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约
翌日，阿娇回到公主府。
阿娇走进馆陶公主书房时，母亲正在看一卷名册。
“母亲。”阿娇跪坐在她面前。
馆陶公主抬眼：“昨日去西苑了？见到十皇子了？”
“见了。”阿娇低着头，“母亲。”
“嗯？”
“栗姬娘娘……会被禁足多久？”
馆陶公主拿着书卷的手顿了顿：“陛下说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后呢？”
“一个月后？”馆陶公主冷笑，“一个月后，她那个脾气也改不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母亲您能不能……别再生太子哥哥的气了？”阿娇声音很轻，“他今日来找我，说他这几日过得很不好。栗姬娘娘被禁足，朝中有人说闲话，太后也不愿见他……”
馆陶公主合上名册，啪的一声。
阿娇吓得肩膀一缩。
“他不好过，与你何干？”馆陶公主的声音冷下来，“阿娇，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少与太子来往？”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您以前不是这样说的。您以前说，太子哥哥是最好的选择，让我好好与他相处。”
“那是以前。”馆陶公主看着她，“以前栗姬她不敢这么嚣张。现在她既然敢踩到我头上，我就让她知道后果。”
“可是母亲从前说，我要嫁给最尊贵的人。”阿娇鼓起勇气抬头，“太子就是未来最尊贵的人，不是吗？您让我接近他，让他喜欢我，说这样我才能做皇后……”
“那是从前。”馆陶公主打断她，“从前栗姬还没这么蠢，从前太子也没这么无能。现在不同了。”
“哪里不同？”
馆陶公主盯着女儿：“栗姬在宫中被陛下厌弃。太子连自己母亲都管不住，如何管天下？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阿娇急了：“可是太子哥哥待我很好！他说只要我嫁给他，他会护着我，不让我受委屈——”
“他拿什么护你？”馆陶公主厉声，“靠他那被禁足的母亲？靠陛下日渐冷淡的宠爱？阿娇，你醒醒！”
阿娇被吼得往后一缩，眼圈红了。
馆陶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她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握住阿娇的手。
“阿娇，你记住。她今日敢当众给我难堪，明日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若你真嫁过去，她就是你婆婆，你能有好日子过？”
阿娇哭得更凶：“可是太子哥哥说，他会护着我的……”
“但他护得住吗？”馆陶公主反问，“他是太子，可栗姬是他母亲。你让他为了你，忤逆生母？”
阿娇答不上来。
馆陶公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母亲是为你好。刘荣或许待你有几分真心，可他那母亲，是个祸害。有她在一天，你就别想安宁。”
“母亲从前是说过，你要做最尊贵的人。”她放缓声音，“这话没错。阿娇，你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受万人跪拜。”
“那为什么……”
“因为太子可以换。”馆陶公主一字一句，“天子只有一个，但太子不是。陛下有十四个儿子，今日是刘荣，明日就可以是别人。”
阿娇愣住了。
馆陶公主抚过她的脸颊：“你记住，你要嫁的不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至于谁来做这个天子——”
她微微一笑：“可以是你荣哥哥，也可以是别人。谁能给你后位，谁才配娶你。”
阿娇看着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子……可以换？
“可荣哥哥很好，我喜欢荣哥哥。”她喃喃。
“喜欢？”馆陶公主松开手，站起身，“阿娇，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它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能让你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
阿娇说不出话。
“栗姬当初也喜欢陛下，如今呢？陛下多久没去她宫里了？”馆陶公主重新坐回主位，“王美人从前不得宠，如今陛下常去她那儿。为什么？因为她儿子争气，因为十皇子让陛下看到了价值。”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明日开始，你每日去十皇子那儿一个时辰。他读书，你就在旁边练字。他练武，你就在旁边看着，就像从前一样。”
阿娇心里充满抵触摇头：“我不想去。”
“必须去。”馆陶公主放下茶盏，“阿娇，母亲是为你好。刘荣那边，你不许再见。若他再来找你，就让宫人打发走。”
“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
“答应什么？”
阿娇咬着嘴唇，不敢说。
馆陶公主眼神一厉：“你答应他什么了？”
“答应帮他求情……”阿娇声音越来越小。
馆陶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倒是会利用你。”她笑得很冷，“自己没本事，就想靠着你翻身。阿娇，你看清楚，这就是你喜欢的人。”
阿娇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馆陶公主没有安慰她。“回房去。”她说，“好好想想母亲的话。想通了，明日就去十皇子那儿。想不通，就在房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阿娇回到寝室，看着烛火跳动。
她想起刘荣憔悴的脸，想起他泛红的眼圈，想起他说“我现在只有你了”。也想起母亲严厉的表情，想起栗姬刻薄的眼神，想起刘彻在雨中湿透的肩膀。
心里像被撕成了两半。
夜深了，阿娇还是睡不着。
她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刘荣。
那时她四岁，刘荣八岁。他在御花园背书，她跑过去捣乱，把他手里的竹简抢走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笑，说：“阿娇别闹。”
从那以后，他就总是那样对她笑。温和，包容，像春日里的阳光。可今日的他，眼睛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片灰暗的哀求。
第二天，她没去赴刘荣的约。
她让宫女去宫墙那儿等，告诉太子，她身子不适，不能去了。
宫女回来后说，太子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阿娇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她伤了刘荣的心。
也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可为什么，明明做了对的选择，却这么难受？
三日后，馆陶公主带她进宫见窦太后。
太后的眼睛越发不好了，听见阿娇的声音，招手让她过去。
“阿娇来了。”太后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怎么瘦了？”
“没有。”阿娇低声说。
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母亲都跟我说了。别难过，天下好儿郎多的是，祖母给你挑个更好的。”
阿娇咬着嘴唇，没说话。
从长乐宫出来，馆陶公主心情不错。
“太后说了，会替你留意合适的人选。”她边走边说，“你放心，定比太子强。”
阿娇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
走过长廊时，她看见远处东宫的屋檐。
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馆陶公主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阿娇收回目光，“走吧。”
她迈开步子，没再回头。
可走出一段后，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东宫的宫门紧闭着，像一道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她想起刘荣说：“明日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
可她失约了。
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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