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失败者的恼怒
郁金香酒店，「底格里斯」包厢。
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关上后，包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烛火在银质烛台上摇曳，将围坐在长桌旁的几张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桌上的香煎鳕鱼已冷，松露酱汁凝固成油脂斑点，精心雕琢的蔬菜装饰失去光泽。
此刻更像是一场失败仪式的祭品。
罗宾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房间。
他手里端著一杯新倒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窗外，花园里的景观灯勾勒出棕榈树的轮廓，再远处，绿区的灯火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他看见宋和平的那辆丰田陆巡驶出酒店侧门，转弯，消失在车道上。
走了。
就这么走了。
「FUCK！」
布莱克最先打破沉默。
这个前海军陆战队员一拳捶在桌面上，银质餐具跳起来又落下，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这黄皮杂种以为自己是谁？！」
汉森依旧保持著他那北欧式的冷静，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他看穿了。」
声音平淡，却冷得像冰块。
「而且从一开始就看穿了。」
老汤姆摘下眼镜，用丝质手帕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刻意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整理思绪。「他提到了西利亚。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情报应该只有……」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瞟向了角落里的柯蒂斯。
柯蒂斯此刻正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把玩著一个18K纯金的登喜路打火机。开盖，合上，再开盖。
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证据。」
柯蒂斯终于开口了。
「他只是一种猜测。或者说，一种职业直觉。」
他擡眼，看向罗宾的背影。
「罗宾，你的这位「老朋友』，比我们预估的要敏锐得多。」
马可此刻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格拉巴酒，一饮而尽。
「现在我们怎么办？计划A失败了。他拒绝得那么干脆，一点余地都没留。」
罗宾转过身。
他的脸在烛光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沉。
那层精心维持的「老友」面具彻底撕下后，露出的是一种混合著恼怒、挫败和某种更阴暗情绪的表情。「计划A失败了，还有计划B。」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以为拒绝了今晚的提议，事情就结束了？太天真了。」
他走到吧台边，放下酒杯，拿起那部保密卫星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下了重拨键。
电话接通。
「他走了。」罗宾说，没有任何寒暄：「没答应。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听筒里传来莱蒙特压抑的呼吸声。
很长，很沉。
然后是一声粗俗而低沉的咒骂。
「他把话挑明了。」
罗宾继续说，走到包厢的角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房间里的其他人还是能听见片段。
「提到了西利亚，提到了陷阱。他大概猜到了这是个套。」
「他怎么知道的？！」
莱蒙特语气里充满了恼怒。
「这个计划只有你、我、柯蒂斯，还有那几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鸷。
「你那边的「朋友』们，嘴巴够紧吗？」
罗宾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
布莱克、汉森、老汤姆、马可，还有柯蒂斯。
每个人都接触到了计划的核心部分。
泄密的可能性………
「我这边没问题。」
罗宾最终还是决定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分析他可能只是一种猜测。他手里那批敏感装备，最可能的去处就那么几个。西利亚政府军最近在国际黑市上疯狂采购防空和精确打击武器，这不是秘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所以现在我们怎么办？」莱蒙特问：「你之前说的B计划？」
「B计划。」罗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再次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夜色：「他不肯自愿交出来，我们就逼他交出来。或者……逼他出局。」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明天一早，我会给总公司发一份正式报告，然后「建议』总公司启动行业联动机制，对「音乐家』防务在全球范围内的业务进行风险评估。」
「行业联动机制？」莱蒙特问。
「一个非正式的联盟。」罗宾解释：「「AAFES、黑水、斯巴达、KBR、MVM，还有其他几家大型防务集团，我们之间有信息共享和风险预警协议。当一家公司被认定为「高风险』时，其他成员会采取一致行动，包含但不限于暂停合作、收紧供应链、在投标时联合排挤、向共同客户发出警示，甚至一些更极端的手段……简单说，我们会让他接下来的每一单生意都难做十倍。」
莱蒙特在思考。
罗宾能听见听筒里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这需要时间。」莱蒙特最终说：「而且不能保证一定奏效。宋和平不是普通的承包商，他有自己的渠道，也有……政治资源。国防部那个拉希姆，看起来和他关系不错。」
