字,什么字,林峰没看清。
“另外,查一下扬州那枚官印的最后一次公开用印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什么人见证的。”
“可以。”
贾言羽回答得很快。
公孙曦转回身,目光从林峰身上挪开,也落在那排火光上。
“那北面呢?”
“连夜派人送信给赫连威武,让他把人往前推三十里。如果北狄提前动了,他挡不住,那我也不用等到冬至了。”
林峰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公孙曦没有接话。她的右手终于从剑柄上落了下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
她听见林峰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应该挡得住。”
这句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贾言羽把舆图上那行字写完,搁下炭笔。
“主公。”
他说,“扬州那枚官印,如果不是仿的呢?”
林峰拉上的那半扇窗户中间有一只蜻蜓翅膀大小的缝隙,冷风从那里灌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不是仿的就更好办了。”
他说,“那就说明扬州王已经选了边。”
他没有说选的是哪一边。
远处又亮起了一排火光。
这一次不是在扬州方向——是在更北的地方,隔着积雪的山脊线,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下点了灯。
那道火光出现得很轻。
但在夜色里,它亮起来的时候,林峰还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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