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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血色面板


深夜的安北王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林峰推开书房门时,靴子上还带着乌鹊岭的泥土和霜。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烽火微光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搁着白天看的舆图和一份放了一整天的凉州急报,纸页被风吹得斜了角,他没去扶。

他微微弯下腰——右肋被这个动作牵住,一只厚底布面军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顿了一下,右手撑住桌沿,缓缓坐下,左手顺势把书案上的烛台拨正。指腹擦过铜台底座时,摸到一片干涸的蜡油。

他坐定后,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叩桌的力度比平时轻,因为右手掌心的旧伤让他下意识减少了用力,第三下时力道按到一半收住了。

然后他安静下来。

垂下眼帘,在脑海中调用系统面板。

先是熟悉的界面,浮现在意识中的那只眼睛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底板——每天看到的东西,毫无变化。但紧接着,一阵从未有过的震动从指尖传遍全身,顺着右肋箭伤处传导,带起一阵酸麻。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面板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白色变成浅红色,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那种缓慢渗透。浅红色加深,变成铁锈色——他记得这个颜色,上辈子在工地上看到生锈的铁管被雨水浸泡后的颜色。然后铁锈色褪去,转为深红,最后变成血红色——像是有人在面板背面泼了一碗深红的血。

一行文字从面板中央浮现。

每个字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林峰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左手下意识攥紧了左膝上的衣料,左肩伤处隐隐作痛,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往外顶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逐字阅读。

“国运圣器·云隐龙脉系统——当前气运储备剩余7.3%,触发最终任务前置警告。”

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了一道,指尖略微发力。

“宿主林峰,若未能在气运耗尽前完成天下一统,系统将启动反噬程序——”

他停了一下。

“收回宿主自穿越以来获得的一切能力与记忆。”

那几个字浮完,面板上的文字没有马上消失,而是停留了约莫两三次呼吸的工夫,像是在等他看完。

林峰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指尖触到左肩的绷带边缘,那里微微湿凉,是刚才在马上颠簸渗出的汗,不是血,他确认了这一点。

他重新低头看向面板,把最后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收回宿主自穿越以来获得的一切能力与记忆。”

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

面板没有消失。

血红色的文字还在。

他用右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向上摊开,避开了伤口受力。书案上的烛火在他呼吸的间隙里晃了一下。窗外传来一声夜风灌进巷子的呜咽,像某种东西被堵住了喉咙。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所以从第一天起,我就在用命借贷。”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结了一小段灯花,久到窗外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久到他感觉右肋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然后用右手把书案上的烛台扫落在地。

铜台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钝响,烛火在地上滚了两圈,蜡油泼了一地,但没熄灭。他的视线跟着那只烛台走了半圈,然后落在书案另一角的那盏残烛上。

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了起来。

起身时他用左手撑住窗台稳住身体——右肋的牵痛让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站在窗前,用右手握住窗闩。掌心旧伤让他只能用指尖捏住木闩,向外拉开时主要靠手腕发力,左手在下方托住窗沿辅助推开。

木闩被拉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冷风灌进来。

夹着沙尘和雪粒的西北风,打在脸上像细沙磨砂纸。书案上那盏没被扫落的烛火被风吹得猛地一矮,几乎要熄灭,但它挣扎了一下又亮了——比之前更弱,更摇晃。

远处,扬州方向亮起的诸侯联军烽火台连成了一条线。

从青州港一路延伸到苍狼山脚下,火光照亮了林峰的半边脸。他盯着那条火线看了很久,顺着它一点一点地数过去,数每一盏烽火的间距,不知道是在估算距离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不空下来。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的。

“那就看看,是你们先把我围死,还是我先把这个天下打下来。”

牙齿咬得太紧了。紧到左颧骨处的肌肉微微痉挛了一下。

他说完,沉默地站在那儿。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敞开的披风上,风把书案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他没有关窗。

只是把左手收回来,搭在腰间——那里挂着斩相思匕首。刀鞘木质冰凉,但贴着他身体那一侧还残留着一丝体温。

窗外又飘起了雪。

这一次雪里夹着从西北方向吹来的沙尘——苍狼山的雪,已经彻底化了。

约莫四更的梆子声从城头传来,混在风雪声里,模糊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门轴是新油的,没发出声响,但带进来的寒风让他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他没有回头。

知道是谁。

叶舞走到他身边时,靴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她带进来的寒气让他肩膀处的衣料微微凉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一件毛毡披风——不是他的,是从偏厅拿的备用那件——在距离他一步的地方站住了。

她没有马上披上去。

而是先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膝盖撞击地砖的声音沉闷,不像她平时的轻巧。她跪在地上,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动作有一点粗鲁,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拇指擦过他脸上可能落到的雪屑,然后停在那里,感觉他脸上的温度是否还在。

林峰没有动。他的视线从那条火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叶舞看了他片刻,然后松开一只手,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捏住他后颈衣领的边缘,靠近闻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但她做完了确定没有问题才松手。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件毛毡披风抖开,搭在他的肩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冰凉。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捏住系带,小心地系了一个结——动作精准,指尖没有碰到他的左肩伤处。系结后她的手没有立即离开,按在那里停留了两三息,像是在确认披风下的身体还在起伏呼吸。

林峰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条正在收拢的火焰锁链,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不像是真的——像是他提前演练过很多遍,然后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叶舞,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怎么来到这里,忘了怎么认识你,你会怎么办?”

他的右手搭在窗台上,拇指微微用力压了一下窗沿。掌心旧伤因此传来一丝锐痛,他没有表现出来。

叶舞的手停在披风的系带上。

过了很久。

她的手从系带上滑下来,握住了林峰的左手手腕。力道很大——大到她右手的指节发白,大到林峰能感觉到自己手腕的骨骼在那只手里被箍住。不是安抚,是把他钉在原地的控制力。在用力时,她能感觉到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里渗出一点湿润。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有喉头哽住的涩,但每个字都没有碎。

“那我就再让你认识我一次。”

林峰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

然后他转过身——先向右转了半步,带动右肋,牵扯让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完全面对她时,他用左手从腰间解下斩相思匕首——动作慢,手指握住刀鞘中段时微微收了一下力。

斩相思的刀鞘摸起来温热。

像是他一直在握着它,又像是匕首本身就有温度。他的手指触到刀鞘上几道被反复摩挲形成的浅凹痕时,指腹在那些纹路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数某种数字。

然后他把它放进叶舞摊开的右手中。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掌心时,两人同时感到一阵轻颤。那不是冷,是斩相思认主时留下的共振,从刀鞘传到掌心沿着手臂往上爬,像一根松了很久的弦被重新绷紧。

他看着她。

“明天冬至,锁龙井第七层——”

他顿了一下。

“你和我一起进去。”

叶舞握着那把刀,低头看着刀鞘上暗绿色的蚀刻纹路。她的右手虎口处,那道浅色的结痂正压在刀鞘的边缘,被风一吹,有一点点发疼。她没松手。

窗外,苍狼山方向的烽火连成了线。火焰沿着山脊一线的要塞依次亮起,从青州港到苍狼山脚下,像一条正在收拢的火线。最北端的那一盏,正在被风雪吞没——火舌在暴雪中挣扎,被压矮,变暗,熄灭时发出轻微的水汽消失声。

林峰说完那句话后,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右肋绷带的边缘,又迅速放下。

然后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条正在收拢的火线。叶舞站在他身边,握着那把匕首,肩并肩,谁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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