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陷
元兴十年八月,皇上诏令,大将军程裕谋逆犯上,程裕及其四子按刑处斩,家产依律查抄,程家妇孺迁往建康城外。
元兴十二年十月,程家救出被私自扣押尚未身死的大将军程裕,秘密将其送往江州历城休养。
1
元兴十三年,立春。
新年过后的第一次朝会,刑部侍郎具表上奏,南平侯唐义庆收受贿赂,私换材料,以次充好,以至皇家别苑宫殿倒塌。
一时间朝堂哗然,众人议论纷纷。
去岁冬天,建康格外严寒,一场寒风过后,皇家别苑一座刚刚修好不到三年的宫殿竟然坍塌大半。
皇家自来由上天庇佑,从立国起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又逢这两年边关战事不断,是以流言四起,都说宫室倒塌是上天的示警,乃皇上失德所致。
皇上惊闻传言后震怒不已,下令严查此事。
负责统领修缮宫殿的工部的一位侍郎当即就下了大狱,随后相关人员进去了一大串,一时之间,刑部大牢人满为患。
之后便是新年,朝廷封印,案子的进展也就被搁置了。
没想到年后第一日上朝就有了这样的进展。
南平侯唐义庆,是新安郡主之子,江夏郡王的外孙,论起来,算是皇上的外甥。
身份清贵,却没有实权,平日里连朝堂都不用上。
只是不知道如何被牵扯进了这个案子当中。
皇上看了刑部侍郎呈上的证据后,下令将南平侯先带回刑部审查。
虽然他被流言蜚语弄的头大,倒是很想找个人出来把这件事了了。
但是刑部找出来的这个人居然是南平侯,由他来担这个罪名着实不大合适。
他是昔日江夏郡王府的血脉,还是程裕的姻亲,到时候只会让人觉得是皇上在赶尽杀绝。
皇上叹了口气,心中烦闷,到底还是嘱咐了一句,要仔细审查,切不可敷衍了事,冤枉了无辜之人。
江夏郡王是皇上的堂叔,当年先皇登基之时,他是最早表示支持的宗亲之一。
那时候的江夏郡王府在亲贵大臣之中分量极重,他的力挺为先皇省了很多麻烦。
而且多年来从未居功自傲,一直克己奉公。
礼尚往来,先皇也愿意敬着他。
那时候的江夏郡王府隐隐有宗亲之首的样子。
只是江夏郡王一脉血缘单薄。
郡王爷宠妻如命,即便只有一个女儿,也未曾再有妾氏。
依循旧例,郡王嫡女应该被封为县主,但先皇却破格封了他的女儿为新安郡主,及笄之后,许给了南平侯为妻。
江夏郡王不仅宠妻,也宠爱女儿,结亲对象只有一个要求,要善待自己的女儿,不许纳妾。为此他还恳请先皇,将这个要求写在赐婚诏令之中。
此前,江夏郡王从来没有对先皇提过任何要求,第一次开口,又与朝政无关,先皇便允准了。
于是,南平侯就成了我朝百年来第一个奉诏宠妻的人。
好在新安郡主并不是一个刁蛮任性的人,俩人自成亲之后,关系也很和睦。
南平侯是武将封侯,原本以为两人的儿子唐义庆也会是个武将。谁知唐义庆幼年时生了一场大病,好了之后,身体变得十分羸弱,做不了武将,又没有读书天分,最后只做了个富贵闲人。
后来,郡王妃病逝,郡王爷追随而去,显赫多年的江夏郡王府也就不复存在了。
又几年后,南平侯旧伤复发,因病去世,世子唐义庆继承了爵位。
新任南平侯文不成武不就,偏生十分惜命,但凡有点危险,就躲得远远的。
初时,诸位大人还想着看在过去江夏郡王的份上提拔他一下,但是时间长了,也看出他确实是个成不了大事的人,便不再费心了。
南平侯府就慢慢冷清下来了。
今上登基以后,没了对新安郡主的看顾,南平侯府就愈发的没落了。
毕竟建康城中,钟鸣鼎食之家众多,像南平侯府这样空有爵位的人家不在少数,人们也就逐渐忘了他的存在。
上一次想起来,还是元兴七年,皇上赐婚唐家和程家,将南平侯府嫡女唐令芷赐婚给大将军府嫡子程明熠。
众人还以为南平侯府会借着大将军之势而起,谁料不过几年功夫,大将军府居然都没了。
惋惜之余,南平侯府便又被人抛之脑后。
没想到,再一次被众人提起的南平侯府,竟然牵扯到了对皇家不敬这样的大逆之罪中。
2
唐氏在程家突然听闻父亲被下狱,心急如焚,将孩子安置好以后就匆匆回了娘家探望。
程明安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唐氏已经出门了。
她与韩晏等人是年前才刚刚回到程家的。
程裕没死的消息不能有任何泄露,因此除了去历城照顾程裕的崔氏以外,程家其他人都还不知情。
崔氏离家,对外的理由是兄长生病,去清河探亲。
明安担心朝中与李德勾结的人会对程家众人不利,所以在历城安顿好父母后,便留下程福等人在那照应,自己带着其他人赶回了建康。