「所以我们需要加码。」罗宾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行业排挤只是第一步。而且我也没说一定要在伊利哥对他下手，你知道我们的能力，我们是全球性防务公司，业务在任何地方都有。」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避讳房间里的其他人。
布莱克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汉森微微点头。老汤姆重新戴上眼镜，没有说话。
马可又倒了杯格拉巴酒，这次小口抿著，眼睛盯著杯中透明的液体。
「而柯蒂斯……」
罗宾看向那个依旧在把玩打火机的男人。
「你继续接触西利亚那边的需求。如果宋和平最终顶不住压力，想要出手部分敏感装备，你仍然是第一选择。如果他不肯……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拒绝我们这个行业联盟的后果。」
柯蒂斯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合上打火机，擡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烛光中反射著两点寒光。
「我有个问题。」他说：「如果你们这么做了，宋和平会不会反击？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类型。」
罗宾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算计的笑。
「那就让他反击。」他说：「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防务公司，我们。」
他擡起手，划了一圈，手指扫过所有人。
「我们是整个行业最顶尖的承包商。」
他重新转向话筒，对莱蒙特说：「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莱蒙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满意：「但我要提醒你，罗宾。宋和平很危险。在摩苏尔，我亲眼见过他是怎么对付那些想算计他的人。如果你要动手，就要确保一击致命。不要给他反击的机会。」「我明白。」罗宾说：「所以我们需要耐心。第一步是施压，第二步是等待，第三步……才是收网。」「需要我这边做什么？」莱蒙特问。
「暂时不用。」罗宾说：「你只需要保持监视。如果宋和平有什么异常动向，你马上通知我。」通话结束。
罗宾放下电话，走回长桌旁。
他看著桌上那些精致的、已经冷掉的食物，突然伸手抓起一个银质餐盘，狠狠砸在地上！
「砰一哗啦！」
瓷盘碎裂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开，碎片飞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宾喘著粗气，胸口起伏。
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当他再次擡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商业精英式的平静。
「抱歉，失态了。」他语气如常，甚至带著一丝歉意：「那么，各位，我们具体谈谈接下来的分………」
包厢里，新一轮的密谋开始了。
而在窗外，夜色正浓。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丰田陆巡驶出绿区东检查站，汇入巴格达夜晚的车流。
车灯切开街道上的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街边的小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少数卖烤肉的摊位还亮著灯，炭火在夜色中泛著暗红的光，烟雾和香料的气味随风飘散。
宋和平手抓方向盘，目光警惕地看著前方和左右，脑子里却不停在高速运转。
今晚包厢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被反复回放、分析、拆解。
罗宾那过于热情的笑容。
布莱克毫不掩饰的敌意。
汉森冰冷的算计。
老汤姆虚伪的关切。
马可浮夸的表演。
还有柯蒂斯一
那个看起来最专业、也最危险的「国际贸易专家」。
以及那些没有到场、但阴影始终笼罩的人。
比如莱蒙特。
宋和平几乎可以肯定，今晚的局，莱蒙特是幕后策划者之一。
那个在摩苏尔交过手、吃过亏的前CIA伊利哥站长，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他们想要什么？
表面上是那批敏感装备。
毒刺飞弹、巡飞弹、高端无人机……
这些在国际黑市上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但更深层的目的呢？
设套让自己违反协议？
重新把自己列入黑名单？
彻底摧毁「音乐家」防务在伊利哥的根基？
都有可能。
他突然感觉可笑。
一个小小的伊利哥站长，居然以为能和自己对抗？
真是失心疯。
如果不是自己和西蒙之间的关系是绝密，如果那个愚蠢的莱蒙特知道自己和西蒙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估计就不会有这些愚蠢的破事了。
当然，这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自己和西蒙之间的关联，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也不能有任何的公开。
否则，西蒙要完，自己也会损失惨重。
陆巡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宋和平睁开眼睛，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跟在后面，距离约五十米。
那是江峰带领的第一小组。
更远处，还能看见另一辆深色Uv的影子，是第二小组。
这是江峰安排的两个接应。
两组车交替掩护，既不会跟得太近引起注意，又能确保在任何突发情况下能快速反应。
十五分钟后，车子回到了公司在绿区的办事处楼下。
他推开车门，快步走向楼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铁门已经从内侧打开。
