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4 章 天佑我大靖
偌大的营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剩下篝火噼啪与风呼呼而过的声响。
所有人都伸直了脖子,怔怔地盯着那三匹从夜色中走出来的人。
叶戚走在最前面,头上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满头银白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冽的霜色。
衣袍上血污斑驳,袖口撕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泥和暗红色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凶险的境地里刚挣扎出来的。
在他的身后,老虎的尸体被拖进了火光照得到的范围。
金黄色的皮毛上黑纹交错,即便已经死去,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仍然让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它的脑袋歪向一侧,箭矢从眼眶附近贯入,脖颈和侧腹也钉着几支箭,血把皮毛染得斑斑驳驳。
沈骁和秦旻一左一右,将拖绳从马鞍上解下来,老虎的尸体沉沉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枯叶微微扬起。
赫连赤那端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那头老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巴图和穆尔站在他身后,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瞪着眼睛,嘴巴微张,像是见了鬼。
成元帝没有起身,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头老虎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叶戚身上,又停了片刻。
肖珂坐在太子身侧,手里的果子掉了都没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肖渊,结结巴巴地说:“皇、兄,老虎、他猎、了头老虎。”
肖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头老虎身上,又落在叶戚满身血污的背影上,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宸王肖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场中那个浑身是血的白发年轻人,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叶戚走到看台前方,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陛下,臣幸不辱命。”
成元帝的目光从他满身血污的衣袍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那头老虎的尸体上,眼底带上了明显的畅快,“这是你猎的?”
叶戚道:“回陛下,是臣与沈将军、秦将军合力猎的,那老虎本就受了伤,臣躲在树上放了几箭,侥幸中了要害。”
沈骁站在老虎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既然叶戚说是合力猎的,那就是合力猎的,他看了秦旻一眼,秦旻微微点了点头。
成元帝哈哈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着夜色中国,“好!好个叶戚,当真无愧的文武状元!”
他转过身,看向赫连赤那,笑容未收,语气淡然道:“赫连使者,你猎了头熊,朕的状元猎了头虎,熊大还是虎大,你帮朕看看?”
赫连赤那的脸色青白交加,恨不得将手中的酒碗捏碎,但面上还得扯出个笑来,“陛下说笑,虎乃百兽之王,比熊更难猎,更稀有,叶大人能在山中猎得猛虎,实在令我乌桓佩服。”
先前那股得意劲儿此刻全然消失,甚至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憋屈。
成元帝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赫连赤那坐下了,端起酒碗却没喝,目光越过酒碗与火光,落在叶戚身上,神色幽深不明。
巴图和穆尔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再不说话,脸上笑也全然退了去,之前那股志得意满的气焰被那头老虎压得干干净净。
场中的气氛彻底变了样。
大靖这边的官员们像是被解开了什么禁锢,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拍着大腿说好,有人端着酒杯往叶戚那边张望,眼神里满是惊服和不可置信。
“虎啊,那可是虎啊!”
“乌桓人猎了熊就得意成那样,咱们猎了虎,你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叶状元一个文官,怎么做到的?沈骁和秦旻是不是帮了大忙?”
“不管怎么说,虎就是虎,比熊金贵多了去。”
肖珂啪嗒啪嗒跑下来,蹲在那头老虎旁边,伸手摸了摸老虎的皮毛,又缩回手,转头看向肖渊,眼睛亮晶晶的,“皇兄,是真的老虎!天呐,是老虎!”
肖渊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不自禁低笑出声。
气氛两极反转,大靖这边其乐融融,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就是平日里看不惯叶戚的那群人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针锋相对,面上全是对赢了乌桓的畅快笑意。
而乌桓这边,气氛沉闷,人人脸上都带着憋闷,但还得扯出笑容附和,每个人都目光都落在叶戚身上,眼神藏着愤恨但又无可奈何。
喧闹间,乌桓队伍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巴图粗着嗓子高声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山中猛虎本就负伤,被你们捡了便宜,算不得真本事!”
话音落下,席间说笑的声响顿时淡了几分,众人目光齐齐聚在场中。
几个武将皱了眉,沈骁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往前迈了半步,被秦旻眼疾手快拽住了袖子。
赫连赤那脸上笑容一顿,扭头看向巴图呵斥道:“蠢货!休得胡言!”
他当即拱手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向成元帝赔罪,“陛下见谅,属下鲁莽无知,不懂规矩,当众妄言失礼,皆是臣管教不力之过,臣在此赔罪!”
说罢,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憋屈的巴图,厉声道:“还不跪下致歉!尽是丢尽我乌桓颜面!”
巴图不情不愿地跪下赔罪道歉。
成元帝面色有些不好,但也没多计较。
陆守章心底哼笑一声,但面上堆着和善的笑,站出来道:“孟子曰天时地利人和,猛虎负伤是天时,围场疆土是地利,我大靖将士同心是人和,三者齐聚方建此功,这岂是区区‘运气’二字便能概括?此乃天意眷顾大靖,更是我朝人心所向。”
其他文官也纷纷出来附和道:
“古语有云,得天时者昌,得人和者胜,今日之事,便是最好的印证。”
“天下从无凭空而来的好运,若无真本领、同心力,再好的天时也抓不住。”
“只盯着些许巧合视而不见旁人本事,未免太过偏颇,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诸位也该正视才是。”
“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乃是国运昌盛之兆,岂是运气二字就能轻慢的?”