如今新年刚过,唐家就出事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借此发难,明安暂时还不得而知。
江夏郡王府没了,新安郡主在宗亲中的影响力太小,而且刑部侍郎敢直接在朝会发难,想来手中是有些东西的。
只是明安并不相信,她知道南平侯此人最是胆小不过了。
曾听三嫂戏言,说是唐程两家定下亲事后,唐家的远方族亲托人寻关系找到南平侯,送了大礼,想要请他在一年一度的官员考核中说句好话,帮忙运作一下。
结果南平侯连人带着礼物都赶出去了,说是不能收受贿赂。
而且虽然南平侯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但是并不会缺少银两。
不说新安郡主有先皇赏赐的食邑八百户,单是江夏郡王过世后,郡主继承的家财田产都不在少数。
随便南平侯挥霍,怕也是用之不尽的。
南平侯是真正的富贵闲人,又怎么会只为一些贿赂,就做出不要性命的事情。
如今只能先看看新安郡主那里可有办法,等三嫂回来问问情况再说。
明安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唐氏才回来。
听侍女们说,眼睛红肿着,脸色深沉,看上去很是不好。
唐氏看到明安进屋,擦了擦眼泪,赶忙站起来,“四妹妹过来了,快奉茶。”
明安牵住唐氏伸着的手,“三嫂不必客气,我过来是为了问问唐侯的情况。”
一听提起父亲,唐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祖母派人去看过了,刑部的人还算客气,也没有为难。但是父亲身体向来不好,年前才大病一场,牢狱之中湿寒异常,我真的很担心他。”
唐氏用帕子抹了抹眼角,继续说道:“祖母找了相熟的宗亲帮忙说情,但是对方说现在情况不明,只能等刑部过了堂再看。”
明安眸子微转,沉声道:“那这个案子,侯爷可有什么头绪?”
唐氏叹了口气,无奈道:“父亲一向沉迷书画,本就对这些不放在心上。当初是礼郡王推荐的父亲,父亲看着是个不累人的活计,就答应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麻烦。
皇家别苑的事情,向来是工部主理,他只是作为宗亲过去监察,平日里就四处看看而已,实在不知道怎么会被人陷害,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看来唐家也不知道具体的内情,明安只能先安慰唐氏道:“三嫂先莫急,既然不是侯爷所为,定然会找到办法为他洗清罪名的,我这里也安排人在打探消息。晌午的时候派了人去静安王府,请了二姐夫帮忙照看一下。”
唐氏感激道:“侯府下人今日看到了静安王府的侍从,原来是四妹妹费心了。哥哥已经派人去谢过世子了,日后等父亲出来,再亲自到静安王府去拜谢世子。”
明安拍了拍唐氏的手,宽慰道:“新安郡主身份尊贵,诸位宗亲中昔日受过江夏郡王恩惠的人很多,想来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唐氏长叹了口气,惨淡一笑,“希望如此吧。”
3
过了两日,才有了详细的消息传回来。
皇家别苑所用材料的供应商户,走的是唐家族亲的路子,唐家人确实收受了贿赂,至于材料是怎么样被运到别苑的,负责验收的两道关卡是怎么过的,无人得知。
因为宫殿坍塌的消息传到建康的那日,负责验收材料的工部官员就自尽了,如今死无对证。
唯一明显的线索就是唐家人收的贿赂,而唐家人说是贿赂都送进了南平侯府。
价值连城的书画和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确实在唐家搜了出来。只是南平侯都不知道自家家里何时多了这么多宝贝。
南平侯不爱金银,痴迷书画,众人皆知。
若是一般的贿赂,可能还真没有人信,只是若贿赂是书画,南平侯可能还真的会拎不清去犯糊涂。
于是,皇上信了,朝臣们也开始信了,事情变得不太妙了。
南平侯一口咬死,从未见过,但是又解释不了东西如何进的自己书房。
堂堂侯府,守卫形同虚无,实在是让人难以言说。
眼看着南平侯的罪名就要落实,新安郡主无计可施,便想着用自己的身份去求皇上,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但还没有动身,就被唐氏的兄长劝住了。
