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前缘尽断
不动明王引第八重。
叶鼎之盘膝坐于寒潭巨石之上,周身热气蒸腾,将四周的雾气都逼退了数尺。体内真气如江河倒灌,疯狂冲刷着经脉壁垒。痛,钻心蚀骨的痛。识海中一片混沌,无数纷杂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有儿时第一次见到易文君时对她的一见钟情;有两人在姑苏城外私定终身时的月下盟誓;还有叶安世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和嘹亮的啼哭。
“鼎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爹爹,抱!”
妻子的软语温存,儿子的稚嫩童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即将溃散的心神死死护住。
不能败。
为了给文君一个安稳的家,为了不再带着妻儿东躲西藏,这第八重,必须破!
叶鼎之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将体内乱窜的真气压回丹田,再猛地向上提起,直冲天灵。
“破!”一声低喝在喉间炸响。
轰——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狂暴的气劲透体而出,激起寒潭水浪高达数丈,落下时如暴雨倾盆。叶鼎之浑身湿透,胸膛剧烈起伏,却只觉得通体舒泰,耳目清明到了极点。方圆百丈之内,落叶萧萧,虫鸣唧唧,皆入耳中。
成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真气流转间,疲惫尽消。第八重境界,那是足以跻身天下顶尖高手的行列。从今往后,他有足够的底气护住那个小家。
叶鼎之站起身,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归心似箭。
出来四天了,文君怕是等急了,安世那小子估计又要闹着骑大马。想到这里,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脚尖在湿滑的石面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林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
叶鼎之将轻功催动到极致,原本半日的路程,竟被他缩短了一半。
然而,离那座位于山脚的隐秘小院越近,他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就越发强烈。
太静了。往常这个时候,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安世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的动静,或者是文君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
今日,风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叶鼎之身形一顿,落在院门外。
木门紧闭,他伸手推开。
“吱呀——”陈旧的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没有人。
晾衣绳上挂着叶安世前几日刚换下来的小短褂,被风吹得孤零零地晃荡。石桌上放着半杯残茶,茶叶已经沉底,水面漂着一层薄灰。
“文君?”叶鼎之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安世?”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快步冲进正屋。堂屋里桌椅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他冲进卧房,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外出。
可是不对。文君若是要出门,绝不会不收孩子的衣服,更不会留半杯茶在外面。
叶鼎之的视线在屋内疯狂搜索,最后定格在书桌上。
一方黑砚下,压着一张素笺。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
纸张轻薄,却重若千钧。
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匆忙间写就。但那确实是易文君的笔迹,他看过无数次她写诗作画,绝不会认错。
“鼎之:见字如晤。此间清苦,非我所愿。羽儿乃我骨肉,富贵在天启,方是归宿。今得返宫廷,前缘尽断,勿念。安世……拖累于我,留于你处,任你处置。珍重。文君留。”
叶鼎之拿着信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清苦?
这几年的男耕女织,这几年的相濡以沫,在她眼里,只是清苦?
富贵在天启?
那个困了她十几年的金丝笼,那个她当初拼了命也要逃离的地方,如今竟成了她向往的归宿?
还有羽儿……那是她和萧若瑾的儿子。她为了那个儿子,就要抛弃安世?
“安世……拖累于我……任你处置……”
叶鼎之死死盯着这行字,眼球上瞬间爬满了血丝。
怎么可能。
那个会在深夜里温柔地给安世缝补衣裳的母亲,那个会因为安世一点小病就急得掉眼泪的女人,怎么会写出“拖累”二字?怎么会说出“任你处置”这种话?
这是一场噩梦。
一定是一场噩梦。
叶鼎之猛地闭上眼,再睁开。信还在,字还在。
那刺眼的墨迹仿佛化作了一张张嘲弄的脸,在对着他放声大笑。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自作多情,笑他这几年的付出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一声短促而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原来,他拼了命练功想要守护的家,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原来,他视若珍宝的儿子,在她心里只是个累赘。
前缘尽断,好一个前缘尽断!
