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民国的教书先生6

林肆起身走到门口，正迎上大步跨进院门的贺驭川。

他应当刚从正式场合回来，身上穿着一身挺括的灰蓝色军装，外罩一件墨绿色呢料大氅，皮带勒出窄瘦有力的腰身，长腿裹在笔挺的军裤和长靴里。

不同于昨日便装时的痞气随性，军装在身的贺驭川就像换了一个人，身形笔挺，军帽下的眉眼深邃锐利，下颌那道旧疤倒给他添了一股刀锋般的凛冽，整个人都让人不敢直视。

林肆在门槛内站定，视线迎上去，又符合人设地避开和他的对视。

贺驭川走入院中，目光远远落在那身青灰长衫上，清瘦的身影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走近了，见林肆垂眸不看自己，也知晓或是自己身上气势太过吓人，便抬手摘了帽子，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宋先生，屋子小了点儿，你先凑合着，哪里不适应的话一定及时说。待会儿再去前厅给你挑个机敏点的小厮。”

林肆道谢：“大帅费心了。此处清幽雅致，宋某很喜欢。”

贺驭川点点头，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笑道：“课表赵副官给我讲了，写得很好。正巧安安在后院，我先带你去认认他。”

——

林肆跟着贺驭川穿过二门，往后院走去。路上贺驭川走在前面半步，步子刻意放慢了，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林肆说话。

“安安这孩子不太爱跟生人亲近，先生头回见他，若是他不说话或者躲着，别往心里去。”

林肆点点头：“大帅放心，我有分寸。”

原剧情里，原主宋复微在陆安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为了讨好贺驭川，他对陆安不可谓不尽心，教了一年多，陆安对他的态度总算亲近了一些。

但众所周知，在这种文的设定里，主角攻的孩子注定会主动亲近主角受。

后来季望笙来了，陆安头一回见季望笙就喜欢得不行，连晚上睡觉都要找季叔叔。

这也是促使主角攻留下主角受的原因之一，这个孩子也成了主角攻受情感增进的一大助力。

林肆心里想着事儿，脚下速度不减，跟着贺驭川拐进了一处小院。

屋檐低矮了些，廊下晾着两件小衣裳，一针一线都是细密的手工。

奶娘听见脚步声，早早迎了出来，是个四十来岁圆脸的妇人，腰间系着围裙，一见贺驭川便行了个礼，目光落在林肆身上，又恭顺地行了一礼。

贺驭川问：“张妈，安安呢？”

“在屋里呢，”张妈往厢房方向努努嘴，“一早起来就在那儿摆弄您给他缝的那只老虎，谁也不让碰。”

贺驭川大步走到厢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嗓门压得低柔：“安安，爹来了，出来见见先生。”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窸窸窣窣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身影慢吞吞地挪到了门槛边，扒着门框往外探了半个脑袋。

林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孩子看着小，穿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领口滚了一圈兔毛，眉眼生得秀气，睫毛挺翘，像是女娃娃。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手工缝的，耳朵一大一小，老虎的眼睛用了两颗黑纽扣，其中一个还缀歪了。

贺驭川弯下腰，一把把他从门槛里捞出来，颠了颠，放在地上。

陆安落了地，两只脚却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小手下意识攥住了贺驭川的裤腿。

“安安，”贺驭川蹲下来跟他平视，“这是宋先生，爹跟你说的，以后教你读书写字。来，叫先生。”

陆安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往贺驭川身后缩了半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快地抬眼看了林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声道：“先生……好……”

句子断在中间，说得磕磕绊绊。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抬眼飞快地又看了林肆一眼，大约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几乎要哭出来。

林肆心里暗叫一声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略略思索了一瞬，忽然在自己袖口里摸了摸，然后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个用红绳编的小玩意儿。

盘长结，最简单的样式，尾端缀着一颗小铜铃，是他昨夜思考着怎么跟小孩亲近时顺手编的。

他蹲下身，跟陆安保持在同一个高度，把手摊开放在自己膝盖上，让盘长结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他那样蹲着，目光平和地看着陆安怀里那只布老虎，笑着问他：“这只老虎，是老虎爸爸缝的？”

陆安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却停住了抽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虎，又抬眼看了看林肆，没说话。

贺驭川在旁边站着，目光落到林肆身上。

林肆继续轻声说：“我以前也有一个人送我的东西，是一只纸折的燕子。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陆安听懂了，小手在布老虎的肚子上摸了摸，把小老虎护得更紧了些，又往贺驭川身后挪了半步。

这就是还没对他放下警惕了。

林肆心中无奈，见陆安目光还放在他手上的红结上，干脆直接当着陆安的面把红结拆了。

陆安眼睛微微瞪大。

林肆细白的手指捏着红绳，直接把他缠绕成乱七八糟的死结，递到陆安面前。

陆安黑亮的眼珠随着绳结的晃动转了转。

林肆道：“先生教你解开它好不好？”

陆安依旧不吭声。

林肆依旧表情温和，自己垂下眼睛，开始慢条斯理地解那团死结。他的手指瘦长灵活，在红绳间穿梭，解开一个结就轻轻抻一抻。

陆安的目光渐渐被黏在了那双手上。

过了一会儿，林肆把一个结解开了。

陆安终于有了动静，小小的指头慢慢伸过去，够到了绳子的一端。

林肆没有和他对视，只是把手中剩下的绳结往他那边送了送，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解着。

陆安犹豫了片刻，小手攥住了绳头，笨拙地学着林肆的样子去扒拉那些缠在一起的结，小眉头拧着，抿着嘴，一声不吭地跟那团绳子较着劲。

林肆心里松了一口气，暗道成了。

至少当着贺驭川的面，让陆安不再怕他，就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他对这种有点自闭内向的小孩也没经验，便模仿了当初季望笙开导他的方法。

十年前的他性格孤立阴郁，封闭自我，和陆安还真的有点相似之处。

当初季望笙就是这样把一团乱红绳放在他掌心，温和地对他说：“一团乱麻也能被捋顺，何况是人呢？”

于是这个法子就被林肆拿来用在陆安身上了，现在一看还真有奇效。

他这也算是沾了主角受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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