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温馨
那晚之后,椒房殿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所有人都说,帝后情深,大汉之福。
这日清晨,阿娇刚醒,刘彻已经坐在妆台前等她。
“陛下今日不早朝?”
“晚些去。”刘彻招手让她坐下,拿起黛石,“朕给你画眉。”
阿娇怔住:“陛下……”
“别动。”刘彻俯身,指尖轻托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执黛石,细细描摹她的眉形。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阿娇透过铜镜看他,见他眉头微皱,神色认真得像在批阅奏章。
“好了。”刘彻放下黛石,端详片刻,“如何?这画眉之乐,朕今日才算尝到。只是这笔法,倒比批阅奏章还难些。”
阿娇看向镜中,眉形温婉,恰到好处。“陛下何时学会的?”
“昨夜看了些画眉的图谱。”刘彻轻描淡写,拿起梳子为她绾发。
阿娇任由他摆弄:“陛下治国是用心,画眉是随性。随性之作,自然难求完美。”
“随性?”刘彻绾好发后,重新提笔,“朕在你身上,从未随性过。”
阿娇心头微动,没说话。
梳妆毕,刘彻起身更衣。阿娇自然而然地走过去,为他整理衣冠,系好玉带。
这些事,她从前也做,但多是宫人伺候,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如今亲手来做,竟觉得有些……温馨。
“陛下,该上朝了。”
刘彻握住她的手:“等朕回来用午膳。”
“好。”
他走后,阿娇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没动。
那眉,画得真好。好到她几乎要以为,他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午后,刘彻果然来了。
两人对坐用膳,他给她夹菜,说些朝堂趣事。阿娇听着,偶尔应一声。
膳后,刘彻在窗边批阅奏章,阿娇坐在一旁看书。
殿内安静,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刘彻批完一卷,抬头看她。阿娇正看得入神,侧脸柔和。他看了很久,直到阿娇察觉,抬头看他。
“陛下?”
“无事。”刘彻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可嘴角,却微微扬起。
几日后,刘彻说:“今日休沐,朕带你出宫走走。”
阿娇一愣:“出宫?”
“嗯。”刘彻拉着她,“换身寻常衣裳,我们去西市。”
马车停在宫外僻静处,两人换了布衣,步行入市。
西市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阿娇有些拘谨,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刘彻却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跟着朕。”
他们挤在人群中,看杂耍,听卖唱,尝小吃。
刘彻在一处簪摊前停下,拿起一支素银簪:“这个如何?”
阿娇摇头:“太素了。”
“那这个?”他又拿起一支雕花木簪。
阿娇看了看:“还好。”
“那就它了。”刘彻丢下一锭金子,也不要找零,他将簪子别在她发间:“好看。”
阿娇摸了摸簪子,心里有些异样。
摊贩捧着金子,乐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刘彻听得顺耳,笑得肆意。
“糖人,卖糖人喽——”不远处传来吆喝声。
刘彻拉着她过去:“要一个。”
“客官要什么形状?”
刘彻看向阿娇:“你想要什么?”
阿娇看着那些糖人,有小兔,有小马,有燕子。
“燕子吧。”
刘彻付了钱,接过糖人递给她。
阿娇拿着糖人,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尝尝。”刘彻看着她。
阿娇轻轻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有种久违的味道。
她想起小时候,刘彻也给她买过糖人。那时他还没这么高,踮着脚才够到摊子,举着糖人跑回来,一脸得意:“表姐,给你。”
那时的糖人,也是这么甜。
“好吃吗?”刘彻问。
阿娇点头。
刘彻看着她沾了糖渍的唇,喉结滚了一下。在这喧闹的市井之中,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他忽然凑近,舌尖卷走了她唇边那点碎糖屑。
周围有人起哄。
阿娇猛地后退一步,脸颊发烫。
刘彻却浑不在意,大笑出声,拉着她继续向前奔去。风吹起他的衣摆,纠缠着她的袖口。
那日他们在西市待到黄昏,才乘马车回宫。
阿娇有些累了,靠在刘彻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支木簪。
“累了就睡会儿。”刘彻揽住她,“到了朕叫你。”
阿娇闭上眼,没说话。马车摇晃,她真的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躺在椒房殿的床上。
刘彻坐在床边看她:“醒了?传膳吧。”
“好。”
晚膳后,刘彻没走,留在椒房殿批奏章。阿娇坐在一旁绣花,偶尔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已全然是成熟男子的模样。可偶尔蹙眉时,又依稀可见小时候的影子。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她表姐的少年。
“阿娇。”刘彻忽然开口。
“嗯?”