皇上是个凉薄之人,追随多年的人说杀就杀,更何况是南平侯这样都没有见过皇上几次的人。
这个时候用宗亲身份向皇上施压,只会适得其反。
唐氏知道父亲一定是被冤枉的,父亲虽然醉心书画,可是也只是当个玩意儿,消遣时间而已,又怎么会为了几幅画去做那样的事情。
她急的直哭,却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只能去找明安帮忙。
明安自然相信唐侯爷所说的,这一切都是有人存心栽赃嫁祸。
那个收受贿赂的唐家人,只说是替南平侯跑腿,即便罪名成立,也是个听吩咐办事的人,若最后刑罚时宽松一些判个流放,也说的过去。
但是南平侯就不一样了,要是大逆之罪定下了,那他就是主犯。
因着别苑宫殿坍塌,皇上处于风口浪尖,就差被逼的下罪己诏了。
若是南平侯无法脱罪,那么他必死无疑。
有人能设这么大的局来陷害他,对方身份地位肯定不低,否则那个自尽的工部官员作何解释。
但是南平侯素来与世无争,与人结怨的可能性都很低。
因此这一切极有可能是冲着程家来的。
李德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力,那么会是廷尉府么?
当初李德违抗皇上诏令,私自扣押父亲,是如何瞒过廷尉府的?
而且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说过未曾私藏兵符,而且李琰亲眼见过李德手中确有兵符,过去那个为了兵符所以扣押父亲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
若是为了诱捕逃出去的程家人,那他们担的风险也太大了吧。
别说跑掉程家四个儿子,即便是跑掉四十个,也要先杀了父亲才安全啊。
明安细细考虑了许久,虽然没有想到李德的动机,但是她认为扣押父亲一事,是李德自己所为,廷尉府并不知情。
不过李德与廷尉府有所勾结是肯定的。
否则即便当日父亲造反一事是真,为何没有面见皇上申辩的机会,仅仅凭借李德的上告,就要杀掉一个战功彪炳的大将军,只怕其中还有其他内情。
如今父亲被救出来,若是父亲还活着的消息被皇上得知,那么当日参与其中的,无论知情与否,恐怕都讨不了好。
李德鞭长莫及,廷尉府确有行事动机。
4
新安郡主无奈之下,提出要见指证南平侯的那个唐家人,与其当面对峙,可是刑部侍郎不同意。
证人在审讯阶段不得与主犯相关人员见面,以免串通证供,这是刑部的规定。
新安郡主也无可奈何。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查出那些所谓的赃物到底是如何进的南平侯府,她不相信那样一箱东西能够不惊动任何人就进了书房。
即便南平侯府守卫再不森严,也绝不可能。
新安郡主逐个审问了家丁仆从,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让人绝望的是,那个箱子竟然是南平侯自己悄悄带进府中的,说是为新安郡主准备的寿礼。
在狱中的南平侯听闻后,才将所谓受贿的箱子对上号,不禁愕然。
“怎么可能,我确实为母亲准备了寿礼,但是是我亲自挑选的一盆奇石而已,怎么就会变成那些东西呢?”
南平侯府的老管家看着自家主子不谙世事的样子,不禁叹气,当年老侯爷和郡主宠溺过度,将主子养成这般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老管家只得耐心问道,“侯爷,奇石放进箱子可是你亲眼所见?”
南平侯瞥了一眼老管家,“自然是我亲眼所见,我还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任何瑕疵才放进去的。”
老管家有些疑惑,“那装箱以后呢,侯爷为何要……”老管家琢磨了一下遣词,“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带回府中呢?”
南平侯被老管家的“偷偷摸摸”的说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道,“我只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自从父亲过世以后,母亲就不过寿辰了,所以……”
老管家想了一下,“当日和侯爷一起去置办寿礼的唐全,侯爷可是派去办差了?”