叶戚目光直直看向乌桓那边,轻飘飘地补刀道:“使者若觉得臣是侥幸,那便当臣是侥幸吧,只是这侥幸,偏偏让臣遇上了,偏偏让使者错过,使者说,这是什么道理?”
赫连赤那几人一噎,不等他们说话,叶戚又补道:“今日之事说来也奇,我本是文官,不通悍勇,按情理本该居于下风,可偏生好运连连,屡屡成事,这般接二连三的巧合,可见上苍终究是偏向我大靖。”
末了,叶戚抬眼看向成元帝,然后又抬眼看向上天,郑重喊道,“天佑吾皇,天佑大靖!”
靖朝的其他官员见状,立马跟着大喊,“天佑吾皇,天佑大靖!”
呼声雄浑浩荡,回荡在整片营地之中,赫连赤那一行人脸色青白交加,立在原地手足无措,纵有满心不甘,也被这股声势压得哑口无言。
成元帝眼底的笑容压都压不住,颔首跟着低声道:“天佑我大靖。”
不少武官啧啧感叹,文官这嘴也太利索了,三两句话就将场面再次扭转,不过老实说,也是真的很解气!
成元帝大喜,给叶戚奖赏了不少好东西,还特意给他说,等许岁安身体好点,让人来国子监上学。
乌桓的拳头就差点没捏碎掉。
此场比赛就在大靖喜笑颜开,乌桓憋屈愤懑中落下帷幕。
散席时,众人还围着叶戚说个不停,肖渊笑眯眯地走过来,身侧跟着捧着个紫檀大木盒的太监。
“叶大人。”声音清润。
众人闻声纷纷退散开,给两人腾出空间。
叶戚拱手,“殿下。”
肖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智勇双全,真当得上是文武双全。”
叶戚笑,“殿下谬赞,不过运气罢。”
肖渊抬手摆了摆,“叶大人不必过谦。”
围观的人看着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眼神逐渐变得深意,恐怕太子有意要拉拢叶戚。
果不其然,就见太子冲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即将手中的木盒打开,送到叶戚跟前,明亮的火光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是把上好的弓箭。
叶戚挑眉,目光落到那弓箭上,又回到太子脸上,“殿下您这是.....”
肖渊道:“听闻你喜爱弓箭,我瞧见你的弓箭此番狩猎时损坏,正好三弟给我送了把不可多得的弓箭,我素来也不爱骑射,放着也是落灰,正好借花献佛,叶大人应当不介意吧?”
围观的众人眼底又是一阵深意,目光在太子与叶戚身上来回看。
叶戚目光再次落到那弓箭上,确实是把极品的弓箭,面上露出个犹豫的表情,最终一咬牙道:“那就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肖渊不置可否,示意太监将弓箭交给叶戚身后的阿福,便转身离开。
当然这一切除了百官看在眼里,宗室的人也看在眼里,每个人的在揣测太子此举到底是想作什么,若是想拉拢叶戚,借花献佛也太不诚心,可若不是.....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
秋猎还未结束,第二日成元帝亲自下场,点名让叶戚跟随。
秋日的清晨,凉意沁骨,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光线有些朦胧。
成元帝策马走在前头,心情似很不错,时不时便回头跟叶戚说两句话。
沈骁策马走在队伍左侧,手虽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但神态比昨日松弛了许多,侧头同秦旻低声说着话。
倒不是不把陛下的安危放在心上,只是猎场中的动物都是提前放好的,大型猛兽只有老虎和棕熊,且只各放了一头,而它们都在昨日已丧命。
剩下的不过是野猪、狍子、鹿之类的中小型猎物,对成元帝的安全构不成什么威胁。
队伍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叶戚面上笑着和成元帝说话,但浓密睫毛下掩盖着让人看不懂的幽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有条浅浅的溪流横在面前。
成元帝勒住马,正要说什么事,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虎啸。
成元帝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虎在昨日的已经被猎,怎么还有?
叶戚眼眸快速微眯了下,心道,终于来了。
沈骁的脸色瞬间凝重下来,策马挡在成元帝身侧,“护驾!”
话音刚落,猛虎从密林中冲了出来。
那老虎体型硕大,金黄色的皮毛上黑纹交错,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它站在溪流对岸,身体微微下伏,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边。
侍卫们迅速围拢过来,将成元帝护在中间。
但马匹已经开始不安,几匹马嘶鸣着后退,蹄子在地上刨着,阵型出现了缝隙。
成元帝没有慌,他勒住缰绳,稳住身下的马,沉声道:“稳住,不要散!”
老虎可没有给侍卫们列阵的时间,直接跃过了溪流,冲着这边扑过来。
猛虎腾空而起,劲风撕裂晨雾,腥风扑面而来,庞大的兽躯带着千钧之力直冲帝王马前!
侍卫阵型本就因惊马乱了方寸,根本来不及合围阻拦。
短短数息之间,森森虎口与泛着寒芒的爪尖便已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叶戚猛地一提马缰,策马抢至最前,旋即翻身下马,硬生生挡在了成元帝身前。
“陛下快退!”
喝声未落,锋利的虎爪便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拍来。
叶戚来不及举弓格挡,只能下意识侧身躲闪,虎爪擦边扫过他的后背。
“嗤啦——”
锦缎衣袍瞬间被撕裂,五道深痕皮肉外翻,滚烫的鲜血当即涌了出来,顺着脊背蜿蜒而下。
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叶戚浑身一颤,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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