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章 秋生篇7

刘老板夫妻带着孩子，一路走走停停，才刚刚到达江苏边境。
这些日子可把两口子折腾坏了。
孩子还小，要吃奶。
他们倒是有钱找个奶娘，可也没哪个奶娘愿意跟他们从北方一直走到南方。
只能到一个地方，就赶紧想办法找奶。
最后，为了不让孩子在路上饿着，干脆买了一头母羊带着。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夫妻俩一路上被摧残得不轻。
不仅仅是照顾孩子这么简单，还有那些时不时侵扰过来的鬼怪。
之前刘老太太请的那位老先生，的确有几分真本事，一路走来，全靠他给的平安符发挥奇效。
但随着跟上来的鬼怪越来越多，符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色泽暗沉，边缘也有些卷曲发焦。
以前一靠近，符纸能发出明显的金光，逼退一些邪祟。
可现在光芒黯淡不说，那些鬼怪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有些胆子大的，甚至一路远远跟着，一猩红扭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襁褓里的小秋生，眼神里全是贪婪。
两口子越来越害怕，担心接下来遇到更厉害的邪祟可怎么办？
这张眼看就要失效的符纸，根本不可能支撑他们回到广州。
于是，为了路上安全，他们只在白天赶路。
早上太阳出来才走，听取老人的建议，连正午时分也不敢多行，下午太阳快下山，就赶紧找地方歇脚。
可那些鬼东西依旧会聚在客栈外面，站成一排不肯离开，对屋里的小婴孩虎视眈眈，就等着符纸被阴气彻底侵染失效那刻，它们好冲进去，吸食那颗“天赐的十全大补丹”。
好在它们只盯着小秋生，没去招惹客栈里的其他人，除了排场大点，吓破胆外，没造其他杀孽。
两口子说到底只是普通人，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鬼，个个把“要吃了你娃”写在脸上，胆子真没那么大。
更糟糕的是，没有车夫愿意搭载他们。
之前跟着来的车夫，宁愿不要工钱也不干了。
那车夫跟了小秋生一段路，亲眼见识过“百鬼夜行”的多样性和执行力之后，非常正常且理智地把他们三人请下了车。
接着跳上车驾，啐了一口，头一扭，扛着马车跑没影了。
之后姑父也辗转换过好几次车，车夫们的行为都很有默契。
接过钱，走一段，然后找个借口，非常坚定地把他们请下车，接着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速度那叫一个快。
好不容易到达一个稍大的镇子，他们才有机会花大价钱自己买了一辆马车，勉强能继续前行。
现在的他们，连客栈也不敢多停留，往往住上一晚，第二天就会被客客气气地“请”走。
一路上就没有能安稳休息的时候。
好在，小秋生一路上都很乖，除了拉屎拉尿会哼唧几声，其他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的。
这让疲惫不堪的两口子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小脸，一路上的疲惫也能暂时忘却。
这天，他们不出意外地又被“请”出门。
“快走，快走！也就是我们掌柜心善，要是遇到别人，非得打你们一顿不可……”店小二一边拿扫帚把他们往外轰，一边骂骂咧咧。
天知道他们掌柜晚上起夜，迷迷糊糊看到客房里或站或蹲、或飘或爬，挤满一屋子“客人”时，是个什么体验。
人到现在还躺在床上直抽抽，抽到一半，身体猛地弓起来，垂死病中惊坐起，指着门外眼睛瞪得老大，仰天怒吼，“把他们给我轰出去！轰出去！！”
然后两眼一翻，又直挺挺躺下去继续哆嗦。
“对不住！对不住啊！”姑父一边护着怀里抱着哇哇大哭孩子的妻子，一边不停地向小二道歉。
这事到底是他们招惹来的，心里还是很愧疚的，要不是晚上外面实在太危险，他也不想连累别人。
“别磨蹭了，赶紧走远点！”小二扫帚挥得快更狠。
姑父只能点头哈腰，带着妻子和孩子，再次踏上路程。
姑妈很是担忧，看了看开始泛黄的天色，小声对丈夫说，“当家的，这都快过晌午了……咱们今天肯定赶不到下一个镇子……”
姑父眉头紧锁。
这里距离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很远，原本计划多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再走。
可经过昨晚一出“百鬼围观”，想留下来是不可能了。
再看看周围，那些看似在忙自己事情的镇民，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他们这边，手里的“武器”擦的油光铮亮。
偏僻小镇，外乡人，出行还有“百鬼随行”……这阵仗，很难不让人“记忆犹新”。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全镇都知晓忧这样的能人。
人们因对鬼怪的恐惧，没人敢上来直接殴打驱逐他们，但姑父相信，只要他们敢露出一丝要留下来的意思，那些镇民手里的棍棒扁担，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招呼上来。
姑父看明白了，这里不能待。
心里发苦，叹了口气，对姑妈摇摇头，坐上马车，带着妻儿再次上路。
这次把车赶得快了不少，可无论怎么赶，终究还是没能在天黑前到达下一个落脚点。
荒无人烟的路上，太阳早就下班，天彻底黑透，一轮圆月挂在天上。
四周黑漆漆的，全是影影绰绰的树木和山峦。
小凉风一吹，阴气四溢。
姑父一瞅这环境，心里咯噔一下，这明显是要出事的节奏啊！
这念头刚冒出来，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呼啸而来！