南平侯不满地睇了一眼老管家,“你明知道我没有什么正事,他能去办什么差啊?”
说完,南平侯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他害的我?”
老管家道:“侯爷出事以后不久,府中就找不到他的踪影了。”
唐全此人来南平侯府不过几年,但是因为聪明机警,而且鬼点子多,所以得到了南平侯的赏识,这两年就一直跟在身边伺候着。
准备礼物这个事情也是他提议的,南平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恨恨道:“这个王八羔子,我待他不薄,他居然要谋害我的性命。”
虽然南平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已经好几日了,但他也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
毕竟他从来没有做过,相信早晚会查清的。
再者关进来的这些日子,刑部的人每次都是好言好语地问话,所以他愈发不当回事了。
只是看着老管家惆怅的眼神,难免心虚。
母亲寿辰将至,寿礼没送出去,反而让她受到这么大的惊吓,当真是不孝啊。
南平侯轻轻咳嗽一声,“你们不必着急,左右这事我是冤枉的,迟早会查清的,让母亲不必太过担忧。”
老管家看着南平侯满不在乎的样子,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低下头,“侯爷多保重,老奴会将侯爷的话带到的。”
南平侯挥了挥手,让老管家快回去,“下次刑部的人再来的时候,我会把这些告诉他们的,到时候一查就知道了”。
老管家回去以后将南平侯的话转述给新安郡主,郡主隐隐不安,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南平侯府素来与人无怨,实在想不到谁会做局害人,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等了两天之后,刑部也没有放人,新安郡主再派人过去探视的时候,连南平侯都见不到了。
新安郡主亲自前往刑部,也被刑部官员劝了回去。
再找人去问刑部的人,都是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肯透露,只说事关重大,没有结案之前不能泄露。
新安郡主彻底慌了。
5
明安收到唐家传来的消息时,正在看程家查到的有关那位饮鸩自尽的工部主事的情况。
那位工部主事,是元兴三年的进士,出身寒族,没有任何背景。
他的妻子也是未中进士之前所娶的同村之女。
听闻往日在工部也不是个显眼的人。
摊上宫室损毁这样大逆不道的罪名,他的妻儿没有南平侯府家眷那么好的命,如今都在牢中,死活尚不得知。
同样涉案的人员,唐家的那位,他的家眷却没有被牵扯。
看上去好像只有那位工部主事比较倒霉,没有背景,以至于自己出事还连累了家人。
明安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面色沉重。
程管家和韩晏对于案件的进展都没有什么头绪,便只得静静坐在旁边,不敢打扰明安的思路。
许久之后,明安才问道:“程管家,你觉得刑部是谁的?”
程管家眉头紧皱,想了想往日收到的情报,刑部尚书应该是中立的,是纯臣。
只是四小姐定然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问了,那就肯定是有理由的。
程管家不太确定地说:“刑部尚书也是勋贵之后,看他过去的人情往来,若非要说的话,仿佛与二皇子一派的人更加好些。”
明安点了点头,轻吁口气,“那就对了。”
刑部的动作有些奇怪,既然这件事情是冲着南平侯府去的,那么大逆这样的罪名,只为了除掉一个区区的南平侯,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真要只为了南平侯,还不如派人偷偷行刺,干脆简单。
而且被害的唐家,才被关进去了两个人,反而是工部主事,一家人全都关进去了。
明安觉得刑部的动作,与其说是扣押工部主事的家人,倒更像是在保护他们。
所以明安猜测刑部背后有人操纵。
韩晏有些担心。虽然如今武城的李德自顾不暇,可能暂时不会来找程家的麻烦。可是还有一个廷尉府虎视眈眈,若是再牵扯上二皇子,真的很麻烦。
程管家很是不解,“二皇子此时不应该把精力都放在与四皇子争权夺势之中么,为什么要布局去害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明安冷冷道:“二皇子之前最大的助力应该是大司马府,周延死了之后,他必然损失重大,为此会对程家不满也是肯定的。
但程家如今十分危险却也十分安全,他动不了程家,只能拿姻亲开刀,唐家是最好下手的。我只怕他们的意思并不那么简单。”
明安心中冷笑,距离大将军府被查抄过去两年,因着柔然的缘故,父亲虽然不能被人提起,却也绝不会被人遗忘。
盯着程家的人很多,二皇子想要报仇,只怕也要估量一下。
一旦他动程家,崔家必然有所动作。
三皇子被贬为郡王的前车之鉴,他自然会牢牢谨记,在皇上还没有打算要立储君的时候,他肯定会小心藏好尾巴的。
失去大司马府的助力,再得罪一个崔家这样一个世家,那才是得不偿失。
只是费尽心力去动唐家,还要搭上一个工部主事,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毕竟南平侯府太无关重要了。
而且刑部的反应也不太正常。
与其说是要置南平侯于死地,明安到觉得他们是将南平侯做了人质。
二皇子的所求是什么?
