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别离
天牢里弥漫着霉变和绝望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那盏摇曳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萧楚河靠着冰冷的石墙坐着，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琅琊王自刎的消息，在他心口反复碾磨。那个教会他持身以正、引导他明辨是非的皇叔，那个如山般巍峨、如海般深邃的亲人，最终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他所效忠的君王、他所爱护的兄长面前。
为了什么？
为了那冰冷的皇位？为了这可笑的安定？
他恨构陷皇叔的浊清，恨那些落井下石的朝臣，更恨……那个高高在上、最终默许了这一切的父皇！
是他，亲手将皇叔逼上了绝路。
牢门外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接着是狱卒小心翼翼的话语：“……叶小姐，您快些，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深色的斗篷，快速走了过来。斗篷的兜帽滑下，露出叶若依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此刻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萧楚河，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
“楚河哥哥……”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萧楚河缓缓抬起头。看到她出现在这污秽之地，他心脏猛地一缩。她不该来！叶家此刻如履薄冰，她这般冒险前来，若被坐实与“逆党”牵连，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看到她苍白憔悴、泪眼婆娑的模样，那股混合着担忧与心疼的刺痛愈发尖锐。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因长久未语而沙哑，更因刻意压制而显得生硬，“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该来的吗？快回去！”
他的冷漠让叶若依心尖一颤，但她反而上前一步，隔着栅栏急切地说：“我都知道了……王爷他……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顶撞陛下……”
“他死了。”萧楚河吐出三个字，试图用冰冷隔绝她的靠近。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叶若依明白他的悲伤。
“我知道……我知道……”叶若依的眼泪落得更凶，“可是楚河哥哥，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青州……青州虽远，但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希望？”萧楚河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嘲讽的弧度，“叶若依，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个被废黜的庶人，一个等待流放的囚犯！你告诉我，什么希望？是看着害死皇叔的人稳坐高堂的希望？还是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青州苟延残喘的希望？”
他的话语像刀子，不仅刺向自己，也割伤着叶若依。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叶若依用力摇头，“陛下只是一时震怒，他是你的父亲啊！血脉亲情怎么可能轻易割断？等过些时日，他气消了，一定会想起你的好，会召你回来的！王爷……王爷若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如此消沉绝望！”
“父亲？”萧楚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恨意，“从他默许浊清构陷皇叔，从他冷眼看着皇叔血溅金殿，从他下旨将我废为庶人那一刻起……我萧楚河，就没有父亲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不配为我父！那个地方，也不再是我的家！”
叶若依被他眼中浓烈的恨意惊得后退了半步，她认识的楚河哥哥，骄傲、明亮、心怀赤诚，绝不是眼前这个被仇恨吞噬的少年。
“楚河哥哥，你别这样……”她哀哀地祈求，“我害怕……我不要你变成这样……就算为了我，好好活着，好不好？我会想办法，我会求爹爹，我会在天启等你回来！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叶将军？”萧楚河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若依，你还不明白吗？琅琊王倒台，叶将军作为皇叔旧部，自身尚且难保，他绝不会允许你再与我这个‘逆党之后’有任何牵扯。你待在这里多一刻，就多一分将叶家拖下水的风险！”
见他提到父亲和家族，叶若依脸色更白，但她仍倔强地看着他：“我不怕！爹爹……爹爹他终究是疼我的……楚河哥哥，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守护在我身前！那些话，难道你都忘了吗？在雪落山庄的梅树下，你亲口说的！”
“忘了的人是你！”萧楚河猛地提高声音，如同冰锥炸裂，“那些不过是无知孩童的戏言！是身为皇子对臣女廉价的安抚！如今我一无所有，自身难保，你还在执着这些可笑的承诺？叶若依，你的天真简直令人发笑！”
他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那双盈满震惊与破碎的眼眸，心中剧痛。
他不能连累她。叶啸鹰一定会强行带走她，如果他表现出丝毫的留恋，只会让她更加痛苦，也让叶啸鹰的行动更加决绝。
他必须亲手斩断这一切。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语气充满了鄙夷，“除了哭，你还能做什么？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妄谈什么等我？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累赘，一个麻烦！你的存在，只会提醒我过去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可笑！”
“不……不是这样的……”叶若依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几乎站立不稳。
萧楚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强迫自己的声音变得冰冷坚硬：“你走吧。”
叶若依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回你的将军府去，忘记萧楚河，忘记过去的一切。”他转过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牢房那扇小窗外无尽的黑暗，“从此以后，你是叶大将军的千金，而我，是流放青州的庶人萧瑟。我们……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叶若依耳边。她猛地抓住栅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我不走！楚河哥哥，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说过会守护我的！你怎么可以……”
“那都是儿时戏言，当不得真。”萧瑟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今我自身难保，谈何守护他人？叶小姐，请回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儿时戏言……叶小姐……”叶若依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不理解它们的含义。
内心深处，那个从小追逐着他身影的女孩，那份深入骨髓的信任与依赖，让她无法就这样离开。
“不……”她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力气，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栅栏，指节泛白，“我不信……楚河哥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她不相信，那个曾在月下为她折梅、在宫宴上为她挡酒、在她病榻前许下守护诺言的少年，会真的对她如此绝情。
“那些话不是真的，对不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却固执地不肯移开目光，“你是怕连累我，是不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恨……你可以恨所有人，但不要把我推开……让我陪着你，哪怕只是……”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萧楚河在她话音响起的瞬间，猛地转过了身，将整个背脊对着她。那个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面向着牢房最阴暗潮湿的角落，蜷缩起身体，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埋入这片肮脏的阴影里，与她，与外面那个他憎恶的世界，完全隔绝。
狱卒在外催促：“叶小姐，时间到了，再不走就被发现了！”
叶若依知道，她留不住了。无论是这牢狱之限，还是他亲手划下的界限。
她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楚河哥哥……保重。”
说完，她猛地转身，拉起兜帽，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牢房，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那踉跄的背影，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在她转身的刹那，萧瑟一直强撑的冷漠瞬间崩塌。他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肩膀却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迅速消失在肮脏的草堆中，不留痕迹。
他知道，他失去了皇叔，失去了身份，如今，也亲手推开了他唯一想守护的女孩。
窗外，夜雨未停，反而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雨声，像是苍天在为这破碎的誓言、这无奈的别离，奏响的一曲悲歌。
这一夜，少年萧楚河彻底死去。
活下来的，是心如死灰、满怀恨意的庶人萧瑟。
这一夜，雨落不止，冲刷着天启城的朱墙碧瓦，也冲刷着两颗被迫分离的年轻的心，将所有的温情与过往，都埋葬在了这无尽的雨水和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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