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卫青
建元三年秋，上林苑。
旌旗猎猎，马蹄如雷。
刘彻一身戎装，策马在前，阿娇跟在他身侧，红装白马，英姿飒爽。
“阿娇，跟得上吗？”刘彻回头笑问。
“陛下小瞧人。”阿娇扬鞭，与他并驾齐驱。
两人策马穿过密林，惊起一群飞鸟。刘彻张弓搭箭，箭矢破空，一只大雁应声而落。
侍卫上前拾起猎物，高呼：“陛下神射！”
刘彻大笑，看向阿娇：“要不要试试？”
阿娇接过弓，试了试力道，摇头：“太重了。”
“明日朕让人给你做把轻的。”刘彻收起弓，指着前方，“前面有赛马，去看看。”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数百名羽林卫列队整齐，早已候在演武场。看台上，平阳公主一身华服，正翘首以盼。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平阳公主领着一众贵族子弟行礼。
刘彻摆手：“免了。今日是家宴，也是演武，不必拘礼。”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阿娇坐过去。
平阳公主笑道：“陛下今日兴致好，妾身特意安排了几场比试，给陛下解闷。”
“哦？”刘彻端起酒盏，漫不经心，“又是那些世家子弟的花拳绣腿？”
台下几个年轻公子面色一僵。
平阳公主面不改色：“陛下看过了再说，若是不入眼，罚妾身便是。”
她拍了拍手。
号角声起，演武场的大门轰然打开。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策马而出。他们手里拿着鎏金的弓，马鞍上挂着玉饰，不像来骑射，倒像是来巡游。
第一轮是定点射靶。
少年们嘻嘻哈哈，有的拉不开弓，有的射偏了靶。偶尔中了一个红心，便得意洋洋地朝看台挥手。
刘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把玩着手中的酒盏，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击。
“这就是大汉的未来？”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平阳公主心里咯噔一下。
她连忙挥手示意下一组。
“那是谁家的？”刘彻指着场中一个正费力爬上马背的胖少年。
“回陛下，是陈将军陈蟜的长子。”
阿娇手一抖，酒洒出来些许。那是她侄子。
刘彻侧头看了阿娇一眼：“陈家倒是富贵养人。”
阿娇放下酒盏，语气平淡：“那是他没出息，陛下若看不惯，赶出去就是。”
刘彻没接话。
他看着场中那些娇生惯养的勋贵子弟，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这些人，占着最好的资源，领着最高的俸禄，却连弓都拉不开。
朝堂上那些老臣也是如此。一个个倚老卖老，满口祖宗家法，实则尸位素餐。
“没意思。”刘彻把酒盏往桌上一顿，“撤了吧。”
场中顿时一片慌乱。少年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平阳公主见状，咬了咬牙，走上前：“陛下，臣妾府上还有几个骑奴，平日里练得勤，不如让他们试试？”
“骑奴？”
刘彻挑眉，“姐姐府上的奴才，还能比侯府的公子强？”
“陛下看了便知。”
平阳公主转身吩咐，“让他们上来。”
片刻后。
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走进演武场。他们没有华丽的弓马，甚至连护具都残破不堪。但身上那股子精气神，却和刚才那些少爷截然不同。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引起了刘彻的注意。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消瘦，却站得笔直。
“开始吧。”刘彻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这一轮是移动靶。
几个骑奴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靶子由专人举着，在场中快速奔跑。
“嗖——”第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刘彻坐直了身子。
那是刚才那个年轻人。他骑在马上，双腿夹紧马腹，上身很稳。
“嗖！嗖！嗖！”连珠三箭，箭箭穿心。靶子应声而倒。
看台上鸦雀无声，那些世家子弟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
“好！”刘彻猛地一拍桌子，“叫什么名字？”
平阳公主松了口气，忙道：“回陛下，他叫卫青。”
“卫青。”刘彻咀嚼着这个名字。
场中，卫青勒马回转。并没有因为皇帝的夸赞而露出狂喜，也没有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显得局促。他只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弓放在身侧。
沉稳，内敛，这正是刘彻想要的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能依附于皇权。这样的人，用起来才顺手，才放心。
“赏。”刘彻吐出一个字。
平阳公主大喜：“谢陛下隆恩！”
“慢着。”刘彻站起身，走到栏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卫青，“朕要考考你。”
卫青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请陛下出题。”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看见那边的柳树了吗？”