崔家么?
不过不管是廷尉府还是二皇子,相信会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南平侯在刑部大牢之中情况不明,但是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明安捡着能说的情况,宽慰了三嫂一番,劝她先不要着急,此事还有蹊跷,未必没有转机。
刑部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皇上没有明确颁布诏令的情况下,让一位侯爷在牢中出事。
唐氏心焦不已,也知道明安说的属实,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众位大臣念着过去江夏郡王的情分能够帮忙求情。
又过了一日,程管家表情肃穆地来禀报明安,“小姐,乐昌县主给您下帖子了。”
乐昌县主,是宁王的庶女,她的母妃与二皇子的母妃是同胞姐妹。
明安看着这封帖子,看来之前猜测的没错,唐侯果然是被牵累的。
帖子中说,乐昌县主邀请明安后日巳时在城外栖霞山上的半山亭一见。
明安仔细想了想,“告诉送帖子的人,就说我答应了。”
程管家自看到帖子,就知道还真是二皇子在背后兴风作浪,不由咒骂一句,这些皇子龙孙,个个都只会用阴谋诡计,想要找出个光风霁月之人,真是太难了。
如今战书已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程管家问道:“我们可要提前准备一下?”
明安眼神晦暗,“他既然敢下帖子邀我出去,想来是有所要求,应该不至于动手,按照惯例去做就好,不必太过紧张。”
程管家吩咐程诺带了几人,先去栖霞山查看了一下地形,提前潜伏在四周,做好策应。
6
约定那日,明安只带着韩晏一人在亭中等候。
不出所料,来的人果然不是乐昌县主。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二皇子竟然亲自前来。
明安看着出现的人,掩下心中的惊讶,轻轻松了一口气,起身福了福身。
二皇子见到明安后,眼中精光一闪。
当年风动建康的如花美人,两年不见,容貌倒是更甚从前,让二皇子看的愣了神。
后面跟着的幕僚轻咳了一声,二皇子才从遐想中清醒过来,对着明安温和一笑,“好久不见,程姑娘。”
二皇子的幕僚久闻这位程家四小姐的大名,如今一见,心中惊叹不已。
他倒没有二皇子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是单纯觉得,若当初大司马府没有悔婚,娶了程明安回去,也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虽然嫁过去之后,以这位四小姐的聪明,定然会发现大司马府做的手脚,但是一个娘家,一个夫家,她还能做些什么。
今日程明安初见二皇子,居然没有任何惊讶的样子,幕僚就知道此人必非池中之物。
二皇子若有心,想要纳入后院中,也不是不可取,还有一劳永逸之效。
明安神色微动,直接问道:“不知今日殿下邀明安前来,所谓何事?”
二皇子显然是被明安的容貌晃得有些心神混乱,顿了一下,才想起正事。
“前些日子,我的人无意中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之人,我觉得四小姐可能会需要。”
明安心头一动,瞬间了然,“不知殿下是在何处找到唐全的?”
二皇子听到明安的话后,朗声笑道,“过去听闻程家四小姐聪明过人,我还有所怀疑,今日一见,才知道过去自己的浅薄。”
明安听到二皇子的夸奖,丝毫不为所动。
二皇子见明安神色都没变,也收起了调笑之意,缓缓道:“何处找到他,并不重要,不是么?”
明安垂眸,忍着对二皇子的不耐,尽力不动声色道:“不知殿下想要什么?”
二皇子手抵着唇,轻笑两声,“你!”
明安终于变了脸色,眼神凌厉地看着二皇子。
站在明安身后的韩晏面沉似水,手中的剑“噌”地一声,微微出鞘。
二皇子今日心情格外愉悦,被冒犯了也没有放在心上,知道如程明安这样的女人有几分傲气是再正常不过的,倒没有打算惹恼她。
于是语气诚恳地解释道:“四小姐才智胆识过人,在下钦佩不已,确有爱才之心,想要收为己用,为我出谋划策。”
二皇子虽然言辞恳切,但是眼中的垂涎之意丝毫没有收敛。
“殿下好胆识,连逆臣家眷也敢启用,若是惊动了皇上,不知该作何解释。”
“那是我的事,我既然敢用你,父皇那里自然就有办法解释。”
“殿下既然暴露了唐全在你手中,不怕我去抢人么?”
