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暴前夜

紫禁城的初冬，寒风像是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雍正元年的这场雪，下得比往年都早，也格外的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仿佛要将这金碧辉煌的皇城、以及其中所有的阴谋与血污，都彻底掩盖。

乾西四所，一间陈设简单却透着清冷的屋子里，炭火烧得并不旺，一丝暖意艰难地对抗着从窗缝门隙钻进来的寒气。马尔泰若曦拥着一床半旧的锦被，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枯瘦的海棠树。

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偶尔不堪重负，“扑簌”一声落下，散成一团白雾。

她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自从……自从那个人登基，自从玉檀在她面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她的魂魄就好像也跟着一起被抽走了。身体如同这株枯树，迅速地衰败下去，药石罔效。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用手帕捂住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她摊开手帕，那素白的绢子上，赫然染着一抹刺目的嫣红。

承露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眼圈瞬间就红了。“姑娘！”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您这又是何苦……”

若曦缓缓摇了摇头，将手帕攥紧，藏入袖中，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没什么，老毛病了。”她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拿下去吧，喝了也无用。”

“姑娘，您多少喝一点吧，御医说了，您这病最是耗人，不吃药怎么撑得住啊……”承露跪在床边，苦苦哀求。

若曦却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撑？她还有什么可撑的？曾经的八爷侧福晋之妹，御前得脸的奉茶宫女，与几位阿哥纠缠不清的马尔泰若曦……那些身份，那些过往，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成了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的巨石。

四爷，不，是皇上，他赢了天下，却也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丝。玉檀的死，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深宫，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她只想安静地在这里腐朽，直至终结。

与此同时，十四贝子府。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然而，室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凛冽。

爱新觉罗·胤禵，曾经的“大将军王”，如今被新皇雍正圈禁在府邸，削了兵权，夺了自由。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常服，但眉宇间那股曾经的飞扬跋扈，已被阴鸷和郁气所取代。

他面前站着他最信任的幕僚，乌雅·海青。海青压低了声音，禀报着刚刚探听来的消息：“……爷，宫里传来确切消息，马尔泰姑娘……病势愈发沉重了，听说……听说前几日还咳了血，太医院的人去看过，都……摇了摇头。”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海青的话。胤禵手边的官窑青花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四溅开来。

“他呢？！他就眼睁睁看着？！”胤禵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为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而布满血丝，“他得了皇位，坐拥天下，却连一个女人都容不下吗？！既然他不要，为何也不让别人去救？！”

他的低吼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野兽般的绝望和狂怒。海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爷，慎言啊！隔墙有耳！”

胤禵喘着粗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若曦的身影。不是后来那个在御前谨小慎微、心事重重的她，而是很多年前，在草原上，那个会毫无顾忌地大笑，会和他斗嘴，眼神明亮得像星子一样的马尔泰若曦。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了？是因为八哥？是因为四哥？还是因为这吃人的紫禁城？

他得不到她。以前，他争不过皇阿玛的宠信，争不过八哥的温润，更争不过四哥在她心里的分量。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看着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别人欢喜，为别人忧伤。可现在，他那个好四哥，坐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却让她落得如此境地！

一股混杂着不甘、心疼和长久以来压抑的占有欲，在他胸中翻涌、奔腾，几乎要将他灼烧殆尽。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盯着墙上悬挂的军事舆图，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嘶哑地开口：“海青。”

“奴才在。”

“我们手里……还有多少筹码？”胤禵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我是说，真正能让他……忌惮的筹码。”

海青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爷！您是说……先帝爷留下的那份……”那是康熙帝晚年，私下交给胤禵的一份名单和几封密信，涉及一些知晓雍正得位内情的关键人物和证据。这是先帝留给这个最心爱的小儿子，在关键时刻用以保命的最后底牌！一旦动用，就是彻底与雍正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爷！三思啊！那是先帝给您保命用的！为了一个女子，动用如此……”海青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保命？”胤禵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苍凉，“皇位我争不过他，兵权他收了，自由他夺了！如今，我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海青，你说，我留着那条命，像个活死人一样困在这四方院子里，还有什么意味？！”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海青，那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偏执：“我要她。我必须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仿佛能掩盖一切污秽与挣扎。然而，这洁白之下，汹涌的暗流已然开始奔腾。

胤禵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枝桠，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宫中、奄奄一息的人宣告：

“若曦……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就算是用抢的，我也要把你抢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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