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下棋很厉害
翌日清早,天清气朗。
何敏行和往日一样,带着两个御史,夹着两本册子,悠哉悠哉地踏进贡院。
瞧见叶戚,眼角的褶子就堆了起来,笑眯眯地招呼道:“叶大人早啊。”
那和蔼亲热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同叶戚关系很好似的。
叶戚心底暗骂一声,但面上露出亲切的笑,快步迎上去,“何大人早。”
何敏行翻开手中的书册,眼皮耷拉着,沉吟道:“今天咱们继续看这个账目,昨儿看到哪儿来着?”
叶戚心里翻白眼,我哪儿知道你看到哪儿了。
“何大人,今日下官要去礼部那边核对乡试的礼仪流程,采买与号舍的事情....”他说着,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两位书吏,“老张和老杨比我还熟悉,你什么疑问尽管问他们。”
老张和老杨赶忙冲何敏行拱手作揖。
何敏行睨了他俩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眉头的皱纹堆积,像是有点不想让叶戚走,但到底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只轻叹了口气,说了句:“既如此,那我也好强留。”
叶戚笑笑,也没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何敏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了起来,到底少年心性,不知事必躬亲,方无意外之虞。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转头看向面前候着的两位书吏,朝着值房率先迈开步伐,扔下一句,“劳烦二位。”
两位书吏赶忙跟上。
何敏行刚在值房的书桌落座,候着的小厮立即上前倒茶水。
他身后跟着的两位御史也分别在他左右落座,并翻开了手上的册子,拿起了毛笔,随时准备记录。
老张和老杨也跟着在下首落座,两人见过不少御史,所以倒也没有觉得紧张,神色都比较平和,随时等着这位御史大人问话。
何敏行翻开账册慢悠悠地看着,屋里子一时间极为安静。
过了会儿,何敏行突然抬眼看向老张,笑眯眯地问:“老张,你是管贡院采买的是吧?”
“回大人,是的。”老张赶忙恭敬回话。
何敏行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桌上的账册上,“五月采买的这批蜡烛和炭火看着数量不少,这蜡烛是哪里买的?”
老张道:“回何大人,是聚烛坊的,历年贡院用的蜡烛都是他家供的。”
何敏行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聚烛坊的蜡烛什么价?”
老张眉宇微蹙,心底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如实回答:“聚烛坊的蜡烛一根三文二,比其他几家都便宜,有比价记录可查。”
何敏行点了点头,又问道:“炭火呢?”
老张答道:“回何大人,炭是泰和炭行的,阅卷期间值房里用的炭,质量不能马虎,泰和炭行的炭烧起来烟少火稳,往年都用他家的。”
何敏行没说话,目光在账册上慢慢扫过去,随即又抬起来看向老张,脸上依旧笑眯眯的,但说出的话让老张后背沁出了冷汗。
“三百斤炭,花了九两银子,合每百斤三两,这炭是什么成色的?上等炭还是中等炭?”
“上等炭。”老张赶忙回答,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来的冷汗。
他到底是在贡院混了十几年的人,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今儿这个御史看来是和叶大人有仇,是故意来挑刺的。
历来乡试的采买,大多御史都只是走了过场,随便看两眼,没什么大问题便不再多问。
有些甚至都不看,只随口问两句,这还是第一次有御史检查得这么仔细,连炭火成色这种细枝末节都要问。
何敏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亲切的样子,听完这话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便又继续翻看着账目。
老张心底松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吐出来,又冷不丁听何敏行问:“刚才你说,贡院历年都是用的泰和的炭是吧?那叶大人可知道?”
老张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道:“是的,叶大人知道。”
何敏行又点头,转头冲身后的御史使眼色,御史会意,提笔刷刷地往手中的书册上写着什么。
老张被那刷刷的写字声搅得心头发慌,忍不住瞄了眼那御史手中的册子,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何敏行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送到嘴边,刚要张口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动作顿住,又问:“对了,号舍那边的修缮,五月批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这工匠是从哪儿请的?”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不敢怠慢:“回何大人,是城南李四的工队,他们常年给贡院做活儿,各处号舍的尺寸和规矩都熟。”
何敏行目光落在账册上,“本官看这账上记的是换了四十五扇门板和修补漏雨号舍二十八间,可本官昨儿闲来无事去号舍转了转,瞧着那新换的门板,漆面可不太匀净啊。”
老张的冷汗顿时又下了来,赶忙解释道:“大人明鉴,那批门板送来得急,李老四说木料是新的,得先干透了才能上漆,就先薄薄刷了一层防着雨,等乡试前还要再补一道漆的。”
何敏行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可话锋一转又问:“木料是什么木头?”
“是、是杉木。”老张的声音有些发紧。
“杉木。”何敏行翻了翻账册,眉头微微皱起,“这账上记的门板单价是二钱四分一扇,杉木的话,这个价.....老张,你在贡院年头久,你说说,这价公道不公道?”
这话问得绵里藏针,老张哪里敢接,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大人,采买时是比过价的,李老四报的价不算最低,但他手艺好且靠得住,叶大人说贡院号舍事关重大,不能只图便宜,就定了他的。”
何敏行听完,脸上又浮起那副标志性的笑容,仿佛十分赞同似的点了点头:“叶大人考虑得周到,确实不能光图便宜。”
说完又低头看账本,值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听见翻纸的沙沙声。
老张的里衣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旁边老杨也好不到哪儿去,先前的散漫全然消失,心里紧绷着,大气都不敢出喘。
过了片刻,何敏行合上这本账册,又拿起另一本,翻开后随口问道:“今年乡试的卷纸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这回轮到老杨,他浑身一激灵,忙答道:“回何大人,是五月十六入库的。”
“嗯,哪家纸坊的?”