二皇子笑了笑,“你大可去找,就不知道南平侯能不能等你找到人。”
明安看着二皇子胜券在握的样子,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二皇子却丝毫没有担心,像程家这样的家教,他一点都不担心,程明安会置唐侯爷于不顾。
而且唐家是姻亲,在程家落难之后多有帮扶,若是此次程明安不愿意相帮,只怕会寒了程家其他亲眷的心吧。
二皇子没有催促,等着程明安思量,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继续添了一把火,“若是程家三少夫人知道,你有机会救唐侯,却不肯去救,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
明安看着二皇子自信的样子,不由轻笑一声,“多谢殿下赏识,明安只是一介女流,有几分小聪明罢了,担不起殿下的这般称赞。唐全你若是想留着,那就留着好了。”
二皇子一怔,没有想到程明安竟然会真的不在乎唐侯的死活,他原本以为即便程明安心中不愿,也会与他虚与委蛇。
明安冷声道:“元兴九年,中书侍郎杨源府中庶女为谋夺嫡姐婚事,竟然设计毁人清白,以至嫡小姐羞愤自尽。嫡母意欲上告,奈何杨源宠妾灭妻已久,怎么都不肯将家丑外扬,最后竟然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对外却称妻子是思女成疾,郁郁而终。
寻阳公主的驸马对妹妹和外甥女的不幸离世仔细查证后,将杨源告至刑部,不料他送去的证人却发生意外,暴毙于刑部大牢之中,这桩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二皇子终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程明安所说的案子他当然知道,证人能在刑部大牢中暴毙就是他的意思。
只是不知道程明安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二皇子等了一会,却不见程明安继续往下说,只能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正如二皇子那么巧的抓到了唐侯爷一案中至关重要的证人一样,我的人也很巧合地遇到了一个人,他说兄长当年在刑部当差,听命于人,不得不害死无辜之人,日日不得安心,也担心自己被灭口,所以就留下了一份口供和重要证据。”
明安莞尔一笑,“我想驸马大人一定会对那份东西感兴趣的。”
明安在很久以前,在刚刚开始对付大司马府的时候,为了分辨清楚周家在朝堂之中的势力,不得不将朝中六部重点查证一番。
口供和证据就是那时候无意间拿到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派上用场。
二皇子脸色严峻,当日杨源被驸马告到刑部,才来找他求情,杨源追随他多年,他自然是要将人保下来的。
没想过事情过去这么久,居然会被程明安翻出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还将刑部尚书也牵扯了进去。
二皇子微眯着眼睛,定定看着坐在对面的那朵带刺的花。
明安目光旁落,并不是很在意二皇子的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着。
许久之后,二皇子突然笑了。
若说今日刚刚见面的时候是对程明安是有些兴趣,那么现在,他就是势在必得。
“一个无关紧要的姻亲,就让四小姐抛出这么大的筹码,不觉得亏么?”
“那是我的事,无需殿下挂念。”
二皇子笑笑,率先释放诚意,“今日晚些时候,唐全会去刑部自首。”
明安微微一笑,“唐侯爷出来以后,信和证据我会派人送到府上。”
“程家当真了不起,到今时今日,还能有这样的手段来拿捏我。”
“不敢,只是自保而已。”
7
傍晚时候,明安收到了唐侯被释放的消息。
“小姐,侯爷被放出来了,只是身体有些虚弱,并无大碍。”程管家前来禀报。
明安点了点头,“派人准备些补品,让三嫂明日回去的时候带上。”
“四小姐放心,我会准备好的。”说罢,想到明安放在自己手中的那些东西,程管家有些犹豫,“那份证据当真要给二皇子送去么?”
