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遗愿
明德三年的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些。
寒风刺骨，太极殿内的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萧若瑾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
林贵妃的病势急转直下，太医束手，已至弥留之际。
同时北境传来急报，疑似天外天残部勾结北蛮余孽，在边境数州制造骚乱，不攻城，只杀人，抢粮，放火，局势骤然紧张。
内忧外患并至，林贵妃毕竟是二皇子生母，身份特殊，其病危已引得朝野关注；边境骚乱虽规模不大，却发生在敏感时期，必须迅速扑灭，以防酿成大患。
“若风。”萧若瑾把折子往案上一扔，声音里透着疲惫，“这把火，得你去灭。”
“臣弟领命，定不负皇兄所托！”萧若风躬身。
他深深看了一眼皇兄，又似无意般扫过后宫方向，随即转身，带着一身凛冽杀气，点齐兵马，连夜奔赴北境。
这一去，不知归期。
琅琊王离京次日深夜，林贵妃于冷清的宫殿中悄然离世。她走得静默，如同她在这宫中大多数时候一样。
易文君作为目前掌理宫务的妃嫔，她坐在榻边陪林贵妃最后一程，再准备负责料理林贵妃的身后事。
林瑜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头顶那绣着金凤的帐幔，那是她的笼子。
那位始终淡漠的贵妃，在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之际，用尽气力，头一次主动而清晰地对她开了口，“宣妃……”
声音微弱如游丝
易文君身子一颤，凑了过去。她的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扣住了易文君的手腕。
“别……走我的路。”
林瑜的眼里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人在临死前，对这命运最后的反抗。
“别困死……在这里。”
易文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帮我……”林瑜的呼吸急促起来，眼角的泪滑落，没入鬓角，“别把我……葬进那个……皇陵……烧了……把我烧了……”
“撒出去……我活着出不去……死了……不想再被关着……我要……出去……”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烟，手垂了下去。林瑜死了。直到死，她的眼睛都没有闭上，依旧死死盯着窗外那一方漆黑的天空。
易文君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看着林瑜，就像看着几十年后的自己。
在这深宫里耗尽青春，熬干血泪，最后变成一具枯骨，埋进那冰冷的皇陵，生生世世守着这个囚笼。
不。
易文君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她不要当林瑜，她答应过那个人的。
“好。”她对着那具尸体，轻声说，“我送你出去。”
……
疯了。
若是有人知道易文君在干什么，一定会觉得她疯了。
景泰宫的偏殿，大门紧闭。
易文君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洛青阳。
一具身形与林瑜极像的宫女尸体，被换上了贵妃的华服，脸上盖着厚厚的脂粉，躺进了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椁。
而真正的林瑜，正躺在一处偏僻的宫室后院的一堆干柴之上。
火光冲天而起，没有哀乐，没有哭丧。只有火焰吞噬皮肉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易文君站在火光前，火舌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妖异的光。
洛青阳站在阴影里，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师妹，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师兄怕了？”易文君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怕？”洛青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怕你后悔。”
后悔？易文君看着那渐渐化为灰烬的躯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留在这里当个活死人，才叫后悔。
火渐渐熄了。
易文君蹲下身，不顾余温烫手，一点点将那些洁白的骨灰捧进一个青瓷罐里。罐子很普通，原本是用来装茶叶的。
谁能想到，这里面装着一位贵妃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自由。
第二天，易文君跪在了太极殿外。
素衣荆钗，面容憔悴，却掩不住那股子清冷的出尘之气。
“陛下。”她重重叩首。
“林姐姐生前最爱清净，如今陛下与琅琊王皆不在，皇长子年幼。臣妾愿代陛下，亲送姐姐灵柩前往皇陵暂安。”
萧若瑾看着台阶下的女子。
他对易文君，是有愧的，也是有情的。
如今林瑜刚死，宫里乱成一团，易文君肯主动揽下这桩苦差事，倒是帮了他大忙。
“爱妃有心了。”萧若瑾揉了揉眉心，“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那一刻，萧若瑾根本不知道。他这一点头，放走的不是一个送葬的妃子。
而是放鸟归林。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白色的长蛇，蜿蜒出了天启城。纸钱漫天飞舞，哭声震天。
易文君坐在马车里，手里紧紧抱着那个青瓷罐。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到了皇陵。
繁琐的仪式让人窒息。易文君耐着性子，看着那口装着替身的棺椁被送进侧殿。
一切尘埃落定。
“我想一个人给姐姐念会儿经。”易文君对随行的礼官说，“你们退下吧。”
礼官有些犹豫：“娘娘，这……”
“怎么？本宫连这点主都做不了？”易文君凤眼一横，久居上位的威压倾泻而出。
礼官吓得一哆嗦，连忙带着人退到了山腰。
易文君带着洛青阳，一步步登上了皇陵旁的那座孤山。
山顶风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易文君站在悬崖边，打开了青瓷罐。“林姐姐。”
她抓起一把骨灰，手伸向虚空，“去吧。”
白色的粉末在风中散开，瞬间便没了踪影。
“你自由了。”易文君看着那些灰烬消失的方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既是为林瑜，也是为自己。这天地浩大，为何就容不下一个女子的自由？
就在这时。洛青阳的耳朵动了动。“谁！”寒剑出鞘，剑气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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