刘彻指着百步开外的一棵老柳树，“树梢上挂着一枚铜钱。”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距离太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反光的小点。
“射中钱眼，朕许你一个前程。”刘彻盯着他，“射不中，刚才的赏赐作废。”
这简直是刁难。百步穿杨已是难得，还要射中钱眼，这不仅考较眼力，更考较心力。
阿娇忍不住看了刘彻一眼。
他在试探，试探这个奴隶的极限，也在试探这把刀够不够锋利。
卫青没有犹豫：“诺。”
他重新上马，取弓，搭箭。风很大，吹得柳枝乱晃。铜钱在风中摇摆不定，根本无法瞄准。
卫青没有急着射。他静静地坐在马上，时间一点点流逝。
看台上的贵族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发出了嗤笑：“装模作样。”
“不过是个奴才，运气好罢了。”
刘彻没有理会这些杂音，只是死死盯着卫青。
突然，风停了一瞬,就在这一刹那。
卫青动了。
“叮！”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全场,远处的柳枝猛地一颤。
一名侍卫飞奔过去，取下铜钱，高举过头顶跑回来。
“报——”侍卫气喘吁吁地跪在台下，“正中钱眼！”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的方孔中，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全场死寂。
刘彻大笑：“好！好一个卫青！”
他转身看向阿娇，指着台下的卫青，“阿娇，你看此人如何？”
阿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年轻人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宠辱不惊。
一个骑奴能有这般气度，确实罕见。
“箭术超群，心性沉稳。”阿娇中肯地评价，“是个人才。”
“仅仅是人才？”刘彻摇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阿娇从未见过的光芒，“这是一把刀。”
一把能替他砍断荆棘，扫平障碍的刀。一把完全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世家大族的刀。
“平阳。”刘彻转头看向平阳公主，“这人，朕要了。”
平阳公主连忙行礼：“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福分。”
刘彻心情大好，重新坐回椅子上：“传朕旨意，卫青骑射出众，赐建章宫当差。”
一步登天，从公主府的骑奴，直接变成了天子近臣。
台下的卫青重重叩首：“谢陛下隆恩！”
刘彻看着他，内心燃起希望。那些看不起他的老臣，那些处处掣肘的外戚，终有一天，会被这股新兴的力量碾碎。
“阿娇。”刘彻忽然握住阿娇的手，力道很大，“你看着吧，朕的大汉，绝不会止步于此。”
阿娇转头看向台下的卫青。那个年轻人正站起身，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他似乎察觉到了阿娇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
阿娇收回视线。
这宫里的风，又要变了。
“陛下既然得了良将，不如再赏些什么？”阿娇忽然开口。
刘彻心情正好：“你想赏什么？”
“我看他那匹马太老了，配不上他的箭术。”
阿娇指了指卫青身边的老马，“陛下不如赐他一匹好马。”
刘彻一愣，随即笑道：“皇后说得对。”
他当即解下腰间的玉佩，扔给身边的侍从：“去，牵朕的‘绝影’来，赐予卫青。”
台下一片哗然。绝影可是西域进贡的宝马，刘彻平日里爱若珍宝。
如今竟然赏给了一个奴隶！
卫青也被惊到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看台上的帝后二人。皇帝高高在上，满脸高兴。皇后端坐一旁，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这一次，头磕得更重：“臣，誓死效忠陛下！”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刘彻满意地点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刘彻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阿娇。她正低头整理裙摆，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阿娇。”
“嗯？”
“你会一直站在朕这边吗？”刘彻突然问了一句。卫青只是一个开始。他要做的，是打破世家垄断，提拔寒门，制衡旧勋贵。这是一条艰难的路，还会遭到世族的反对。
阿娇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看着刘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却又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我是陛下的妻子。”阿娇轻声又道，“自然是在陛下身边。”
刘彻笑了，伸手将阿娇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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