明安点头,“送去吧,留在我们手中也没有什么作用,证据只能证明刑部尚书曾经下令,杀害过一个证人而已。并不能说明杨源杀了自己的妻子,所以杨源不会有事。
而且刑部尚书是皇上的得力干将,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皇上也不会真的将刑部尚书如何。到时候随便找一个替罪羊出来,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情连个水花都冒不起来。”
程管家叹了口气,“四小姐说的是。还好二皇子有所顾忌,也算是派上了用场,没有浪费。”
明安点点头,“嗯,虽然我们猜测皇上不会怪罪,但是到底君心难测,今日宠爱,转眼就弃如敝履的比比皆是。二皇子才损失了大司马府,刑部这么重要的助力,他不会冒险的,所以只能被我们威胁。”
明安一顿,淡淡道:“驸马是端方君子,除了律法,拿杨源此人没有什么办法。今日我们也算是借了侍郎夫人的缘由,来日想个办法,替她们母女讨个公道,还了才好。”
程管家笑笑,点头称是,他心中感慨,四小姐虽是女儿身,却比大多男子更有君子作风。
明安又叮嘱,“反正唐全是自首的,事情的过程就不必对三嫂和唐家赘述了。”
程管家走了之后,明安就看到靠在墙边发呆的韩晏,疑惑道:“在想什么?”
韩晏从栖霞山上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想临走之前二皇子看着明安的露骨眼神。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没有冒犯之意,但是眼神和话语中流露出来的轻佻之意却根本不加掩饰。
若是二皇子真的巧取豪夺,应该怎么办?
韩晏的心里已经为二皇子设计了好几十种意外,此刻就是在比较哪种实施起来更加安全,不会牵累程家。
完全沉浸在仔细思考到底哪种死法更能解气中的韩晏,反应过来明安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一会了。
韩晏看着明安疑问的眼神,有些羞赧,没敢说出自己想什么,含糊道:“在想昨天看过的兵书,小姐可是有事要吩咐我?”
明安一眼就看出韩晏在说谎,心中隐隐有些不悦,不过也只是又看了韩晏一会,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今天的抄写任务完成了么?”
因为年前韩晏私自返回武城刺杀李德,明安就罚了他,要他将自己说过务必保重的话每日书写五十遍。
但为了避嫌,后来明安就说让他将《孟子》中一句话每日抄五十遍。
“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
希望韩晏能够牢记于心,时刻提醒他远离危险,要重视自身安危。
韩晏从书房另一边的书桌上拿起了一沓纸,双手递给明安,“今日才抄了二十七遍。”
明安没有接,只是示意韩晏放在桌上,“放下吧。”
韩晏将纸放在明安的书案之上,小心翼翼地看了明安一眼。
方才和程管家说话的时候,小姐心情还很平静,反而程管家走了之后,小姐的心情不大好了。
是自己做了什么惹到小姐了么?
韩晏在心中三省己身,也没有想出个缘由来。
明安眉头微蹙,“韩晏,你知道我让你写这个的意思么?”
“知道,我没听小姐的话,私自行动,接受惩罚是应该的。”
“惩罚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要你将这句话给我记牢了。”明安摆了摆手,“今日抄一百遍。”
韩晏愣了一下,走回自己的桌案旁,开始研磨。
刚提起笔准备写字的时候,又听到明安的说话。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去找二皇子的麻烦,有多大把握都不许去。”
韩晏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他家小姐的吩咐。
明安看着沉默的韩晏,轻声解释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险,我们智取就好,不用将他放在心上。”
“他对小姐不敬。”韩晏呢喃道。
“天潢贵胄不都是那般行事,你若是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那整个建康城中的人都不够你杀的。你听话便是,我不会吃亏的。”明安的语气严厉起来。
韩晏只能应是。
方才的几十种计划尚来不及实施,就胎死腹中,韩晏不由沮丧。
在旁人眼中,还有半年,他家小姐就能出孝,然后就可以议亲了。
只是将军伤重,夫人在历城照顾,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是哪个人有福气娶到小姐,但是,绝不可能是像二皇子那样表里不一的人。
若是二皇子真的要使诡计,他自己不动手,可以出谋划策让程诺他们动手就好。
韩晏想好了办法,也就没有那么失落了,开始认真写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廷尉府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如今又横空出世一个二皇子。
不过虽然二皇子来者不善,但是明安倒没有很担心。
皇上还在,二皇子也不敢嚣张到哪里去,只是韩晏如临大敌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笑。
明安看着韩晏一会怅然若失,一会心满意足的样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还是要看紧一点才好。
虽然如今的日子举步维艰,但这一刻,这间房中,却让明安莫名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明安眷恋地垂眸神游了好一会儿,才打开了别处送来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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