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 回医院
陈建国走出住院部大楼时。
原本还算亮堂的天空，不知怎么忽然扯过来一片厚重的黑云，毫无征兆地砸下了瓢泼大雨。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水泥地上，瞬间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跟在旁边的小李吓了一跳，赶紧护着陈建国退回到屋檐下，皱着眉头抱怨。
“这叫什么鬼天气？刚才咱们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下这么大了！”
小李一边抹着脸上的水珠，一边极其有眼力见地指了指停在雨幕里的轿车。
“陈书记，您先在这儿等着避避风，千万别沾了湿气，我这就下去拿伞。”
说罢，小李把公文包顶在头上，直接冲进了大雨里，踩着水洼一路小跑到了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拿出一把黑色的大雨伞。
他撑开伞，快步跑回台阶上，稳稳地遮在陈建国头顶。
陈建国站在伞下，背着手看着眼前这道密不透风的雨幕。
“这样更好。”
陈建国语气幽幽地开口，“春雨贵如油。下点大雨不是坏事，正好能把地上那些不干不净的泥水和脏脚印，全都给冲刷干净。”
小李是个人精，立刻听出了领导话里的弦外之音，赶紧顺着话头拍起了马屁。
“书记说得对，这叫好雨知时节。有您在市里主持大局，咱们市的工作肯定也能像这春雨一样，把旧底子洗刷得干干净净，迎来个新气象。”
陈建国没再接话，顺势走下台阶。
两人走到车旁，小李拉开后座的车门，陈建国却没有立刻坐进去。
他停下脚步，突然转过头，目光幽深地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白森森的住院部大楼，视线在三楼的某几扇窗户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明灭不定。
小李心里一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能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了一句。
“陈书记，怎么了？”
陈建国慢慢收回视线，将眼底的那抹疑虑尽数压了下去。
“没什么。”
他语气平淡地丢下三个字，弯腰坐进了车里。
“回市委办公室。”
“好的。”
小李迅速收伞，绕回副驾驶坐下，冲着司机打了个手势。
随着车子缓缓启动，车门将外面的风雨和嘈杂彻底隔绝。
小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正在闭目养神的领导，斟酌了一下语气，试探着开口。
“陈书记，高文斌同志的情况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刷器刮过玻璃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陈建国靠在真皮椅背上，没有马上搭腔，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在三楼走廊里，和梁铁军打照面时的那一幕。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
陈建国才缓缓睁开眼，目光阴冷地盯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突然没头没脑地沉声说了一句。
“王彪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听到这个名字，坐在副驾驶的小李神色一紧，连忙坐直了身体，微微转过头，压低声音汇报道。
“陈书记，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
听到这个回答，陈建国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从昨晚抓到人到现在，已经快半天时间了。”
陈建国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子压抑的阴冷。
“王彪那边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长时间，怎么连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审出来？”
小李吓得一哆嗦，赶紧小心翼翼地解释。
“陈书记，王彪确实已经尽力了。但那个刀疤刘和老疤都是一路货色，这帮社会上的盲流子，做事就讲究个所谓的江湖义气，嘴硬得很。王彪正带着人轮班上手段，估计还得再熬一熬……”
说到“老疤”这个名字的时候，小李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着抖，眼神有些害怕地偷偷从后视镜里打量着陈建国。
自从陈建国的儿子被老疤那伙人给杀了之后，“老疤”这两个字在陈建国面前就成了绝对的禁忌。以往只要听到这个名字，这位一向城府极深的陈书记总要失控发怒。
小李紧紧抓着方向盘，连大气都不敢喘，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震怒的准备。
然而，出乎小李意料的是，后座上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暴怒或者咒骂声。
这一次，陈建国竟然出奇的平静。
他不仅没有发火，而且眼底反而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甚至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的暴雨，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座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不对劲啊，很不对劲。”
陈建国死死盯着车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嘴里低声念叨着，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焦躁的推演中。
“你知道我在医院碰到谁了吗？”
坐在副驾驶的小李眼观鼻鼻观心，紧紧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他跟在陈建国身边这么久，早就摸透了领导的脾气，他知道这只是陈建国在自言自语，这个时候自己绝不能随意插嘴打断。
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才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眼底的阴霾越聚越浓，仿佛自问自答般，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冰冷的疑惑。
“梁铁军。”