江峰站在门后，手里握著一把紧凑型冲锋鎗，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护圈上，随时可以擡起。「安全。」
江峰低声说，侧身让宋和平进入，然后迅速关上门。
两人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后面的暗门，通过一段狭窄的楼梯下到地下室。
这里才是真正的指挥中心。
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墙壁贴著隔音材料，天花板布设了通风管道和电缆桥架。
一侧是通讯设备：三台大屏幕显示器，各种电台、卫星电话、加密终端。
另一侧是工作区，长桌上铺著地图，旁边白板上用磁贴固定著照片和便签。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军械库，枪柜里整齐排列著长短武器。
两名操作员正在监控屏幕，见到宋和平，点头致意。
「外围情况怎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状况？」宋和平一边脱西装外套一边问。
「很平静。」一名操作员回答：「从你们离开酒店到现在，没有发现可疑跟踪。绿区检查站那边的眼线报告，你们通过后没有异常车辆跟进。街道监控我们黑进了三个节点，画面显示你们的车队是唯一从郁金香酒店方向驶入这片区域的。」
宋和平将外套挂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在长桌旁坐下。
江峰递过来一瓶水。
「宴会怎么样？」江峰问，拖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鸿门宴。」宋和平喝了口水，言简意赅：「罗宾做东，布莱克、汉森、老汤姆、马可都在，还有个新面孔，叫柯蒂斯；韦斯特，应该是军火贩子。他们想要那批价值三亿的敏感装备，开价一点二亿。」江峰皱眉：「一点二亿？那批货市场价至少三亿。」
「所以是陷阱。」
宋和平拧上瓶盖，将水瓶放在桌上。
「价格低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猜测他们是想让我把货交给柯蒂斯，然后让柯蒂斯把货运到敏感地区交给反美武装，一旦这些装备出现并留下证据，莱蒙特就能以「违反协议向美国潜在对手提供敏感装备』为由，把我重新列入黑名单，彻底封死我们在伊利哥的所有生存空间。」
说到这，他忽然笑了起来。
「这些承包商和CIA有很深的交情，估计是莱蒙特让他们这么干的，何况，同行如敌国，这次的生意我们赚大发了，有人眼红，不想让我们继续在这里混下去。」
江峰沉默了。
他盯著地图上摩苏尔的位置。
几秒钟后，他擡头：「你拒绝了？」
「拒绝了。」宋和平说：「而且把话挑明了。老子不给，嗬嗬。」
江峰忙问：「他们的反应呢？」
「布莱克很恼火，汉森很冷静，老汤姆和马可没说话。罗宾嘛……」
宋和平回忆著那张最后阴沉下来的脸。
「他生气了。不是那种表面上的生气，是真的动了怒。我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江峰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么说，接下来他们会报复。」
「一定会。」宋和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贴著的各方势力关系图：「像罗宾这种人，面子比生意重要。我今晚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他，等于当众打他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怎么做？」江峰也站起来，走到宋和平身边：「直接动手？在伊利哥，黑水、斯巴达这些公司要制造一起「意外』太容易了。」
「直接动手是最后手段。」宋和平拿起一支白板笔，在罗宾的名字上画了个圈：「何况在伊利哥，我们手头能调动的部队有几万人，他们不敢公开跟我们对抗的……所以，我也在想，这帮蠢货能在什么地方对我下手……」
「目前在伊利哥，跟我们正面冲突管他什么防务公司，哪怕是黑水，我们都能摁死他们！」江峰也很自信地下了结论。
这么说并非夸张。
寇尔德武装的阿布尤旅，伊利哥政府军的萨米尔部，还有一些地方部落武装，都是宋和平在幕后操纵。区区几个防务公司，哪怕是黑水和AAFES之类，在伊利哥这个地盘上也跟宋和平的「音乐家」防务不在一个档次上。
思考片刻，宋和平放下笔，转身看著江峰：「不过还是要谨慎，明的不行，估计他们会来暗的。未来一个月，我们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江峰说：「需要提前准备吗？加强仓库安保，分散存储，准备备用运输路线……」
「都要做。」宋和平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搞清楚他们的底线在哪里。他们是想逼我就范，还是想彻底搞垮我们。如果是前者，还有周旋余地。如果是后者……」
他没有说下去。
但江峰明白。
如果罗宾和莱蒙特的目的不是分一杯羹，而是彻底摧毁「音乐家」防务，那么接下来的冲突可能会升级到更危险的层面。
不是商业竞争。
是生存战争。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
宋和平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著天花板。
他在思考对策。
被动防守永远是最差的选择。
必须主动出击。
但敌人在暗，自己在明。
罗宾那张网织了十几年，在伊利哥的根系也不可小觑。
就在这时，兜里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那部。
是那部经过特殊加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的卫星电话。
宋和平掏出电话，瞥了一眼屏幕，然后起身走进房间里，关上门，然后按下接听键。
「宋，晚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中音。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我是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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