轰!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之气从丹田深处炸开,刚刚突破的第八重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失控。
“啊——!!!”叶鼎之仰天长啸,满头黑发狂舞。
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横扫而去。书桌瞬间炸裂成漫天木屑,床榻崩塌,墙壁上出现道道裂纹,屋顶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手中的信纸在狂暴的真气下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废墟中喘息,双目赤红如血,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爹……爹爹?”一道细若蚊呐的童音,颤巍巍地从门外传来。
叶鼎之猛地转过头。
院门口,隔壁王婶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她手里紧紧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叶安世。
孩子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坏了,小脸煞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王婶的衣角,瑟缩着看向那个平日里总是把他举高高的父亲。
现在的爹爹,好可怕。
王婶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叶、叶郎君……你可算回来了。前几日文君娘子突然把孩子塞给我,丢下一袋银子就走了……说是有急事……我看她脸色不对,像是哭过……”
叶鼎之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空洞洞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叶安世看着父亲那张扭曲狰狞的脸,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爹爹……抱……娘不见了……安世怕……”
孩子小小的身子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温热的触感传来。叶鼎之浑身一僵,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想要触碰,却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话语,穿过院墙,清晰地送入耳中。
“叶公子,久违了。”
叶鼎之豁然转身。
院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一人白发如雪,手持玉剑;一人紫衣华服,气度雍容。
白发仙,紫衣侯。
天外天的人。
他们神色淡然地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小院,视线扫过状若疯魔的叶鼎之,最后落在抱着父亲大腿痛哭的叶安世身上。
“看来,叶公子已经收到了那封信。”白发仙迈过门槛,脚下的步子不急不缓,“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尤其是……被至爱之人为了荣华富贵而抛弃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叶鼎之喉结滚动,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来人,“你们……一直都在。”
这不是疑问。那种如芒在背的窥探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天外天关注叶公子许久。”白发仙并没有否认,坦然道,“自然也知晓易姑娘的动向。只是没想到,北离那位皇帝陛下的手段如此……高明。兵不血刃,便让一位母亲抛下稚子,重回深宫。”
“闭嘴!”叶鼎之厉喝一声,周身真气再次激荡。
“叶公子何必对我们发火?”紫衣侯轻笑一声,折扇轻摇,“夺走你妻子的,是那高高在上的萧若瑾。写下绝情信的,是你的枕边人易文君。我们,不过是两个看客罢了。”
“她在哪?”叶鼎之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此刻?”白发仙抬头看了看天色,“应当已经入了天启皇城,重回景泰宫,做回她的宣妃娘娘了。”
他转过头,直视叶鼎之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讥讽与怜悯。
“叶公子,你现在这般模样,又能如何?冲去天启?杀进皇宫?凭你刚刚突破的不动明王引第八重?”
白发仙摇了摇头,往前逼近一步。
“那是皇城。有三千虎贲,有数万禁军,更有五大监坐镇。你一人一剑,纵然神功盖世,能挡得住千军万马?能从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手中,抢回一个‘自愿’离去的女人吗?”
“自愿”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叶鼎之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自愿……
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富贵在天启,方是归宿。”
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抓不到一根稻草。
“我不信……”他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她不会……”
“会不会,你自己心里清楚。”白发仙冷冷地打断了他,“若非自愿,她为何不带走这孩子?若非自愿,她为何不等你回来?叶鼎之,承认吧,在那位宣妃娘娘心里,你和这孩子,终究比不上天启城的泼天富贵。”
叶鼎之低下头。
叶安世还在哭,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裤腿,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
这是被抛弃的孩子。
和他一样。
“你想报仇吗?”白发仙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
“你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吗?你想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踩在脚下,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吗?”
叶鼎之猛地抬起头。
“天外天可以给你这个机会。”白发仙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某种禁忌的力量,“虚念功。那是足以颠覆一切规则,打破一切桎梏的力量。它是为至痛至恨之人所生。只要你练了它,这世间再无一人能拦你。皇城?禁军?不过土鸡瓦狗。”
“只有拥有绝对的力量,你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
紫衣侯在一旁适时补了一句:“叶公子,你也不想这孩子将来长大了,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被母亲抛弃的野种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鼎之看着叶安世。孩子还在抽噎,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家没了。
爱人走了,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像两条丧家之犬。
如果不去争,不去抢,这辈子就只能活在痛苦和屈辱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黑暗力量在心底滋生,迅速吞噬了理智,吞噬了温情,只剩下最纯粹的恨意和对力量的渴望。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
他一把抱起叶安世。孩子感受到父亲怀抱的温度,哭声渐渐小了,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
叶鼎之转过身,面对着白发仙和紫衣侯。
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已经变得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藏着足以焚烧天地的烈火。
“好。”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冰冷,决绝,斩断了过往的一切牵绊。
“我跟你们走。”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孩子的后背,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偏执的占有欲。
“安世,也必须跟我一起。”
白发仙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已经完全改变的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
“自然。”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通往院外的路。
“请吧,叶公子。无相使已经在等您了。”
叶鼎之迈开步子。他回头看一眼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那个承载了他三年美梦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将那张碎裂的信纸吹散在风中。
残阳如血,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那未知的黑暗深处。
“爹爹,我们去哪?”怀里的叶安世怯生生地问。
叶鼎之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眸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不信文君和他多年的情意是假的,肯定有人胁迫他,可能就是北离皇室。他需要力量,足够的能力去找萧若瑾算账,而天外天看起来是个很好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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