老杨道:“文翰纸坊。”
何敏行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问:“这批卷纸共入库三千刀,每刀三十张,折银四十五两,这价格比市面上高了半成多,文翰纸坊的纸就这么金贵?”
老杨心头一紧,拱手道:“回大人,文翰纸坊供的是加厚竹纸,比市面上寻常的竹纸厚出两分,且每批纸入库前都要抽检,有破损和霉斑的一概不收,损耗算纸坊的,所以价格略高一些。”
末了,又道:“这些在比价单上都注明的,大人随时可以查验。”
何敏行意味深长地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纸价,转换话题道:“封卷用的浆糊和弥封的绵纸条,这些零碎东西是哪家供的?”
老杨怔了怔,“浆糊是贡院后厨自己熬的,绵纸条是从杂货铺买的,这些都不值几个钱,就没有单独立供户。”
“不值几个钱?”何敏行眉头微挑,笑容加深了几分,“老杨,乡试是抡才大典,一丝一毫都关乎国体,这浆糊若是熬得不好,封卷开裂,弥封条若是纸质太脆,到时候阅卷出了纰漏,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叶大人担?”
这话说得就严重了,老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回头就去查验浆糊和绵纸条的成色,若有问题立刻更换!”
何敏行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起来起来,本官就是随口一问,不必如此。”
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转头又冲身后的御史递了个眼色。
御史再次提笔,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老张和老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何敏行又随意问了几桩无关紧要的细碎杂事,没再深挖要害,不多时便收了账册,带着两名御史起身离了值房。
日头西斜,暮色漫进贡院各处屋舍,叶戚核对完礼部礼仪流程,处置完一堆文书,踏着昏黄天光折返回来。
刚走到办公院落廊下,老张和老杨两人就迎了上来,两张脸垮得厉害。
叶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老张抢在前头,将今日何敏行问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那位何大人问得实在是太细了,连浆糊和绵纸条的成色都要追究,下官、下官实在是.....”
老杨在旁直点头,从袖中掏出本薄薄的册子递上来,“这是何大人今日所问所记的内容都整理出来了,大人请过目。”
叶戚接过册子翻了翻,脸上没什么神色,“没事,不怪你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安心做事便是。”
老张和老杨听他这么说,悬了整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连连拱手称是。
*
夜幕降临,叶戚跨进大门,顺手将官帽递给迎上来的管家,随口问了句,“岁岁呢?”
管家接过帽子,恭敬道:“公子在后院花厅,余公子和陈先生也在。”
叶戚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远远就听见花厅里传来许岁安的声音。
“不对不对,这步棋你下得不对,我刚才明明不是走这里的!”
紧接着是余鱼带着笑意的嗓音:“怎么不对?你自己没看清楚,陈淮你作证,他刚才那步棋是不是下在这里的?”
然后是吊儿郎当的男声响起,“嗯,是下在那里。”
许岁安被他睁眼说瞎话气得声音陡然拔高:“陈淮!你刚刚根本没看棋盘!你头都没抬!”
陈淮依旧语气不变:“我余光看见了。”
叶戚不爽地啧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抬脚跨进花厅。
花厅里灯火通明,棋桌摆在正中,许岁安和余鱼各占一边。
许岁安手里拈着枚白子,脸涨得微红,抿着嘴巴,可怜巴巴的样子。
陈淮歪在旁边,手肘撑着靠背,脸上挂着副‘我就是偏心你能拿我怎样’的笑。
叶戚心底冷笑一声,出声道:“陈淮,那你倒是说说我家岁岁上一步下在哪儿?”
陈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面不改色地往余鱼那边歪了歪,“下在....左边?”
“左上角还是左边中间?”叶戚又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许岁安立刻抓住了把柄,从软榻上探起身来告状:“他根本没看!他一直在帮小鱼出主意,小鱼每步棋都是他教的,不然我怎会输那么多盘!”
余鱼立刻反驳,“谁说都是他教的!刚才那步明明是我自己想的!陈淮你说,那步是不是我自己想的!”
陈淮还没来得及开口,叶戚已经走到许岁安身边,低头看了眼棋盘。
白子被黑子围得七零八落,局面确实不太好看。
他把许岁安手里那枚白子接过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从棋盘上移到了余鱼脸上,又缓缓移到了陈淮脸上。
“下棋嘛,有来有往才有意思......”陈淮干咳一声,下意识往余鱼那边靠了靠。
“有来有往?”叶戚冷嗤一声,“你帮着余鱼一起欺负岁岁,岁岁一个人被你们俩夹着打,来在哪儿?往在哪儿?”
陈淮立即反驳道:“谁糊弄他了!我是帮小鱼支了几招没错,但岁安自己下错了还能怪我们吗!”
叶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在许岁安身边坐下来,“重来,我帮岁岁,你帮余鱼。”
陈淮挑了挑眉,坐直身子卷起袖子,拍桌道:“来就来!”
“哥!”余鱼凑到陈淮耳边,压低声音,“叶戚下棋厉害的,要不还是......”
陈淮斜睨了叶戚一眼,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伸手去捏余鱼脸,“厉害?你哥在棋桌上还没怕过谁。”
余鱼张了张嘴,看看陈淮,又看看对面正慢条斯理捡拾棋盘上黑白子的叶戚,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坐正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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