紧接着，白蒙蒙的雾气升腾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开来，眨眼间就涌到了马车底下。
拉车的马儿被惊扰，发出一声凄厉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姑父根本抓不住缰绳，整个人重心不稳，“啊呀！”惨叫一声，被甩下车辕。
马儿受惊过度，前蹄在空中乱踢，差点就踹中滚倒在地的姑父。
还好他提前一秒滚开，才躲过一劫。
车厢里的姑妈更惨。
马匹突然发狂，谁也没个准备，车厢猛地向后一仰，她整个人重重撞在身后的车壁上。
情急之下，只能用手肘死死撑住，才没让怀里的孩子撞到。
胳膊肘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怕是撞得不轻，肯定淤青了。
人还没缓过劲，车上拴着的母羊，也被猛烈阴气和颠簸惊得发疯，在狭窄的车厢里上蹿下跳！
姑妈生怕它踢到秋生，只能用身体死死护住孩子，自己却被羊蹄子踹了好几下，疼得她直吸冷气。
外面的马在踢腾，车厢跟着剧烈摇晃。
一人一羊总算能“和睦相处”，因为他们都在车厢里颠来倒去，被撞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暂时没工夫“伤害”对方。
就在这人仰马翻一片混乱之际。
一道白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雾气深处朝着马车这边飞射冲来！
马儿感知到极致恐惧，挣扎着想要调头往后跑！
车厢被这股力量带着，霎时扭转将近九十度，只听“咯嘣”一声脆响，一边连接车辕的绳子应声而断！
车厢一边脱开，只剩另一边还连着，像个破败的钟摆，在路上晃荡得更加厉害，离散架也不远了。
“啊——！”姑妈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劲地嘶喊，“当家的？！当家的！救我们啊……！”
小秋生也被这接二连三的撞击和姑妈的尖叫惊得哇哇大哭，声音都变了调。
听着娘俩惊慌到变调的嘶喊和哭声，摔在地上的姑父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骨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拼命追上去。
“别跑！停下！吁——！吁——！停下啊！！”
马儿没跑出多远，一边车轱辘就撞上路上一块小石头。
平常时候，这块石头顶多让车厢颠簸一下。
可对现在这“半散架”的车厢来说，破坏力直接升级好几个档次。
被这一撞，连接车厢的最后一根绳子也“嘣”地断裂！
整个车厢向右偏移，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沟壑，然后猛地向前一栽，轰然翻倒在地！
姑妈抱着孩子，惊叫着被从车厢里甩飞出来！
她人都已经被吓傻，连呼喊都忘了。
好在姑父刚好赶到近前，眼见娘俩从他头顶飞过，顾不上别的，下意识一个起跳，身子伸展向后一仰，用自己的身体给飞出来的娘俩当了肉垫！
“砰！”一声闷响。
姑父被撞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
小秋生摔在姑父身上，依旧扯着嗓子哭得声嘶力竭，快把喉咙嚎破。
姑妈先是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接着听到丈夫压抑的惨叫，最后才感觉到身下的柔软……反应过来，她们没直接摔在硬地上，是丈夫给他们当了垫背的。
心疼得不行，赶紧挣扎着要爬起来。
“当家的，你没事……啊！！！”刚蹲下身，正想去拉丈夫，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旁不远处的地上，似乎有一团朦朦胧胧的白色东西。
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一道惨白的人影……不，是鬼影，就静静地蹲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它身形和常人无异，一身雪白，脸色惨白得跟纸一样，眼圈和嘴唇却是浓重的墨黑色。
它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更冷了几分。
见姑妈看向它，那鬼影也扭头与她对视，缓缓扯动僵硬的嘴角，对她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姑妈吓得心胆俱裂，差点把怀里的秋生扔出去！
“嘻嘻嘻……”
这只鬼只是发出几声轻飘飘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然后扭过头，直勾勾地看向姑妈怀里哭得声音都变调的小秋生，甚至……还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姑妈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同时把秋生护得更紧，整个人往后缩。
就这一个简单动作，让鬼影不满意了。
冰冷凌厉的眼神瞬间射向姑妈，里面充满怨毒和凶戾。
下一瞬。
“噗！”
一声轻微细响。
小秋生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符，毫无征兆腾起一小簇幽蓝色火苗，微弱金光被包裹其中，没挣扎两下就被蓝色火焰吞噬，瞬间烧成灰烬！
最后一道保护……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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