“他怎么会来医院？”
“难道是在审查室的时候受了什么伤，跑来看病的？不对，他进去的时候我交代过，没让人动重手，他身上应该没有什么外伤。”
“而且，根据下面摸上来的情况，他那个家早就被掏空了。”
“连他家大小子在省城读大学的学费都凑不齐，那小子为了不给他添堵，甚至偷偷瞒着家里办理了休学，在外头打零工。”
“梁铁军要是手里哪怕还能抠出一点钱，肯定也是第一时间汇给他那个儿子，绝对不可能大清早跑来医院探病扯皮。”
“不对，很不对。”
“太异常了。”
陈建国敲击扶手的手指忽然猛地停住。
“赵山河在哪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极度危险的寒意。
小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次陈建国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在问他。
“陈书记，赵山河是谁啊？”小李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一时间没对上号，只能小心翼翼地反问。
“就是李援朝那个王八蛋派往红星机械厂当厂长的那个刺头！”
陈建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速极快地追问，“他之前不是失踪了一段时间吗？既然他不是已经回来了，还打伤了高文斌，那他现在人呢？还在红星机械厂吗？”
听到陈建国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小李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陈书记……我不知道……我……”
“不知道？！”
陈建国猛地倾身向前，一巴掌重重拍在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剜着小李的后脑勺，“我之前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拿钱去收买几个红星厂里的人，在暗中给我死死盯住这个姓赵的吗？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小李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他赶紧稳住车身，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带着浓浓的苦腔连声解释。
“陈书记您消消气！真不是底下的人不拿钱办事，是那个赵山河实在太吓人了！”
小李咽了口唾沫，“那些被咱们收买的工人后来跟我哭诉，说这姓赵的感觉简直比狗还灵敏！只要有人在背后偷偷盯着他看上一小会儿，他马上就会被察觉，冷不丁地就直接回头看过去！”
“所以那些工人平时只敢远远看赵山河。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打探到他的动向了！”
陈建国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戾气，一字一顿地咒骂。
“废物。”
他根本没给小李喘息的机会，语气冰冷刺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现在，马上给红星机械厂那边打电话，给我确定赵山河的具体位置！只要确认他一旦离开厂区，立刻给我盯死他的去向！”
小李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力压得透不过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忙不迭地应声。
“陈书记放心，我回去马上就……”
“闭嘴。”
陈建国突然出声打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致命的关键点，原本盘算的手指猛地收紧，猛地举起一只手，掌心向下狠狠一挥，做了一个强行阻断的手势。
他死死盯着前方，脑海里的逻辑链条瞬间变得清晰。
“停车！”
司机正在全神贯注应对大雨中的路况，没反应过来陈建国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车子没有立刻减速，陈建国脸上的阴沉瞬间化为暴戾，他根本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从后座扑上前，对着司机的脸就是一记重拳。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头晕目眩，双手下意识地一松，整个人栽向车窗。
黑色轿车在瓢泼大雨中剧烈摇晃，车轮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整辆车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马路上疯狂摆动，甚至一度彻底失控，直直地朝着路边的绿化带撞去。
在车头即将撞上树干的前一秒，整辆车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猛地停了下来。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狂暴地敲击着车顶。
司机惊魂未定地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双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小李被甩在副驾驶，此时也是惊魂未定，还没从刚才撞击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外面路过的行人纷纷躲在雨伞下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指着这辆撞进灌木丛的轿车小声议论。
陈建国此时披头散发，领带歪在一边，那种平日里积攒的威严瞬间荡然无存。
他对着还在发懵的小李歇斯底里地狂吼。
“回医院！立刻回医院！”
小李被这声嘶力竭的吼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还处于刚才剧烈碰撞的眩晕中，没反应过来陈建国为何如此失控，只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询问。
还没等他开口，陈建国脸上的暴戾瞬间炸开，直接从后座扑上前，对着小李的侧脸就是重重一巴掌，震得车厢里一阵闷响。
他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球凸起，死死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人，声音哑得吓人。
“我说要你们回医院，听到没有！”
“滚过去，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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