“过来。”
阿娇放下绣绷,走过去。
刘彻拉她坐在身边,指着奏章上的一行字:“你看,陇西郡守说今春旱情已缓,可朕记得去岁那里还闹蝗灾。”
阿娇看了看:“陛下可派人核实?”
“派了。”刘彻握住她的手,“只是觉得,这些地方官员,总爱报喜不报忧。”
阿娇没说话。朝政之事,她不懂,也不该多言。
刘彻却继续说:“朕有时想,若你不是皇后,只是个寻常女子,该多好。”
“为何?”
“那样,朕就不用让你卷入这些纷争。”刘彻看着她,“阿娇,朕知道你不快乐。”
阿娇怔住。
“朕都知道。”刘彻轻抚她的脸,“你怕朕,恨朕,怨朕。可阿娇,朕只是想好好爱你。”
阿娇眼眶微热:“陛下……”
“叫朕彻儿。”刘彻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像小时候那样。”
阿娇张了张嘴,终究没叫出口。
刘彻也不强求,只是抱着她:“睡吧。”
那夜,阿娇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小姑娘,刘彻还是小少年。他们在御花园捉蝴蝶,放纸鸢,笑得没心没肺。
没有权力,没有争斗,没有爱恨,只有最简单的快乐。
醒来时,枕边已湿了一片。
刘彻已经上朝去了,留下字条:“午膳朕回来陪你。”
阿娇看着字条,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真像一对寻常夫妻。
清晨他给她画眉,她为他整衣。午后他批奏章,她在一旁看书。傍晚他们一起用膳,散步,说话。偶尔,刘彻会带她出宫,去西市,去城郊,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阿娇慢慢放松下来。她开始对他笑,开始主动说话,开始……试着接受他。
也许,这样也不错。
她想。至少,现在的他,是温柔的,体贴的,像一个真正的丈夫。
可这平静,没持续多久。
这日阿娇染了风寒,发热咳嗽。
刘彻罢朝三日,亲自在椒房殿照料。他喂她喝药,动作笨拙,药汁洒出来一些。
“陛下,让宫人来吧。”阿娇虚弱地说。
“朕来。”刘彻固执地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小心烫。”
阿娇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小时候,她生病时,母亲也是这样喂她喝药。
那时她总嫌苦,不肯喝。母亲就哄她:“娇娇乖,喝了药,娘给你买糖吃。”如今,哄她喝药的,换成了刘彻。
“苦吗?”刘彻问。
阿娇摇头。
“说谎。”刘彻从袖中掏出一块糖,“朕备着的。”
阿娇看着那块糖,眼泪忽然掉下来。
“怎么哭了?”刘彻慌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朕传太医……”
“不是。”阿娇摇头,接过糖,“谢谢陛下。”
刘彻松了口气,替她擦去眼泪:“好好养病,朕陪着你。”
阿娇含着糖,甜味在口中化开。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堵墙,彻底塌了。
也许,他真的爱她。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试着开始。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梦里,还是小时候的御花园。只是这次,刘彻牵起她的手,说:“阿娇,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她说:“好。”
醒来时,刘彻还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了,他露出笑容:“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阿娇点头:“好些了。”
“那就好。”刘彻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阿娇,快点好起来。朕带你去看杏花,城外的杏花,该开了。”
阿娇看着他,笑了:“好。”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回到了小时候。
刘彻怔住,随即也笑了,将她拥入怀中:“阿娇,朕的阿娇。”
窗外,春光正好。
杏花,真的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棂上,落在庭院里。像一场,迟来的春天。
可阿娇不知道,这春天,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温柔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她只知道,此刻,她是快乐的。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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